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月二十,三皇子的文会在金陵城外的栖霞山庄举行。
栖霞山庄占地极广,依山傍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是三皇子在金陵的别业。沈蘅芷坐着沈家的马车,一路颠簸了半个时辰才到。
下车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山庄的大门。
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排侍卫,腰间挎着刀,威风凛凛。进进出出的都是金陵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有穿官服的,有穿儒衫的,还有几个穿华服的妇人,想来是随行的家眷。
“二妹妹,跟紧我。”沈淮走在她前面,温声叮嘱。
沈蘅芷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裴玉搀着她,主仆二人像两片叶子一样无声无息地飘进了山庄。
山庄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男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诗论画,女眷们则被安排在偏厅喝茶聊天。沈蘅芷被带到了偏厅,和一群金陵贵女坐在一起。
她谁都不认识,也不想认识。
上辈子她在这群贵女面前出过丑,被她们嘲笑过。这辈子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等文会开始。
“你就是沈家二房的沈蘅芷?”一个穿着粉色褙子的少女凑过来,笑眯眯地看着她。
沈蘅芷认出了她——王家的大姑娘,王婉。上辈子王婉对她还不错,在她落难时还送过东西接济她。
“是。”沈蘅芷笑了笑,“王姐姐好。”
王婉有些意外:“你认识我?”
“王姐姐的名声,金陵谁不知道?”沈蘅芷这话说得恰到好处,既恭维了王婉,又不显得谄媚。
王婉果然笑了,拉着她说了好一阵话。两人从诗词聊到绣工,从绣工聊到金陵城里的新鲜事,倒也投缘。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动。
“燕王殿下到——”
沈蘅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抬起头,透过偏厅的窗户,看向外面的庭院。
一个年轻的男人从大门走进来。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墨发用一白玉簪束起,面容俊美得不像话。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气质——慵懒、散漫、漫不经心,像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他在意。
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慢慢摇着,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起来就像一个来游山玩水的纨绔公子。
这就是傅燕绥。
上辈子她远远见过他几次,每次都觉得这个人长得真好看,可惜是个废物。
现在她知道,他不是废物。
他是这盘棋里最大的变数。
傅燕绥走过庭院时,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偏厅的窗户。
沈蘅芷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只是一瞬间,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像一阵风,轻飘飘的,不留痕迹。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她。
但她注意到他了。
他的目光虽然散漫,但在扫过人群时,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像是在确认每一个人的身份。
这个人,果然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文会在山庄的正厅举行。
正厅里摆了几十张案几,每张案几上放着笔墨纸砚和茶水点心。男人们坐在前面,女眷们坐在后面,中间隔了一道纱帘。
沈蘅芷坐在纱帘后面,透过薄纱能看到前面的情形。
三皇子坐在主位上,三十出头的年纪,面白无须,眉目温和,看起来是个好相与的。但沈蘅芷知道,这个人手段毒辣,心机深沉,是夺嫡之战中最危险的对手。
九皇子坐在三皇子旁边,年轻一些,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阴鸷,眼神冷厉,一看就不是善茬。
傅燕绥坐在最下首,歪歪斜斜地靠着椅背,手里还端着酒杯,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文会正式开始后,三皇子先说了一番场面话,大意是江南文华风流,他仰慕已久,今借这个机会和江南的才子们切磋切磋。
然后就是诗词唱和。
三皇子出了几个题目,让在座的才子们赋诗。一时间,吟诗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沈蘅芷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一个人——陆怀瑾。
陆怀瑾坐在三皇子右手边,三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上辈子她嫁给他三年,对他太了解了。
这个人表面上温文尔雅,实则心狭隘、睚眦必报。他对三皇子忠心耿耿,不是因为忠诚,而是因为三皇子能给他权势。
他最大的本事不是做学问,而是揣摩上意、趋炎附势。
果然,轮到陆怀瑾献诗时,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在下近偶得一诗,题为《咏梅》,还请殿下和诸位指正。”
然后他念了一首诗。
诗确实写得好,辞藻华丽,意境深远,在场的人听了都纷纷赞叹。
“好诗!”
“陆先生的才华,在下佩服!”
“这诗若是传出去,定能传诵一时。”
三皇子也笑着点头:“陆先生的诗越发精进了。”
沈蘅芷坐在纱帘后面,嘴角微微勾起。
来了。
就是这首诗。
她看向傅燕绥。
傅燕绥依然歪在椅子上,手里的酒杯换了第三杯,对陆怀瑾的诗毫无反应,像是在听一首无聊的曲子。
但沈蘅芷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不是无聊的小动作。
那是在思考。
他在想什么?
