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蘅芷在园子里站了很久。
裴玉不敢催,只在一旁静静陪着。她总觉得今天的姑娘像变了一个人——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也许是眼神,也许是站姿。以前的姑娘走路总是微微低着头,像是怕踩死蚂蚁似的;今天却抬着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园中每一处景致,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回去吧。”沈蘅芷终于开口,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
她住的院子叫蘅芜苑,在沈府的东南角,是个不大不小的独立院落。上辈子她觉得这院子偏僻冷清,总羡慕长房的姐妹们住在荣安堂附近,热闹。现在她才明白,偏僻有偏僻的好处——安静,不惹眼,做什么事都不容易被发现。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说笑声。
“二妹妹回来了?”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院子里传出来。
沈蘅芷脚步微顿,随即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穿一件鹅黄色的褙子,梳着灵蛇髻,眉目明媚,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沈蓉。长房嫡次女,沈淮的亲妹妹。
上辈子,沈蓉是沈蘅芷在沈府最亲近的姐妹。两人年纪相仿,常在一处玩耍,沈蓉嘴甜,一口一个“二妹妹”叫得亲热。沈蘅芷真心把她当姐姐待,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她。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沈蓉对她的每一次示好,都是大太太授意的。沈蓉嘴上说着“二妹妹我最疼你”,背地里却把她的一举一动都报给了大太太。
她出事那年,沈蓉是第一个跳出来撇清关系的人——“我与她不过是面子情,她的所作所为,我全然不知。”
全然不知。
沈蘅芷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面上笑意不减。
“蓉姐姐来了。”她走过去,自然地拉住沈蓉的手,“怎么不进屋坐?”
“我也是刚到。”沈蓉笑眯眯地打量她,“二妹妹今天气色不大好,可是昨晚没睡好?”
“做了个噩梦。”沈蘅芷轻描淡写地带过,拉着沈蓉进了屋。
裴玉手脚麻利地上了茶。沈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二妹妹这里的茶真好,是今年新到的雨前龙井吧?大太太那边都还没有呢。”
这话听着像是随口一说,但沈蘅芷听出了弦外之音——你在蘅芜苑独享好茶,大太太那边都没有,你这不是不懂事吗?
上辈子她会惶恐,会赶紧让人给大太太送一份过去。但这一世,她只是淡淡一笑:“这是老夫人前几赏的,我也不懂茶,只觉得喝着还行。蓉姐姐要是喜欢,我让裴玉包一份你带回去。”
一句话点明——这是老夫人赏的,不是我自己买的。你要觉得不公平,找老夫人说去。
沈蓉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沈蓉状似无意地问:“二妹妹,你昨儿见到大哥哥了?他说要考你功课?”
“见到了。”沈蘅芷垂下眼睫,语气温顺,“大哥哥说要给我送诗集来。”
“大哥哥对你可真好。”沈蓉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对我们这些亲妹妹都没这么上心呢。”
沈蘅芷笑了笑,没有接话。
上辈子她会因为这句话感动,觉得自己在沈家还有沈淮这个“好哥哥”。但现在她听得明白,沈蓉这话是在试探——试探她对沈淮的态度,试探她有没有对沈淮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毕竟,她虽然姓沈,但和沈淮没有血缘关系。沈淮是大房嫡子,她是二房孤女。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住在府里,和嫡长子走得近,落在有心人眼里,总会有各种猜测。
“大哥哥是奉了老夫人的命照看我,自然尽心。”沈蘅芷不卑不亢地说,“到底是长辈之命,不敢怠慢。”
沈蓉的眼神变了变。
她把“长辈之命”三个字咬得很清楚,等于把沈淮的照看定性为“奉命行事”,而非“私交甚笃”。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沈淮的面子,又撇清了自己的系。
“二妹妹说得是。”沈蓉笑了笑,站起身,“茶也喝了,话也说了,我该回去了。大太太那边还有事呢。”
沈蘅芷起身送她,送到院门口时,沈蓉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二妹妹,”沈蓉似笑非笑地说,“你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沈蘅芷心头一紧,面上却露出困惑的表情:“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沈蓉盯了她两息,忽然笑了:“说不上来,可能是我想多了。走了。”
