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璇宗北渊分舵,设在城东一座废弃已久的旧庄园里。
说是“分舵”,其实就是一个空荡荡的大院,外加几间修缮过的屋子。院里有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像个秃顶老头在摇头。院子后方有一片空地,被苏婉清改成练功场,青石板铺地,角落里立着几木桩。
沈昭站在院里环顾四周,忍不住感叹:“苏姐姐,你们天璇宗是不是很穷?”
“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啊,堂堂大楚前三的大宗门,北渊分舵就这?一个院子,几间屋子,连个像样大门都没有。我在北渊城住了十六年,都不知道这儿还有个天璇宗分舵。”
“因为昨天才成立。”
“昨天才成立?”沈昭一愣,“专门为我成立的?”
苏婉清没有回答。
她带着沈昭穿过院子,走到最里面一间屋前。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净,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个衣柜。床上铺着新被褥,又厚又软,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几本书。
“这是你的房间。”苏婉清说。
沈昭走进去,摸了摸床上的被褥。又厚又软,像摸在云彩上。他在北渊城睡了十六年硬木板和破棉被,从不知道被褥可以这么软。
“这……真的是给我住的?”
“嗯。”
“不用交房租?”
“不用。”
“也不用活抵债?”
“你接下来的活,就是修炼。”
沈昭坐在床边,感受着被褥的柔软,忽然鼻子一酸。
“苏姐姐,”他说,“你对我这么好,我都有点不适应了。”
苏婉清看着他,银灰色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对你好的人还在后面。”她说,“先别急着感动。”
“什么意思?”
“从明天开始,你的修炼正式开始。我提前告诉你——会很苦。”
沈昭拍着脯:“放心吧苏姐姐,我别的不行,吃苦是一把好手。在北渊城我一天搬十二个时辰的货,吃得比猪差,得比牛多,住得比狗还差。修炼再苦,还能比搬货苦?”
苏婉清看着他,嘴角微微一翘——不是笑,更像是“你很快就会后悔”的表情。
“明天卯时,后院练功场。迟到,修炼量加倍。”
“卯时是几点?”
“出前一个时辰。”
“天还没亮?”沈昭声音拔高,“冬天出前一个时辰,外面黑得跟锅底一样!”
“所以呢?”
“所以……我能不能晚半个时辰?就半个——”
“再加一倍。”
“我闭嘴!我准时到!”
苏婉清转身走了。沈昭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外,长长叹了口气。
“这个师姐,”他自言自语,“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凶了。”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沈昭就站在了后院练功场。
他穿着苏婉清给的新衣服——一身灰色粗布短打,算不上好料子,可比他那件打了十几个补丁的破棉袄强一百倍。脚下是新布鞋,鞋底纳得很厚,踩在雪上咯吱响。
苏婉清已经站在场中。她今天换了一身利落劲装,长发扎成高马尾,看着年轻好几岁,完全是十九岁少女的模样。
“来了?”她看了沈昭一眼,“没迟到,不错。”
“那当然,”沈昭搓了搓手,“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守时。”
“少贫。站好。”
沈昭老老实实站定。
“修炼第一步,是引气入体。”苏婉清说,“引天地灵气入体,以灵脉为引,以丹田为炉,炼化为己用。”
“等等,”沈昭举手,“你不是说我是星脉吗?星脉不是不吸天地灵气吗?”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记得清楚。”
“那是,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脑子好使。”
“星脉确实不吸天地灵气,而是汲取星辰之力。但你现在星脉被封印六道,能调动的星辰之力微乎其微。所以你要先借天地灵气温养星脉,等封印一层层解开,再慢慢转向星辰之力。”
“说白了就是我现在太菜,吃不了肉只能喝汤呗。”
苏婉清嘴角抽了一下。
“……你可以这么理解。”
“行,那我怎么引气入体?”
