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5:33  |  所属小说:蘅芷为刃

诗送出去之后,沈蘅芷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等待。

但她没有闲着。

她让裴玉从厨房的王婆子那里打听到了一件事——沈淮昨晚回来时衣裳上的血迹,不是他自己的。墨砚端着水盆进书房的时候,有人看见水被染成了淡红色。

沈淮没有受伤。那血迹是别人的。

谁的血?

柳叶巷死了好几个人,其中有没有沈淮的?他去柳叶巷做什么?

沈蘅芷在议事厅的桌上铺开那张沈府平面图,用炭笔在几个位置上做了标记。沈淮的书房、陈旺的住处、大太太的正院、还有通往府外的几条路径。她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试图从中看出某种规律。

“姑娘,您看什么呢?”裴玉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见沈蘅芷对着地图发呆,忍不住问。

“看棋。”沈蘅芷接过银耳羹,喝了一口,又放下,“裴玉,你说一个人做事的动机是什么?”

裴玉想了想:“为了钱?为了权?为了活命?”

“还有呢?”

“还有……为了报仇?为了喜欢的人?”

沈蘅芷点了点头。

沈淮害她,是为了钱?为了权?还是为了报仇?

她和他无冤无仇,报仇说不通。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既没钱也没权,挡不了他的路。

除非——她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沈蘅芷又想起了母亲的信。信上说“你外祖父家在徽州,虽然这些年走动少了,但你到底是贾家的外孙女”。贾家在徽州是巨富,生意遍布江南,人脉通达朝野。

如果沈淮想要的是贾家的势力呢?

通过联姻把她嫁给九皇子或三皇子的人,然后利用她来拉拢贾家——这不就是那封信上写的吗?“若能通过联姻将贾氏也拉拢过来,对殿下大业必有裨益。”

沈淮要的不是她,是她背后的贾家。

沈蘅芷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如果是这样,那她的处境比她想得更危险。因为她不是一枚普通的棋子,她是一枚能撬动整个贾家的棋子。九皇子和三皇子都想要贾家的钱和人脉,谁得到了她,谁就有可能得到贾家的支持。

而她自己,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任何选择权。

“裴玉,”她抬起头,“外祖父那封信还在吗?”

“在,奴婢收着呢。”

“拿来。”

裴玉从抽屉里取出那封信,递给沈蘅芷。沈蘅芷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后那几句话上:“贾家在金陵有几处产业,你若有需要,可持此信去东大街的‘贾记绸庄’,找掌柜孙茂才。此人可信。”

东大街,贾记绸庄。

她需要去一趟。

不是为了寻求庇护,而是为了了解贾家在金陵的势力到底有多大。只有知道了自己手中的筹码,她才能在这场博弈中占据主动。

但怎么去?

她一个闺阁少女,不能独自出门。必须有正当的理由,还要有人陪同。

“裴玉,三婶最近有没有说过要出门?”

裴玉想了想:“三太太前几天提了一句,说想去东大街买几匹布料做夏衣。但一直没去。”

沈蘅芷眼睛一亮。

东大街。贾记绸庄也在东大街。

“裴玉,你去跟三婶说,我陪她去东大街买布料。就说明天。”

“姑娘,您要出门?”裴玉有些担心,“大太太那边……”

“就说老夫人让我陪三婶去的。”沈蘅芷站起身,“老夫人不会不答应。”

第二天一早,沈蘅芷先去荣安堂请示老夫人。老夫人听说她要陪林氏去买布料,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去吧去吧,你三婶一个人出门也不方便,你陪着她,顺便给自己也买几匹布,做两身新衣裳。”

沈蘅芷乖巧地应了,又去三房找林氏。

林氏正在为出门的事做准备,见沈蘅芷来了,笑道:“蘅芷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件褙子怎么样?出门穿的,不能太寒酸。”

沈蘅芷帮她挑了件石青色的褙子,配了一条月白色的马面裙,简单大方,不张扬也不寒酸。

“三婶,我想先去东大街的贾记绸庄看看。”沈蘅芷一边帮她整理衣带一边说,“那是我外祖父家的铺子,我想去认认门。”

林氏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了然。

“行,那就先去贾记。”

两人坐了马车,带着几个丫鬟婆子,从沈府的侧门出发,沿着金陵城的主街往东走。

沈蘅芷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街景。

金陵城的早晨是热闹的。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馄饨、包子、油条,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卖菜的农妇挑着担子,扯着嗓子吆喝,声音尖利而富有节奏感。学堂里的孩子们正在早读,朗朗的读书声从窗户里飘出来,和街上的喧嚣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生机勃勃。

上辈子她很少有机会看到这些。她被关在沈府的内院里,像一只笼中鸟,对外面的世界只有模糊的印象。现在她觉得,外面的世界虽然嘈杂,但有一种内院永远没有的东西——自由。

马车在东大街停下。沈蘅芷由裴玉搀着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街上的招牌。

贾记绸庄在东大街的中段,是一栋三间门面的铺子,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贾记绸庄”四个字写得苍劲有力,和外祖父信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铺子里客人不多,几个伙计正在整理布料。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站在柜台后面,穿一身宝蓝色的绸袍,面容和善,一双眼睛却透着精明。

沈蘅芷走进铺子,那中年男人的目光立刻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瞬,然后快步迎了出来。

“这位姑娘,想看点什么?”