等沈蓉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沈蘅芷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裴玉,”她低声说,“从今天起,蘅芜苑的一针一线,不许任何人往外传。”
裴玉一愣:“姑娘是说……”
“我说的,你心里明白。”沈蘅芷转身进屋,“蓉姐姐今来,不是来看我的,是来替大太太探我虚实的。”
裴玉脸色微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敢问。
她只是个丫鬟,但她不傻。姑娘今天的种种反常,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是她不知道,这些变化从何而来。
沈蘅芷在窗前坐下,拿起针线筐里那幅绣了大半的绣屏,一针一针地绣起来。
她绣的是“麻姑献寿”,预备给老夫人做寿礼的。上辈子这幅绣屏只得了老夫人一句“尚可”,不功不过。但这一世,她要让这幅绣屏成为她在沈府立足的第一块基石。
只是,不是现在。
现在,她还要藏。
绣了一个时辰,裴玉来报:“姑娘,大少爷遣人送诗集来了。”
沈蘅芷放下针线:“请进来。”
进来的是沈淮身边的小厮墨砚,十四五岁的年纪,生得白净清秀,嘴很甜:“给二姑娘请安。大少爷说这本诗集是刚寻来的,里头有几首咏春的绝句写得极好,让二姑娘好好看看,有什么不懂的只管去问他。”
沈蘅芷接过诗集,翻了两页,是一本手抄本,字迹工整,是沈淮的亲笔。
上辈子她收到这本诗集时,感动得不行,觉得沈淮对她真好,亲手抄诗集给她看。她认认真真地读了每一首诗,还写了心得去找沈淮请教,一来二去,两人走得越来越近。
现在想来,沈淮从一开始就在布局。他用这种温吞的方式接近她,让她在不知不觉中对他产生依赖和信任,等到时机成熟,再一击致命。
“替我谢谢大哥哥。”沈蘅芷合上诗集,交给裴玉收好,“就说蘅芷一定用心研读。”
墨砚笑着应了,又打量了沈蘅芷一眼,才行礼退下。
等墨砚走远,沈蘅芷让裴玉关上门,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出神。
她需要理一理思路。
重生到现在,不过半天时间,她已经见过了老夫人、沈淮、沈蓉。每一个人的面孔都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每一个人的话术都和她上辈子经历的如出一辙。
这说明,重生的只有她一个人。
其他人,还是原来的轨迹。
这既是优势,也是劣势。优势是她知道所有人的底牌和弱点;劣势是她如果表现得和上辈子不一样,就会引起有心人的警觉,就像沈蓉刚才说的那句“你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她必须演。
演一个十三岁的、寄人篱下的、胆小软弱的沈家二小姐。
演到所有人都不再怀疑她,演到她有足够的力量反击。
这不容易。
上辈子的她太过软弱,哭哭啼啼是家常便饭,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吭声。她要演回那个样子,就意味着要压抑自己所有的锋芒和恨意,像一个真正的白兔一样活着。
但她不是白兔。
她是披着兔皮的狐狸,是藏在鞘中的刀。
“姑娘,”裴玉在门外轻声说,“三太太来了。”
沈蘅芷回过神,连忙起身迎出去。
三太太林氏是沈家三房的当家太太,也是她生母在世时最亲近的妯娌。上辈子,林氏是沈府里唯一真心待她的人,在她落难时还试图帮她,可惜自身难保,最后被大太太打压得抬不起头。
这一世,她要护住林氏,护住三房。
“三婶。”沈蘅芷迎上去,屈膝行礼。
林氏三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温婉端庄,穿一身藕荷色的褙子,鬓边戴了一支白玉簪,看着就让人心生亲近。她拉住沈蘅芷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皱眉道:“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没有的事。”沈蘅芷笑着摇头,“三婶快进屋坐。”
林氏进了屋,在炕上坐下,接过裴玉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才压低声音道:“蘅芷,我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沈蘅芷心里一动:“什么事?”
“今儿上午,大太太找了你父亲派来的人说话。”林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说了小半个时辰,把人都打发走了,连茶水都没让旁人送。”
沈蘅芷的瞳孔微微缩紧。
她父亲沈致远,现任湖州知府,续弦后带着新太太和儿女在外任上,把她一个人扔在金陵。上辈子,大太太就是通过她父亲身边的人在金陵和湖州之间传递消息,一步步把她推入深渊的。
“三婶可知道,大太太说了什么?”
