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兽退去的第三,北渊城终于褪去了连的硝烟与戾气,缓缓归于平静。
可这份平静,并非往那般寻常烟火气,而是一种带着几分陌生与忐忑的沉寂。究其缘由,全因那个在北渊城横行霸道、一手遮天数十年的赵家,竟骤然收敛了所有锋芒,低调得近乎销声匿迹。赵家朱红大门终紧闭,往里耀武扬威的四名守卫,缩减成了两名,二人皆是垂头耷脑、无精打采,像被寒霜打蔫的茄子,半点往的嚣张气焰都无。
就连那个整在城中晃悠、欺男霸女、见谁都要踩一脚的纨绔少爷赵元启,也彻底从众人视野里消失了。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人说他被赵鸿远锁在家中禁足,有人说他自知颜面尽失不敢出门,更有传言称,他早已被悄悄送往南方亲戚家避难。
无论真相如何,北渊城的百姓总算松了口气,纷纷感慨:这子,才算真正像人过的了。
沈昭独自站在城北贫民区的巷口,望着那间他住了整整十年的破屋,心头百感交集。
屋子还立在原地,却更显破败不堪。妖兽虽未攻破城墙,可妖兽的嘶吼震荡与逸散的灵气冲击波,依旧损毁了大半民房,他这间本就简陋的破屋更是未能幸免。半面土墙轰然坍塌,屋顶的茅草被狂风卷走大半,光秃秃的木梁露在外面,门板也不知被谁拆去,整间屋子空荡荡地立在皑皑白雪中,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透着说不尽的萧瑟。
“沈昭?”
一道熟悉又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昭缓缓转身。
巷口处,王婶提着竹编菜篮,裹着打了补丁的粗布棉袄,原本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惊讶,随即化作满满的惊喜,她连忙扔下菜篮子,快步走到沈昭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生怕漏过一丝伤痕。
“真的是你!孩子,你还活着!”王婶的声音带着哽咽,指尖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妖兽那几天,我天天为你揪心,到处打听你的消息,听说你被天璇宗的人带走了,是不是真的?没受伤吧?”
沈昭看着眼前满脸关切的王婶,眉眼间漾起温和的笑意,少年清俊的面容褪去了往的怯懦与沧桑,多了几分修士的清朗,眼神澄澈而坚定:“王婶,我没事,妖兽期间一直待在天璇宗分舵,很安全。”
“安全就好,安全就好啊!”王婶眼眶瞬间红了,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泪,脸上却笑开了花,“我就知道你这孩子命大!这些年你吃了多少苦,老天爷总算开眼了!我还听说,你觉醒了灵脉,成了修士,这是真的吗?”
“是,我现在是天璇宗的弟子,已经是引气境后期的修士了。”沈昭轻声应道,语气平静却藏着几分底气。
王婶愣了片刻,随即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连连点头:“好!太好了!你师父要是泉下有知,一定能瞑目了!”
师父二字,戳中了沈昭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鼻尖微微发酸。
那位在他最落魄、最无助时收留他的老猎妖师,自己啃着凉硬馒头,却省下钱给他买热乎肉包;那位临终前紧紧握着他的手,反复叮嘱他要平平安安过一辈子的老人,是他年少时最温暖的依靠。
“王婶,师父的坟,还在吗?”沈昭声音轻了几分。
“在呢,在西山脚下,我年年都去给你师父烧纸添土。”王婶连忙应声,“你师父是个大好人,一辈子行善积德,可不能让他老人家没人祭拜。”
沈昭心头一暖,郑重颔首:“王婶,这些年,辛苦你了,谢谢你。”
“傻孩子,跟婶客气什么!”王婶拍了拍他的手,眉眼慈祥,“我看着你长大,你就跟我亲儿子一样,你能有出息,婶比谁都高兴。”
沈昭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得整齐的小布包,不由分说塞进王婶手里:“王婶,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收着,买点好吃的,添件棉衣。”
王婶疑惑地打开布包,一锭锃亮的五两银子露了出来,她当即瞪大了眼睛,连忙往回推:“这太多了!婶不能要,你刚修炼,处处都要花钱买丹药、买法器,婶子能过,不用你惦记!”