沈蘅芷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给他。

中年男人接过信,展开看了一眼,瞳孔微微缩紧。他抬起头,重新打量了沈蘅芷一遍,这次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姑娘里面请。”他侧身让开,引着沈蘅芷和林氏进了里间。

里间是一间小小的会客室,摆着桌椅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看起来简朴而雅致。中年男人关上门,恭敬地行了一礼。

“孙茂才见过表姑娘。东家前几来信,说表姑娘可能会来,让小的做好准备。”

沈蘅芷点了点头:“孙掌柜不必多礼。我今天来,一是认认门,二是想问问——外祖父在金陵还有哪些产业?”

孙茂才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林氏。

沈蘅芷明白他的顾虑,说道:“这位是三太太,是我的长辈,可以信任。”

孙茂才这才开口:“东家在金陵的产业不多,除了这间绸庄,还有城南的两间铺面、城北的一处宅子。另外,东家和金陵守备营的王参将有生意往来,每年供应军需布匹。”

金陵守备营。

沈蘅芷的心跳漏了一拍。

外祖父和守备营有生意往来。这意味着贾家在守备营有人脉。

“孙掌柜,你认识守备营的赵铁柱吗?”

孙茂才想了想:“姓赵的……守备营里姓赵的不少,小的不确定是哪一位。”

“没关系,只是随口一问。”沈蘅芷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孙掌柜,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表姑娘请说。”

“帮我打听一个人——顾衍之,九皇子的首席幕僚,最近在金陵活动。我想知道他在金陵住在哪里,平时和什么人往来。”

孙茂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拒绝。

“小的尽力。”

从贾记绸庄出来,林氏一直沉默着,直到上了马车,才开口说话。

“蘅芷,你外祖父在金陵的产业不少。”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沈蘅芷听出了里面的惊讶。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沈蘅芷笑了笑,“三婶,这件事请您暂时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

林氏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三婶明白。”

两人在东大街逛了半个时辰,买了几匹布料,又在一家茶楼吃了午饭,才坐着马车回府。

回到蘅芜苑,裴玉一边收拾买回来的布料,一边絮絮叨叨:“姑娘,那位孙掌柜看起来挺可靠的,说话办事都很利落……”

沈蘅芷没说话,坐在窗前想着心事。

外祖父在金陵的人脉比她想的更深。守备营、东大街的铺面、城北的宅子——这些都是她可以动用的资源。但前提是,她要有足够的理由让外祖父把这些资源交给她。

外祖父愿意帮她,是因为她是贾家的外孙女。但帮到什么程度,取决于她值不值得帮。

她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怎么证明?

用情报。

她手里有傅燕绥这条线,有沈家和九皇子、三皇子之间的博弈情报,这些对贾家来说都是有价值的信息。如果她能通过外祖父的人脉把这些情报传递出去,让贾家在夺嫡之争中占据有利位置,外祖父就会更愿意支持她。

这就是交换。

你帮我,我帮你。

在这个世道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只有等价交换的利益。

傍晚,沈蘅芷去荣安堂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今天心情不错,拉着沈蘅芷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又问起今天出门的事。

“东大街热闹吗?有没有碰到什么有趣的事?”

沈蘅芷笑着说:“热闹。孙女看见有人在街边卖艺,耍猴的,那猴子还会翻跟头,可好玩了。”

老夫人被她逗笑了:“你这孩子,就知道看猴。”

大太太也在荣安堂,坐在一旁喝茶,听到这里,了一句:“蘅芷,今天出门有没有碰到什么体面的人?”

沈蘅芷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有。孙女一直和三婶在一起,买完布料就回来了。”

大太太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但没再说什么。

从荣安堂出来,沈蘅芷的心里沉甸甸的。

大太太在试探她。怕她在外面接触到什么人,尤其是怕她接触到傅燕绥的人。

这说明大太太已经把她当成了需要严密看管的棋子。

回到蘅芜苑,裴玉已经准备好了晚膳。沈蘅芷吃了几口,没什么胃口,让裴玉撤了下去。

“姑娘,您又不好好吃饭。”裴玉嘟着嘴,一脸不高兴。

“明天吃。”沈蘅芷敷衍了一句,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渐暗,院子里的海棠树在暮色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花瓣还在落,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像是树在流泪。

“裴玉,你说这棵海棠树种了多少年了?”

裴玉想了想:“听说是老夫人嫁进沈府那年种的,有四十多年了吧。”

四十多年。

比她的两辈子加起来还长。

沈蘅芷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花瓣是粉白色的,薄如蝉翼,放在掌心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这么轻的东西,从树上落下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决绝。

她忽然想起傅燕绥。

他中了一箭,箭上有毒。虽然性命无碍,但伤得不轻。他现在在做什么?躺在病床上养伤,还是在布置下一步的行动?

她不知道。

她只能等。

等他的消息,等他的下一步动作,等他来兑现那句“拿着它,随时来找本王”。

但等是最煎熬的事。

因为你不知道要等多久,也不知道等来的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裴玉,”她转过身,“明天帮我准备一些补品,我想去看看三婶。”

“三太太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看看她。”沈蘅芷顿了顿,“顺便打听一些事。”

裴玉应了,没有多问。

夜深了。

沈蘅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各种念头——顾衍之、沈淮、九皇子、三皇子、傅燕绥,这些名字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头晕。

她索性不睡了,坐起来,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块玉牌。

玉牌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燕”字,一笔一划,像是在描摹一个人的轮廓。

傅燕绥。

她忽然很想见他。

不是为了情报,不是为了,只是想亲眼看看他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好好地站在她面前。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

不行。

她不能有这样的想法。

她和傅燕绥之间,是交易,是,是各取所需。不能掺杂任何私人感情。

感情是最危险的东西。上辈子她就是因为太重感情,才会被沈淮利用,被陆怀瑾欺骗,最后死得不明不白。

这辈子,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她把玉牌重新塞回枕头下面,躺下去,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沈蘅芷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吧。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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