林氏摇头:“打听不到,大太太防得严。但我总觉得不对劲——你父亲的人上个月刚来过,这才一个月又来了,还避着人说话,肯定有事。”
沈蘅芷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上辈子,大太太第一次和父亲那边的人密谈,是在三个月后,商量的正是把她嫁给陆怀瑾的事。这一世提前了三个月,说明有什么东西变了。
是什么变了?
是她重生带来的蝴蝶效应?还是大太太那边的计划提前了?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三婶,”沈蘅芷抬起头,目光恳切,“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林氏毫不犹豫:“你说。”
“帮我盯着大太太那边,尤其是她和湖州来的人之间的往来。”沈蘅芷顿了顿,“我知道这有些为难三婶,但我觉得,大太太可能要对我不利。”
林氏脸色一变,握住她的手紧了紧:“你放心,三婶不会让她们欺负你。”
沈蘅芷眼眶微红,是真的感动。
上辈子林氏也说过同样的话,可惜她的力量太弱,本不是大太太的对手。这一世,沈蘅芷不会再让林氏一个人扛,她会和林氏联手,把大太太拉下马。
送走林氏,天已经擦黑了。
裴玉掌了灯,伺候沈蘅芷用晚饭。沈蘅芷依然吃得很少,只夹了两筷子青菜,喝了几口汤,就搁了筷子。
“姑娘,您今天吃得也太少了。”裴玉心疼得不行。
“不饿。”沈蘅芷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晚风吹进来,带着海棠花的甜香。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金陵的夜风,和京城的不一样。
京城的夜风总是带着一股燥的尘土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她上辈子最后几年最熟悉的味道。
而金陵的夜风是湿润的、清甜的,像母亲的手拂过脸颊。
她忽然有些想哭。
上辈子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正是最好的年纪。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就被人算计成了一枚弃子。
这辈子,她要活得长长久久,要把所有害过她的人,一个一个送进。
“裴玉,”她忽然开口,“明天一早,你去库房把我母亲留下的那个樟木箱子找出来。”
裴玉应了一声,又问:“姑娘要那个箱子做什么?”
沈蘅芷转过身,烛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明灭不定。
“找一样东西。”她说,“一样能救命的东西。”
裴玉不敢再问了。
她隐约觉得,从今天开始,蘅芜苑的天,要变了。
夜深了。
沈蘅芷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重生第一天,她见了四个人:裴玉、老夫人、沈蓉、林氏。每个人都在她的棋盘上有了位置。
裴玉是她最忠心的棋子,可以委以重任。
老夫人是她需要争取的靠山,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沈蓉是她需要防备的耳目,要虚与委蛇。
林氏是她最可靠的盟友,但要小心保护,不能让她暴露。
而沈淮……
想到沈淮,沈蘅芷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沈淮是她最大的敌人,也是最危险的敌人。他聪明、谨慎、有耐心,从不亲自出手,却能把所有人都变成他的棋子。
上辈子,她直到死都不知道沈淮为什么要害她。她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对他没有威胁,也不挡他的路,他为什么要费尽心机毁掉她?
这个问题,上辈子她想了无数遍,都没有想明白。
这辈子,她一定要找到答案。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沈蘅芷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库房找那个樟木箱子。
箱子里有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上辈子她从未打开过——因为她觉得母亲不爱她,把她一个人扔在这个世界上,自己撒手走了。
但后来她才知道,母亲给她留了很多东西。
有银票,有田契,有铺面,还有一封信。
信上写着——
“蘅芷吾儿,娘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世上。但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娘给你留的东西,足够你在这世上好好活着。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你自己。”
上辈子她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已经被沈淮算计,名誉尽毁,被迫嫁人,母亲留给她的东西也被大太太以“代为保管”的名义吞了。
这辈子,她不会再让任何人动母亲的东西。
那是她的。
谁也别想抢走。
月光渐渐西移,沈蘅芷终于沉沉睡去。
这一夜,她没有再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