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5:16  |  所属小说:归途辞

修炼第三十,北渊城难得放了晴。

连风雪歇了,太阳明晃晃悬在天上,把积雪晒得发亮。老槐树上的冰凌滴滴答答化着水,在雪地上砸出一串小坑。院子里积雪半尺厚,一脚踩下去咯吱作响,脚印深得能埋住半只脚。

沈昭光着膀子杵在练功场,浑身冒热气,活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的白面馒头。

倒不是他耍酷,纯纯是苏婉清下达的硬核修炼指令。

“从今天起,光膀子练。”

“为啥啊?冻死人不偿命?”

“灵力要能护住体温,才算真正入了门。靠衣服御寒,那叫凡人,不叫修士。”

沈昭一想也对——码头上那些猎妖师,大冬天赤膊扛妖核,热气腾腾跟个小火炉似的。他也想拥有那种走路带风、自带暖气的排面。

于是现在,他冻得牙都快打颤,还死撑着运转灵气。星脉之核缓缓涌出灵力,顺着经脉淌向四肢,流过的地方总算能暖和那么一丢丢。

“还不够。”苏婉清靠在屋檐下抱臂围观,一脸无情裁判模样,“别人一个呼吸转一周天,你三个呼吸才挪半圈,蜗牛都比你勤快。”

“我底子差嘛,慢点合理。”沈昭哆嗦着嘴硬。

“你不是差,是懒。”

“我光膀子站雪地里,你说我懒?”

“身体动了,脑子没动。”苏婉清走过来,指尖在他口轻轻一点,“灵力专挑好走的主道溜号,支脉全给你跳过了。全脉走通,才算真本事。”

沈昭深吸一口气,闭眼硬着头皮往那些从未开辟过的细小支脉里引灵气。

下一秒,疼得他差点原地起跳。

那些涸十几年的经脉,跟裂河床似的,灵气一冲,简直像往血管里撒了一把碎玻璃茬子,疼得他浑身冒汗。

“疼就对了。”苏婉清的声音远远飘来,稳如泰山,“第一次开脉都这样,忍忍就习惯了。”

沈昭咬着牙死扛。

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滚,滴在雪上瞬间化开一个小坑。灵气在经脉里一寸寸往前拱,每进一步都是撕拉扯疼,可他愣是没停。

他记着苏婉清的话:真正的强者不是不疼,是疼也能接着走。

不知熬了多久,当灵气终于走遍全身所有经脉时,他猛地睁眼——右手掌心骤然亮起,不再是之前那点微弱荧光,而是稳定明亮的墨蓝色光晕,像掌心里扣了盏小星灯。

“第三道封印,松了。”苏婉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昭猛地转身,一脸不敢信:“第三道?这么快?”

“快?”苏婉清淡淡补刀,“你用了三十天,你娘当年十天就搞定了。”

“……苏姐姐,能不能别总拿我跟我妈卷?”

“不能,你需要个够狠的目标。”

沈昭对着掌心翻来覆去看,印记纹路比之前繁复清晰,像一张微型星图,密密麻麻缠在一起。

“封印松了,我是不是变强了?”

“嗯,引气境后期了。”

沈昭瞬间眼睛发亮:“三十天从废物跳到引气后期?苏姐姐,我这算不算天才?”

“不算。”苏婉清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你是星脉,本就比普通灵脉快得多。再说,引气境后期在修士堆里,依旧是大号蝼蚁。”

“蝼蚁就蝼蚁,好歹是升级版的。”沈昭乐得不行。

苏婉清看着他没正形的样子,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穿上衣服,今天有客人。”

“客人?谁啊?林诗语?”

“不是。”

“那是谁?”

苏婉清没答,径直往院门走。沈昭赶紧胡乱套上衣服,屁颠屁颠跟上去。

一开门,门口站着俩人。

一个是周大牛,背着快比人高的竹篓,笑得一脸憨厚傻气。另一个是中年男子,四十上下,灰布道袍,三缕长髯,看着清瘦又精神,一双眼睛亮得像黑曜石,看人时自带温和笑意。

“苏丫头,好久不见。”中年男子声音浑厚。

苏婉清微微躬身:“师叔。”

师叔?

沈昭脑子一转:苏婉清的师叔,那不就是天璇宗长老?跑北渊城这穷乡僻壤来,总不能是旅游观光的吧。

周长老目光落在沈昭身上,视线在他掌心印记上轻轻一顿,笑着开口:“你就是沈昭?”

“是我。前辈是?”

