第15章
第二天一早,沈蘅芷去了三房。
林氏正在院子里教沈菡认字,见沈蘅芷来了,笑着让丫鬟把沈菡带下去,拉着沈蘅芷进了屋。
“三婶,昨天从贾记绸庄回来,我想了一晚上。”沈蘅芷开门见山,“外祖父在金陵的产业,我想用起来。”
林氏给她倒了杯茶:“怎么用?”
“我想让孙掌柜帮我打听几件事。”沈蘅芷接过茶,没有喝,“但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我和贾记的关系。三婶,您能不能帮我出面?就说您想买一批布料做夏衣,让孙掌柜到府里来量尺寸。他来了,我就能借机和他说上话。”
林氏想了想,点了点头:“行,这个容易。我本来就打算做几身夏衣,让绸庄的人上门来量尺寸,再正常不过。”
“多谢三婶。”
“谢什么。”林氏摆摆手,“不过蘅芷,三婶多嘴问一句——你打听那些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蘅芷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为了活着。”
林氏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三婶不问了。但你记住,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三婶,别一个人扛着。”
“我记住了。”
从三房出来,沈蘅芷在园子里慢慢走着。
裴玉跟在后面,小声说:“姑娘,三太太对您真好。”
“是啊。”沈蘅芷应了一声,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林氏对她好,是真心实意的好。但这份好,她这辈子不一定能还得上。上辈子林氏被大太太打压得抬不起头,她没能帮上任何忙。这辈子,她一定要护住林氏,护住三房。
这是她欠林氏的。
走到蘅芜苑门口,沈蘅芷忽然停下了脚步。
院门外,一个穿青衫的年轻男人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在等人。
林昭。
沈蘅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林昭怎么会来沈府?他来找谁?找她?
她压下心里的惊讶,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
林昭看见她,拱手行礼:“这位是沈家二小姐吧?在下林昭,是来给沈家大少爷送书的。大少爷让我在这里等一会儿,没想到惊扰了二小姐。”
沈蘅芷屈膝还礼,声音细细的:“林先生好。”
她的目光在林昭脸上停了一瞬,发现他的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示。
他在等她。
他不是来给沈淮送书的,是来找她的。
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林先生是来给大哥哥送书的?大哥哥的书房在东跨院,从这条路走过去,拐个弯就到了。”沈蘅芷指了指方向。
“多谢二小姐指点。”林昭又拱了拱手,转身往东跨院走去。
沈蘅芷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林昭冒险来沈府找她,一定是傅燕绥让他来的。傅燕绥有什么急事,不能通过赵铁柱传递消息,非要让人亲自跑一趟?
她回到蘅芜苑,让裴玉关上门,一个人坐在窗前等着。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裴玉匆匆进来:“姑娘,门口有人送了一封信来。”
沈蘅芷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明巳时,东大街清风茶楼,有人等你。”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但沈蘅芷知道是谁写的。
傅燕绥要见她。
不是通过纸条,不是通过中间人,是面对面。
沈蘅芷将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纸灰落在桌上,她用指尖碾碎,吹散在风里。
“裴玉,明天我要出门。”
“又出门?姑娘,大太太那边……”
“就说三婶让我陪她去绸庄看料子。”沈蘅芷站起身,“明天你跟着我,寸步不离。”
裴玉应了,没有多问。
第二天巳时,沈蘅芷和林氏坐着马车出了沈府。
林氏不知道她要去茶楼,只以为她真的要陪自己去看料子。马车到了东大街,沈蘅芷让车夫在贾记绸庄门口停下,对林氏说:“三婶,您先去看料子,我去旁边的茶楼坐一会儿,一会儿来找您。”
林氏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但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小心些。”
沈蘅芷带着裴玉进了清风茶楼。
茶楼在东大街的中段,是一家老字号,上下两层,楼下是大堂,楼上是雅间。沈蘅芷刚进门,一个伙计就迎了上来:“这位姑娘,楼上请。”
她跟着伙计上了楼,被引进了一间临街的雅间。
雅间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窗户半开着,能看到街上的行人。
一个男人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看着窗外。
傅燕绥。
他穿了一件墨色的锦袍,头发用一白玉簪束起,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也有些发白——那是箭伤未愈的痕迹。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深邃如潭水,目光落在沈蘅芷身上时,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坐。”他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蘅芷在他对面坐下,裴玉站在门口守着。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四目相对。
茶香袅袅,从茶杯里升起来,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薄薄的纱。
“殿下伤好了吗?”沈蘅芷先开口。
傅燕绥微微挑眉:“你知道了?”
“柳叶巷着火那天晚上,殿下遇刺的事,金陵城里有几个人不知道?”沈蘅芷的声音很平静,“箭上有毒,但毒不烈,已经解了。殿下现在应该还在养伤,不该出来走动。”
傅燕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倒是消息灵通。”
沈蘅芷没有接话。
傅燕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
“你写的那首诗,本王收到了。”
沈蘅芷的心跳微微加快,但面上不动声色:“殿下看懂了吗?”
“看懂了。”傅燕绥的声音低沉,“那个墨点,不是在开玩笑。”
沈蘅芷点了点头。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茶香在空气中缭绕。
沉默了一会儿,傅燕绥开口:“本王身边有内奸。”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蘅芷没有否认:“殿下查到了吗?”
“查到了。”傅燕绥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已经处理了。”
沈蘅芷的瞳孔微微缩紧。
已经处理了。
这意味着那个人已经死了。
她看着傅燕绥的眼睛,那双眼睛深邃如潭水,看不见底。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她想的更可怕——他的狠,不是表现在脸上,而是藏在骨子里。
“殿下今天找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吧?”