“王婶,你必须收下。”沈昭按住她的手,语气坚定,“这些年,你给我的一碗热粥、一碟咸菜,在我被赵家欺负时护着我,我都记在心里,一辈子都忘不了。这点银子不算什么,你就当是我孝敬你的。”
王婶看着沈昭真挚的眼神,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红着眼眶收下了,紧紧攥着布包,反复叮嘱:“你在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好好修炼,别逞强。”
“王婶,我以后还会回北渊城的,这里是我的家,不管走多远,我都会回来。”
“好,回来就好,等你回来,婶给你包你最爱吃的猪肉白菜饺子!”王婶笑着抹泪,目送沈昭转身离开。
告别王婶,沈昭径直去了码头。
比起贫民区,码头更是一片狼藉。妖兽期间东门一度被破,数艘货船被妖兽损毁殆尽,碎木片、破帆布散落在结冰的河面上,凌乱不堪,处处透着战后的惨烈。
马四爷蹲在码头角落的石阶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像是被人欠了千八百两银子。瞥见沈昭走来,他先是一愣,随即冷哼一声,语气依旧刻薄:“哟,这不是当年的小废物吗?如今发达了,还想起回码头看看?”
沈昭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了。马四爷还是老样子,嘴硬心软,永远是骂人的话先出口,心底却比谁都善良。
他缓步走过去,蹲在马四爷身边,语气平和:“马四爷,我来看看你。”
“看我?我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好看的。”马四爷又吸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团白雾,斜着眼打量他,“听说你被天璇宗的人收为弟子,觉醒了灵脉,成了修士?”
“算是吧。”
“算是?”马四爷上下扫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你小子,命是真硬,当年冻不死饿不死,被赵家打了也能扛过来,如今果然熬出头了。”
沈昭看着他,眼神诚恳:“马四爷,谢谢你。”
“谢我?谢我什么?”马四爷烟杆一顿,故作不耐烦。
“谢谢你这些年给我活,让我能混口饭吃;谢谢你替我还了码头管事的债;谢谢你在我被赵家的人打了之后,偷偷给我送药。”沈昭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马四爷的动作瞬间顿住,耳尖微微泛红,嘴硬道:“谁给你送药了?别胡说八道,我看你是被妖兽吓糊涂了!”
沈昭忍不住笑了:“马四爷,你跟苏姐姐一样,嘴上都特别硬,心却比谁都软。”
“苏姐姐?什么苏姐姐,是你相好的?”马四爷挑了挑眉,打趣道。
沈昭脸颊瞬间泛红,连忙摆手:“不是,是教我修炼的师姐,待我很好。”
“哦,师姐啊,那你脸红什么?”马四爷故意逗他,随即收敛了笑意,语气郑重起来,“小子,我跟你说,做人要懂知恩图报,对你好的人,要记一辈子。不管是你师姐,还是旁人,她真心待你,你就要拼尽全力对她好,这是做人的本,不能忘。”
沈昭重重点头,眼神坚定:“我记住了,马四爷。”
“记住就好。”马四爷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拍了拍衣服,“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我还要收拾码头的烂摊子,没空跟你闲聊。”
“马四爷,你多保重身体。”
“保重什么,我身子骨硬朗得很,不用你心。”马四爷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走了几步,却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沈昭,声音沉了几分,“小子。”
“嗯?”
“好好活着,别逞强,别死在外头。”
沈昭心头一暖,笑着应声:“好,我一定好好活着。”
看着马四爷的背影消失在码头尽头,沈昭才转身,往城南林家走去。
林家大门紧闭,门口的石狮子被妖兽的灵气冲击波震出一道裂痕,还未来得及修补。守门的家丁认出沈昭,连忙进去通报,不多时,林诗语便亲自迎了出来。
今的林诗语,褪去了往大家闺秀的繁复装扮,身着淡粉色棉裙,外罩一件雪白狐裘披风,衬得肌肤莹白如玉,长发自然披散在肩头,未施粉黛,也未戴任何珠翠,却依旧清丽动人。只是她脸色微微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连来为家事劳,许久未曾安睡,可那双往里满是怯懦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沈昭?你怎么来了?”林诗语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温和。
“妖兽刚过,我来看看你,看看林家是否安好。”沈昭开口问道。
林诗语轻轻点头:“还好,西门虽被攻破一次,兄长受了伤,但性命无碍,家中只是塌了两间偏房,正在修缮。”
“林大哥伤势严重吗?可要好好休养。”
“不严重,静养几便能痊愈,多谢你挂念。”林诗语顿了顿,神色微变,“赵家的事,你听说了吧?”