“闭上眼睛。”
沈昭闭上眼。
“感受周围的灵气。它们无处不在,在空气中,在草木里,在风雪中。不要用眼去看,用心去感受。”
沈昭努力去“感受”。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甚至想用鼻子去闻——可除了冷冽的雪味,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感觉不到。”他老实说。
“不要急。你的身体被封印十六年,需要时间适应灵气。慢慢来。”
沈昭又试了一炷香。
还是什么都没有。
再试一炷香。
依旧一片空白。
“我感觉不到!”他睁开眼,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什么都没有!苏姐姐,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本不是什么星脉,我就是个废——”
“啪。”
一本书拍在他头上。
不重,但足够让他闭嘴。
“不要说自己不行。”苏婉清收回手,语气平静,“你说自己不行的那一刻,就真的不行了。修炼第一步不是引气入体,是相信自己能做到。连自己都不信的人,天地不会给他任何回应。”
沈昭揉着脑袋,愣愣地看着她。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在北渊城,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你不行,你是废物,你什么都做不了,你的命不值钱。
而现在,有人站在他面前,告诉他:相信自己。
“好,”他深吸一口气,“我再试试。”
他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去“感受”,只是让心慢慢静下来。不再想“能不能做到”,不再想“是不是废物”,只是安安静静站着,像在黑暗里等黎明的人。
然后——
他感觉到了什么。
很微弱,像一蛛丝在风里飘。但确实存在。一股温暖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轻轻触碰他的皮肤,像一只只看不见的手在试探。
“我感觉到了。”他低声说,生怕惊跑了它们。
“很好。”苏婉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隔着一层水,“不要动,让它们进来。你的身体会告诉你怎么做。”
沈昭放松全身,让每一个毛孔都张开。那些温暖的力量像是得到邀请,缓缓渗入皮肤,进入血管,汇入经脉。
然后——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
疼。
不是尖锐的刺痛,是胀痛,像无数小溪同时涌入涸的大河,河道太窄,装不下那么多水,只能向外溢散。
“疼就对了。”苏婉清的声音依旧平静,“你的经脉从未承载过灵力,第一次会不舒服。忍一忍。”
沈昭咬牙忍着。额头上渗出细汗,顺着脸颊滑落。胀痛从四肢蔓延到躯,最后汇聚在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像一颗埋在地下的种子,在雨水里开始发芽。
“收。”他听见苏婉清说。
收?
他下意识在心里重复。
奇迹发生了。
那些在体内横冲直撞的灵气,像是听到命令,齐齐涌向口那颗“种子”。收缩、凝聚、沉淀,最终被尽数吸收。
沈昭猛地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的右手在发光。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整只右手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墨蓝色光晕里,像掌心里点了一盏灯。光芒从掌心透出,从指缝溢出,照亮了周围三尺地面。
他低头看向右手掌心。
灵脉印记变了。
淡青色的废脉印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墨蓝色纹路,清晰深邃,像一条流淌星光的河。纹路形状也变了,不再是普通灵脉纹路,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图案,像星图一角,又像古老文字的一笔。
“第一道封印残余已经完全碎裂。”苏婉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现在,正式踏入引气境。”
沈昭转过身,看见苏婉清站在三步之外,银灰色眸子里映着他掌心的光,像两颗被点亮的星辰。
“我……做到了?”他不敢相信。
“你做到了。”
沈昭低头看着发光的右手,忽然笑了起来。
“苏姐姐,”他说,“我现在算是修士了吗?”
“算是。引气境初期,最弱的那种。”
“最弱就最弱,”沈昭把右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至少是修士了。我在北渊城被人叫了十六年废物,现在终于不是废物了。”
苏婉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姐姐,”沈昭抬头,眼睛亮得惊人,“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成功?”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相信。”
“相信什么?”
“相信你不会放弃。”
沈昭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看上去冷冰冰的女人,其实一点也不冷。
“苏姐姐,”他咧嘴一笑,“你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从见面到现在,我好像从没见你笑过。”
苏婉清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今天修炼结束。明天卯时,继续。”
“别别别——苏姐姐!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苏婉清头也不回地走了。沈昭站在练功场上,看着她背影,忍不住笑出声。
“这个师姐,”他摇摇头,“面冷心热。”
他低头看了看右手。掌心墨蓝光晕已经消散,但印记还在,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星河,嵌在皮肤里。
“娘,”他轻声说,“你的儿子不是废物了。你看到了吗?”
风从苍莽山脉吹来,裹着雪沫落在他脸上,凉凉的。
他总觉得,那是娘在摸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