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暗阙的人，终究还是来了。
为首的黑衣人往那儿一站，一股沉如大山的气势就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比旁人高出小半个头，肩宽背厚，整个人像一尊生铁铸的塑像。脸上罩着素面无纹的黑面具，只露一双深褐色的眼，眼神枯冷如涸的血渍，扫过来时，让人后颈直冒凉气。
苏婉清指尖微微用力，握紧了剑柄。
“灵海境初期，暗阙还真是看得起我。”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惧意。
黑衣人首领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像一口生锈的破钟被猛然敲响：
“苏婉清，天璇宗内门弟子，十九岁破灵海境，资质尚可。”他顿了顿，语气冷硬，“可惜，跟错了人。”
“跟错人？”苏婉清轻笑一声，“我向来独来独往，何曾跟过谁。”
“你护着的那个小子，是我暗阙点名要的人。”首领往前踏出一步，“把他交出来，我放你活着离开。”
苏婉清没有答话，只是横剑于前。
剑身渐渐泛起白光，越来越亮，最后亮得如同一轮小太阳，在昏暗的遗迹里格外刺眼。
黑衣人首领眸色一沉。
“不识抬举。！”
一声令下，十几个黑衣人同时扑出。
他们配合得如同一体，有人正面强攻，有人侧翼包抄，还有人绕后堵死退路，十几柄刀剑齐齐斩落，刀光剑影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网，朝着苏婉清罩去。
苏婉清不退反进，悍然出剑。
没有花哨招式，简简单单一记横斩，银白色剑气破空而出，轰然撞上最前排三人。
三名凝脉境黑衣人当场被震飞，狠狠砸在石柱上，口喷鲜血，瞬间失去战力。
沈昭缩在石柱后，看得心脏骤停。
一剑，就一剑，直接震退三名凝脉境。
可暗阙的人实在太多，击倒三个，还有十几个紧随其后，刀光直劈苏婉清后背与软肋。她仓促侧身闪避，肩头还是被划开一道深口，鲜血瞬间染红衣袖。
沈昭心口猛地一缩。
他想冲出去，可理智死死拽住他——他现在只是通脉境初期，出去不仅帮不上忙，只会变成苏婉清的累赘。他咬着牙，指节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在心里一遍遍喊：苏姐姐……
苏婉清本无暇分心，剑势越来越快，银光在人群中翻飞如龙，每一剑落下，必有一人倒地。可敌人悍不畏死，倒下一个，立刻补上两个，只求完成命令，全然不顾死伤。
她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手臂、肩胛、后腰、大腿……衣衫早已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的。
沈昭看着那道浴血的身影，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地上。
“苏姐姐……”他哑声低唤。
苏婉清依旧没有回头。
她已经斩八人，可剩下五个，全是凝脉境后期以上的精锐，配合更刁钻，招招直要害。
她的剑开始慢了，呼吸乱了，脚步也微微发虚。再强的天才，也架不住车轮般的围。
黑衣人首领始终冷眼旁观，这时才淡淡开口：
“够了。”
剩余五人立刻收招后退。
首领缓步上前，缓缓拔出腰间长刀。
刀身极长，几乎与他等高，通体漆黑，刃面萦绕着一层暗红光晕——那是灵海境灵力灌注的征兆。
“你还能打？”他看着浑身是伤的苏婉清。
苏婉清嘴唇染血，持剑的手微微发颤，却依旧挺直腰杆，没有半分屈服。
“你已经打不动了。”首领语气平淡，“交出沈昭，我留你全尸。”
苏婉清忽然笑了。
那不是平里浅淡的笑意，而是冰冷、决绝，带着赴死之意的笑。
“你不妨试试。”
首领眼神一冷：“好。”
他身形骤然闪动。
沈昭甚至没看清动作，只听见一声刺耳金铁交鸣——苏婉清咬牙横剑格挡，整个人被巨力震得连连后退，鞋底在石板上犁出两道深痕。
第二刀紧随而至。
“叮——”
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第三刀落下。
“叮——”
长剑应声脱手，在空中旋飞数圈，“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黑衣人首领的长刀，稳稳架在了苏婉清颈侧。
“你输了。”
苏婉清昂首而立，浑身浴血，却站得笔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
“要便。”
“你不怕死？”首领问。
“怕。”苏婉清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但我更怕，对不起她。”
“她是谁？”
苏婉清闭口不言。
首领不再多问，高高举起长刀。
“不要！”
沈昭疯了一样从石柱后冲出来。
身体比脑子更快，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挡在苏婉清身前，张开双臂，直面那柄染血的长刀。
“要我，放了她！”他声音发颤，却半步不退，“你们要的人是我，我跟你们走。”
“沈昭！你疯了！让开！”苏婉清在身后急声呵斥。
“你护了我这么久，这次换我护你。”沈昭没有回头。
“你连自己都护不住，拿什么护我！”
“我知道我弱，但我不能看着你死。”
黑衣人首领盯着他，深褐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异样。