“老夫周明远,天璇宗外门长老,大牛是我侄子。”周明远笑得和气,“这小子每次回宗都把你挂嘴边,说你在北渊城多苦多难,我听得耳朵起茧,脆亲自来瞧瞧。”

沈昭瞥了眼周大牛,对方挠着头嘿嘿傻笑。

“周长老,您来北渊城,应该不只是来看我吧?”沈昭直言。

周明远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聪明。我来三件事:一看苏丫头近况,二看你是何等人物,三——谈赵家,谈暗阙。”

正厅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和屋外冰天雪地截然两个世界。

周明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后直入正题:“苏丫头,你传回宗门的密信,掌门已经看过。旨意很明确——命你即刻回总坛,赵家之事交由宗门处置。”

苏婉清沉默片刻,语气坚定:“师叔,我不走。”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选。”周明远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掌门亲书,你自己看吧。”

苏婉清拆信细读,眉头几起几落,表情变化之丰富,沈昭认识她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

“掌门说什么了?”沈昭忍不住好奇。

苏婉清把信收好:“掌门允我留北渊,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一月之内,破灵海境。”

沈昭倒抽一口冷气。

灵海境!那可是凝脉境之上的大境界!苏婉清现在才凝脉境后期,中间还隔着一个大圆满,一个月冲上去?这哪是条件,分明是难度考核。

“掌门这不是为难你吗?”

“不是为难,是信任。”苏婉清看向周明远,“掌门还说了什么?”

周明远笑了笑:“掌门说,若你能在兽前破灵海,他亲自来北渊接你。若不能——”

“我自行回宗领罚。”苏婉清接话脆。

周明远点了点头,起身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沈昭:“这是掌门托我带给你的。他原话是——‘沈家小子,好好活着。天璇宗欠你母亲的,必当奉还。’”

沈昭打开一看,里面是枚通体雪白、泛着淡淡月华的丹药。

“这是?”

“聚灵丹,灵阶下品。短时间内能大幅提灵力,但伤经脉,不到绝境不可乱用。”

沈昭小心翼翼揣进怀里,郑重道谢:“劳烦周长老,替我谢过掌门。”

“不必,这是还你母亲当年的人情。”周明远摆了摆手,转身对苏婉清道,“我宗内还有事务,便不留了。”

“师叔不留个饭?”

“不了。”周明远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向沈昭,“小子。”

“在!”

“你比你母亲口中说的,还要像样。”

沈昭一怔:“我母亲……还跟人提过我?”

周明远笑了,语气温柔得像在回忆旧时光:“你娘在世时,常跟我们说起你。她说她有个儿子叫沈昭,是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她说她不能陪你长大,但信你必定成器。”

沈昭心头一热,攥紧了拳:“她还说什么了?”

“她还说——”周明远声音放轻,“‘我的儿子,一定会成为这世上最亮的星。’”

这句话,苏婉清也说过。

“她逢人便说这句话。”周明远看着他,“她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儿子不是废物,是星脉传人,值得所有人期待。”

沈昭眼眶微微发涩:“周长老,我娘……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明远沉默一瞬,语气沉了几分:“她是个不该死的好人。可这世道最荒唐的就是,好人往往不长命,奸邪之辈反倒活得逍遥。”

说完,他推门离去。

周大牛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沈兄弟,红烧肉我记着!下次给你带双份!”

沈昭笑了:“大牛哥,够意思!”

院子重归安静。

沈昭站在老槐树下,望着门口发呆,好一会儿才开口:“苏姐姐,我娘当年到底帮了掌门多大忙?”

苏婉清走到他身旁:“她救过掌门的命。二十年前,掌门还只是普通长老,在苍莽山脉被妖兽围攻,是你娘拼死把他救出来的。”

沈昭默然。

这么好的人,偏偏没能活下来。

“苏姐姐,你说我娘在天上看着我吗?”

“看着。”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觉得我娘在看着我。”苏婉清声音很轻,“她不在了,可我总觉得,她没走远。所以我不能让她失望。”

沈昭转头看她:“你娘也是好人?”

“是,除了你娘之外,最好的人。”

沈昭笑了:“那她俩现在肯定在天上认识了,正凑一块儿聊我们呢。”

苏婉清嘴角微扬:“有可能。”

“苏姐姐,人死后真的会去天上吗?”

“不知道。”她顿了顿,“但如果真有,那里一定没有暗阙,没有追,没有算计,人人都能安安稳稳活着。”

“那肯定是个好地方。”

那天夜里,沈昭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母亲、苏婉清、暗阙、兽、聚灵丹、灵海境、周明远的话……越想越精神,脆披衣起身溜到院子里。

月光洒在雪地上,亮得像铺了一层银粉。老槐树影斑驳,像幅写意水墨画。

苏婉清就坐在槐树下。

她没穿平的劲装,而是一身月白长裙,外披银灰狐裘,长发松散披在肩头,没扎马尾。月光落在她脸上,肌肤近乎透明,银灰色眸子里盛着满天星光,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和,完全不像个凝脉境修士,倒像个会孤单、会疲惫的普通姑娘。

“苏姐姐,你怎么还没睡?”沈昭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睡不着。”

“巧了,我也失眠。”

两人并肩坐着看星星,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在想什么?”沈昭问。

苏婉清没答,他便自顾自说下去:“我在想我娘。想她要是活着,会不会陪我吃饭,会不会教我修炼,会不会骂我不争气……想我是不是就不用吃那么多苦。”

苏婉清转头看他:“你恨过她吗?恨她把你丢在北渊?”