傅燕绥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但目光却锐利如刀。
“九皇子要动手了。”他说,“不是夺嫡,是宫。时间不会太久,可能就在这几个月。”
沈蘅芷的手指微微蜷缩。
她早就猜到了,但从傅燕绥嘴里听到,还是让她心头一震。
“殿下打算怎么办?”
“等。”傅燕绥说,“等他先动手。”
“为什么?”
“因为只有他先动手,本王才有理由反击。”傅燕绥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朝堂上的事,不是你死我活那么简单。谁先动手,谁就是乱臣贼子。”
沈蘅芷明白了。
傅燕绥在等九皇子自己跳进陷阱。等九皇失败,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清君侧、正朝纲。
这是一场耐心的较量。
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殿下今天找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沈蘅芷看着他,“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傅燕绥看了她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铜铃,放在桌上。
铜铃只有拇指大小,做工精致,铃身上刻着繁复的花纹。
“这是本王的信物。你拿着它,如果有紧急情况,去城南的如意坊找掌柜的,他会帮你。”
沈蘅芷看着那个铜铃,没有伸手去拿。
“殿下已经给过我一块玉牌了。”
“玉牌是让你来找本王的。铜铃是让你在找不到本王的时候用的。”傅燕绥将铜铃推到她面前,“拿着。”
沈蘅芷伸出手,拿起铜铃。
铜铃很轻,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
“殿下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傅燕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顾衍之的事,本王知道了。你不想嫁,本王不会让他娶成。”
沈蘅芷的心跳漏了一拍。
“殿下要怎么做?”
“那是本王的事。”傅燕绥站起身,“你只需要知道,在本王离开金陵之前,顾衍之不会动你。”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沈蘅芷,”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欠本王的解释,等你准备好了再说。不急。”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口。
沈蘅芷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个铜铃,心跳如擂鼓。
他说,顾衍之不会动她。
他说,不急。
他的意思是——他会等她。
等她准备好,等她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他。
沈蘅芷低下头,看着掌心的铜铃。铜铃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姑娘,”裴玉走过来,“燕王殿下走了。”
沈蘅芷点了点头,将铜铃贴身收好,站起身。
“走吧,去贾记找三婶。”
出了茶楼,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金陵的春天,阳光是温暖的,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她站在茶楼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姑娘,您没事吧?”裴玉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沈蘅芷笑了笑,“走吧。”
她走在前面的街道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傅燕绥的承诺,给了她一颗定心丸。
有他在,顾衍之动不了她。
但这只是暂时的。等傅燕绥离开金陵,她还是要靠自己。
她需要在那之前,积累足够的筹码。
贾记绸庄里,林氏已经挑好了几匹布料,正在和孙茂才说话。见沈蘅芷来了,笑着招手:“蘅芷,你看看这匹布怎么样?做夏衣好不好看?”
沈蘅芷走过去,看了看那匹布——是一匹月白色的软烟罗,轻薄透气,很适合夏天。
“好看。三婶眼光真好。”
林氏笑眯眯地让伙计把布料包起来,又拉着沈蘅芷看了几匹,最后买了一大堆东西,装了满满一车。
回程的马车上,林氏看着沈蘅芷,欲言又止。
“三婶,您想说什么就说吧。”
林氏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蘅芷,你刚才去茶楼,见了什么人?”
沈蘅芷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一个能帮我的人。”
林氏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也有无奈。
“蘅芷,三婶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三婶知道,你一定有自己的道理。三婶只是担心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沈蘅芷握住林氏的手,笑了笑。
“三婶放心,我不会的。”
马车在沈府侧门停下。沈蘅芷下了车,刚走进门,就看见墨砚等在门口。
“二姑娘,大少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沈蘅芷心里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大哥哥找我何事?”
“大少爷没说,只说有要紧事。”
沈蘅芷点了点头,让裴玉先回去,自己跟着墨砚往东跨院走去。
沈淮的书房里,除了沈淮,还有一个人。
顾衍之。
沈蘅芷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
她走进去,屈膝行礼:“蘅芷见过大哥哥,见过顾公子。”
顾衍之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沈二小姐,又见面了。”他的声音清朗,像山间的泉水,但沈蘅芷听出了里面的寒意。
沈淮笑着招呼她坐下:“二妹妹,顾公子今天是特意来看你的。上次在清凉寺匆匆一面,顾公子对你印象很深,今天特意带了礼物来。”
顾衍之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支白玉簪,放在桌上。
“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望二小姐笑纳。”
那支白玉簪通体雪白,雕工精致,簪头是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花,栩栩如生。
沈蘅芷看了一眼那支簪子,没有伸手去拿。
“顾公子的好意,蘅芷心领了。只是无功不受禄,这么贵重的礼物,蘅芷不敢收。”
顾衍之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
“二小姐客气了。区区一支簪子,不值什么钱。”
沈淮在旁边打圆场:“二妹妹,顾公子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
沈蘅芷沉默了两息,伸出手,拿起那支簪子。
“那就多谢顾公子了。”
她将簪子收进袖中,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心里却在冷笑。
顾衍之送她簪子,不是在示好,是在宣示主权。
他在告诉她——你已经是我的囊中之物了。
但沈蘅芷不怕。
因为她知道,傅燕绥不会让他得逞。
顾衍之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沈淮送他出去,书房里只剩下沈蘅芷一个人。
她将那支白玉簪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簪子,走到窗前,用力掷了出去。
白玉簪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了院子里的花丛中,消失不见。
她不需要他的东西。
她也不需要他的“好意”。
她只需要活着。
好好地活着。
活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