“你也不怕死？”
“怕。”沈昭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但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什么东西？”
“她。”
苏婉清浑身一颤。
“沈昭……”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颤抖。
沈昭依旧没回头，直视首领：“你想要我的星脉，我给你。放她走。”
首领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
他伸手抓向沈昭。
就在这一瞬，一道银光猝然从黑暗里破空而来，直取首领面门！
首领仓促侧身，箭支擦着面具掠过，狠狠钉入石柱，嗡嗡震颤。
“谁？”
黑暗中，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是周大牛。
他手里握着一张通体漆黑、刻满符文的长弓，弓弦还在微微发亮。
沈昭愣住：“大牛哥？”
周大牛没看他，目光死死锁定首领，眼神里没有了平的憨厚，只剩决绝赴死的狠劲。
“沈兄弟，退后。”
“大牛哥你……”
“退后！”
这是沈昭第一次听见周大牛用这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话，下意识退了一步。
周大牛搭箭拉弓，银箭直指首领。
“你是什么人？”首领沉声问。
“要你命的人。”
话音落，箭已离弦。
不是一支，是连环三箭，首尾相接，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首领挥刀挡开第一支，避开第二支，第三支却擦过他肩头，划出一道血线。
灵海境强者，竟被一个引气境初期的外门弟子伤了。
全场死寂。
“灵阶上品灵器弓？”首领盯着那把弓，眼中第一次露出震惊。
周大牛正要再搭箭，首领已身形一闪，欺至近前，一刀劈下。
他仓促举弓格挡——
“咔嚓——”
灵弓应声断成两截。
巨力震得周大牛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柱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大牛哥！”沈昭冲过去扶住他。
周大牛脸色惨白如纸，却还在笑：“沈兄弟，我……我射中灵海境了……”
沈昭眼泪汹涌而下。
“你傻不傻！谁让你出来的！”
“兄弟……哪有为什么。”他咳着血，声音微弱却坚定。
黑衣人首领一步步走近，刀上还滴着血。
“你们三个，今天都得死在这里。”
苏婉清挣扎着捡起地上的剑，踉跄站到沈昭身前。
“你走。”
“我不走。”
“走！”
“要走一起走！”
苏婉清猛地回头，银灰色的眸子里不再是清冷疏离，而是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沈昭，你听着，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活着，你娘才不算白死；你活着，星脉才不会断；你活着……”
“你活着，我才有活下去的意义。”沈昭打断她。
苏婉清一怔。
“苏姐姐，你以前说，你活着是因为我活着。”沈昭看着她，眼神无比认真，“现在我告诉你，我活着，也是因为你活着。你不在了，我活着也没意思。”
苏婉清眼眶瞬间红了。
“所以别赶我走。”沈昭轻声说，“要打一起打，打不过，就一起死。”
苏婉清看着他，良久，轻轻点了下头。
“好。”
她转身，直面黑衣人首领。
沈昭握紧短剑，站在她身侧。
周大牛撑着断弓，挣扎着站到另一边。
三个人，背靠背，面对十几名手与一位灵海境首领。
明知必死，无一人后退。
首领眸色复杂：“你们三个，都是疯子。”
“不是疯子。”沈昭沉声开口，“是兄弟。”
首领不再多言，高举长刀：“既然如此，我便送你们一起上路。”
就在刀光即将落下的刹那，整座遗迹骤然剧烈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石板颤抖，石柱摇晃，墙壁上的水晶光芒暴涨，空气中的灵气变得狂暴不安，如同沸水翻滚。
“怎么回事？”一名黑衣人惊恐大叫。
没人回答。
第二层深处，通往第三层的石门骤然亮起符文，光芒刺眼，嗡嗡作响，缓缓向两侧敞开，露出后方一片漆黑无底的深渊。
一道古老、悠远、仿佛跨越三千年时光的声音，从深渊里缓缓飘出，落在沈昭耳中。
“来……”
“到第三层来……”
“星脉的继承者……”
沈昭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石门走去。
“沈昭！别去！”苏婉清急忙抓住他的手。
“苏姐姐，它在叫我。”沈昭眼神有些恍惚，“如果我不去，我们今天全都要死在这儿。”
苏婉清看着他，红着眼问：“你确定？”
“我确定。”
苏婉清沉默片刻，缓缓松开手。
“我跟你一起。”
“不行，你留下来，护住大牛哥。”沈昭对她笑了笑，“等我回来。”
“你保证？”
“我保证。”
沈昭转身，毅然走向那道敞开的石门。
黑衣人首领想要阻拦，可深渊中涌出的力量强横无匹，连他这位灵海境强者都无法靠近。
沈昭独自一人，踏入了无边黑暗。
石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厮与光亮。
黑暗深处，那道呼唤仍在继续，像是宿命的牵引，等着他一步步走向未知的命运。
（第一卷·北渊棋局·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