沈昭想了想,摇头:“以前恨过。小时候看别人有爹娘,我没有,就怨他们不要我。后来师父跟我说,天下没有爹娘舍得丢孩子,一定是没办法。现在我更不恨了——她是用命护着我,我没资格怨,只能不让她白死。”

苏婉清沉默许久,忽然开口:“沈昭,你跟你娘很像。”

“哪儿像?长相?”

“嘴。”

“嘴?我娘嘴也大?”沈昭下意识摸脸。

苏婉清被他逗得嘴角抽了抽:“是说话的样子。她也总说‘活着就行’‘没心没肺活得长’‘先活下去再说’。第一次见你蹲灶台吃面疙瘩,说活着就行的时候,我差点以为她活过来了。”

沈昭乐了:“合着我这是祖传口头禅?”

“可不。”苏婉清看着星星,语气轻缓,“你娘叫沈清漪,比你高小半头,长发及腰,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爱穿白衣,爱喝茶不爱喝酒,说茶醒人酒误事。修炼拼得很,天不亮就起,深夜才歇,可她从不说苦——她说修炼是为了守护,不是为了好胜。”

沈昭安安静静听着,生怕打断。

“她对你父亲极好。”苏婉清顿了顿,“你父亲是大楚太子,两人在苍莽山脉相识,他遇险,是你娘救的他。”

沈昭心跳猛地一提:“他人怎么样?”

“好人。”苏婉清语气淡了些,“可这世道,好人往往活不久。”

“他还活着吗?”

“不清楚。你娘死后,他就失踪了。有人说死了,有人说躲了,有人说被软禁宫中。我找了很多年,没消息。”

沈昭攥紧拳:“他若还在,我一定找到他。”

“你会的。”苏婉清看他,“但现在,先活下去。”

“再跟我多说说我娘呗。”

“她爱吃糖葫芦,每次下山必买一串,边走边吃,像个长不大的姑娘。”

“我也爱吃!”

“她怕黑,晚上睡觉必须点灯。”

“我也怕!以前只能硬扛。”

“她不会做饭,做出来的东西,狗都嫌弃。”

沈昭当场笑出声:“这我可比她强!我自己做饭,从没吃坏过肚子。”

苏婉清难得真心夸了一句:“这点你比她强。”

“那必须!”沈昭刚得意起来,就被补了一刀,“但你没她好看。”

“……苏姐姐,你能不能等我得意完再泼冷水?”

“实话本来就冻人。”

沈昭嘴上叹气,心里却暖烘烘的。

两人就这么坐在槐树下,聊了大半夜。苏婉清讲了很多关于沈清漪的小事,喜好、习惯、口头禅、小毛病,沈昭在心里一点点拼出母亲的模样——白衣、爱笑、爱吃糖葫芦、怕黑、不会做饭,却无比温柔强大。

“苏姐姐,我娘在天上看着,肯定很开心。”

“为何?”

“因为我们没忘了她。”

苏婉清轻轻点头:“她没被忘记,永远不会。”

夜渐渐深了,月亮升到头顶,院子亮如白昼。

沈昭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掉的身子:“苏姐姐,还不睡?”

“再坐会儿。”

“那我陪你。”

苏婉清看他一眼:“不困?”

“困,但不想留你一个人在这儿。”

他重新坐下,看着星星,忽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苏姐姐,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人是天生就为彼此而来的?”

苏婉清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就是不管隔多远、多难,最后总能走到一起的那种。”

“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没有。”

“我觉得有。”沈昭语气认真,“因为我遇见你了。”

苏婉清猛地一怔。

月光下,沈昭眼神清亮,半点玩笑意思都没有。

“我不知道能不能活过兽,能不能破通脉,能不能报仇。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扛。”

苏婉清看着他,声音微紧:“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我们差多远吗?”

“知道。你凝脉,我引气;你是天璇宗弟子,我是北渊混混;你比我大三岁,比我强一万倍。中间隔着条看不见边的鸿沟。”

“那你还——”

“鸿沟是人挖的,就能人填。”沈昭打断她,笑得笃定,“现在填不上,总有一天能填上。”

苏婉清睫毛轻颤,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沈昭笑得轻松,“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个人愿意用一辈子,去填这条沟。”

苏婉清低下头,长发遮住脸,沈昭看不见表情,却清晰看见——她耳尖红得跟火烧似的。

“苏姐姐,你耳尖红了。”

“……修炼量,加十倍。”

“十倍就十倍。”沈昭笑得更开心,“我说了,一辈子都愿意。”

苏婉清没再接话,起身往房间走。

“苏姐姐!”沈昭叫住她。

她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晚安。”

片刻后,一声极轻的“晚安”飘过来,门轻轻合上。

沈昭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扇门,忍不住笑了。

“总会等到你回答的。”

风掠过院落,吹动衣袂,槐树上残留的冰凌叮当作响,像一串温柔的风铃。

他抬头看向星空,只觉得今晚的星星,亮得不像话。

(第一卷·北渊棋局·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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