沈蘅芷不知道,但她知道,机会来了。
她需要把陆怀瑾抄袭的事传到傅燕绥耳朵里。
但她不能自己出面。
她需要一个中间人。
沈蘅芷的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坐在角落里,穿一件半旧的青衫,面容普通,看起来像个落魄书生。
但沈蘅芷认识他。
林昭。
镇国公府遗孤,傅燕绥的谋士。
上辈子她见过他几次,但从未说过话。她知道他是傅燕绥的人,但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她要想办法把消息传给他。
怎么传?
沈蘅芷想了想,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拿起案上的笔,在帕子上写了几个字。
然后她把帕子叠好,递给裴玉。
“把这个,悄悄递给角落里那个穿青衫的先生。”她在裴玉耳边低语,“不要让人看见。”
裴玉虽然不解,但还是接过帕子,借着去添茶水的机会,悄悄走到林昭身边,将帕子塞进了他手里。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帕子,瞳孔微缩。
帕子上只有一行小字:“陆怀瑾之《咏梅》,实为抄袭其门生之作。”
他抬起头,看向纱帘后面。
纱帘后面,一个穿浅碧色衣裳的少女正低着头,像是在专心喝茶。
林昭收回目光,将帕子塞进袖中,起身走到傅燕绥身边,俯身耳语了几句。
傅燕绥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纱帘后面的方向,目光意味深长。
沈蘅芷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但她没有抬头。
她只是安静地喝着茶,像一株无害的小白花。
文会继续进行。
又过了半个时辰,三皇子提议让众人即兴赋诗,以“春”为题。
众人纷纷提笔,一时间厅内只闻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林昭站了起来。
“殿下,”他拱手道,“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陆先生。”
三皇子看了他一眼:“你是……”
“在下林昭,金陵人士,以教书为生。今有幸参加文会,受益匪浅。只是有一事困惑,不吐不快。”
三皇子点了点头:“你说。”
林昭转向陆怀瑾:“陆先生方才那首《咏梅》,在下曾在别处见过。”
厅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陆怀瑾的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哦?林先生在哪里见过?”
“去年秋天,在下在金陵城外的寒山寺,见过一位年轻的书生。那书生姓周,名唤周景文,是个穷苦的读书人。他当时写了一首《咏梅》,和陆先生方才念的那首,一字不差。”
厅内一片哗然。
陆怀瑾的脸色彻底变了。
“胡说八道!”他厉声道,“那首诗分明是我所作,哪里来的什么周景文?”
林昭不慌不忙:“周景文现在就在金陵,住在城南的兴隆客栈。陆先生若是不信,可以把他叫来当面对质。”
厅内顿时炸开了锅。
三皇子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看向陆怀瑾,目光冷厉。
陆怀瑾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他知道,他完了。
那首诗确实是周景文写的。他以为把周景文打发走了就没事了,没想到还有人记得。
沈蘅芷坐在纱帘后面,嘴角微微翘起。
她不知道林昭是怎么做到的——也许他早就调查过陆怀瑾,也许他只是顺水推舟。但不管怎样,陆怀瑾这次栽了。
三皇子为了自己的名声,绝不会再用一个有抄袭污点的人。
她安全了。
至少暂时安全了。
文会在混乱中草草结束。
陆怀瑾被三皇子的人带走了,去向不明。众人三三两两地散去,议论纷纷。
沈蘅芷随着沈家的人往外走,走到大门口时,一个人影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眸。
傅燕绥站在她面前,手里摇着折扇,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家二小姐?”他歪着头看她,语气懒洋洋的。
沈蘅芷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她低下头,屈膝行礼:“民女见过燕王殿下。”
傅燕绥没有让她起来,而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沈蘅芷低着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把刀,在她身上来回刮着。
“有意思。”傅燕绥忽然笑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然后他收起折扇,转身走了。
自始至终,没有多说一句话。
沈蘅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跳如擂鼓。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傅燕绥注意到她了。
这不是她想要的吗?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
包括她藏在白兔皮下的那副獠牙。
“姑娘,”裴玉在旁边小声说,“燕王殿下刚才说什么了?”
沈蘅芷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跳。
“没什么。”她转身走向马车,“走吧,回家了。”
马车驶出栖霞山庄时,沈蘅芷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山庄的灯火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只沉默的巨兽,蹲伏在黑暗中。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
但她不怕。
因为她已经不是上辈子的沈蘅芷了。
她是藏在鞘中的刀。
只等出鞘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