“嗯,赵家如今闭门不出,赵元启也不见了踪影,坊间都说赵家要完了。”沈昭说道。
林诗语微微摇头,语气冷静:“赵家在北渊城经营数十年,基深厚,没那么容易倒。只是你师姐突破到了灵海境,赵家实力不敌,不敢轻易硬碰,才暂时蛰伏,短期内不会找你麻烦罢了。”
沈昭了然,随即叮嘱道:“你也要多加小心,你与赵元启退婚一事,赵家记恨在心,如今他们不敢动我,很可能会拿你出气,务必提防。”
林诗语闻言,嘴角微微牵动,不是往的怯弱浅笑,而是带着几分苦涩,更藏着一股决绝:“我知道。但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摆布、胆小怕事的林诗语了。”
沈昭看着她,明显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容貌依旧清丽,可眼神里的怯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坚韧与果敢,像一把被磨砺出锋芒的利刃,再也不会任由他人拿捏。
“林姑娘,你变了很多。”沈昭由衷说道。
“妖兽那,我站在城墙上,看着妖兽铺天盖地冲过来,第一次直面死亡,那一刻我就在想,若我真的死了,这辈子活得到底有什么意义?”林诗语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我一直活在别人的安排里,兄长让我订婚,我便订婚,让我退婚,我便退婚,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她抬眸看向沈昭,眼神明亮而坚定:“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那你今后打算如何?”
“接管林家。”林诗语语气笃定,“兄长受伤,短期内无法打理家事,我要趁此机会,接过林家的权柄。不是为了争权夺利,只是为了往后,再也没有人能替我做决定,我要为自己而活。”
沈昭看着她眼中的光芒,由衷笑了:“林姑娘,你这般坚定,后定会成为独当一面的厉害之人。”
林诗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愫,轻声道:“沈昭,你从前说过,这世间没有‘如果’,只有‘是’与‘不是’。”
“是。”
“那我现在说,是。从今起,我林诗语,要为自己而活。”
沈昭郑重点头:“好,我支持你。”
林诗语低下头,沉默片刻,再抬眼时,眼中带着几分不舍:“你以后,还会回北渊城吗?”
“会,这里是我的家,我一定会回来。”
“那……我们,还能做朋友吗?”她轻声问道,带着一丝忐忑。
沈昭笑了,眉眼温和:“当然,我们一直是朋友。”
林诗语终于露出了一抹真正的笑容,清浅却真挚,像雪后初晴的阳光,温暖而净:“谢谢你,沈昭。”
告别林诗语,回到天璇宗分舵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天际染成暖红色。
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苏婉清正静静坐在石凳上,不同于往的劲装打扮,她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裙,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头,未束发髻,少了几分修士的凌厉冷冽,多了几分温婉柔和。她肌肤莹白似雪,银灰色的眼眸沉静如潭,侧脸线条精致绝美,指尖捏着一杯清茶,静静望着夕阳,宛如画中走出的谪仙,清冷又温婉。
听见脚步声,苏婉清抬眸看来,声音平静轻柔:“回来了。”
“嗯,回来了。”沈昭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看着她眼下未消的青黑,忍不住问道,“苏姐姐,你今怎么没修炼?”
“休整几。”苏婉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妖兽厮三,又刚突破灵海境,身体需要时间适应境界的波动,强行修炼反而得不偿失。”
“灵海境突破后,还要适应这么久吗?那你这几,是不是不能动手?”沈昭心头一紧,连忙追问。
“至少三,无法全力动手。”苏婉清淡淡应道。
沈昭的心瞬间沉了一下,面露担忧:“若是这几暗阙的人再来,该怎么办?”
“暗阙不会来。”苏婉清语气笃定,打断他的顾虑,“此次他们在妖兽期间失手,又知晓我突破灵海境,必会重新评估我的实力,制定新的计划,这需要时间,短期内绝不会贸然再来。”
“大概要多久?”
“至少一个月。”
沈昭顿时松了口气,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苏婉清彻底恢复,也足够他再冲击一个小境界,实力再提升几分。
他将今的行程一一说给苏婉清听,苏婉清闻言,微微颔首:“我知道你去了何处。”
沈昭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出门时,我在你身上留了一道追踪符。”苏婉清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如今修为尚浅,暗阙虎视眈眈,我必须时刻知晓你的行踪,以防不测。”
沈昭先是一怔,随即眉眼弯弯,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凑近几分,看着她的眼睛:“苏姐姐,你其实是在担心我,对不对?”
苏婉清抬眸看他,银灰色的眸子里无波无澜,语气一本正经:“我是在保护宗门重要资产,你是星脉传人,星脉关乎宗门气运,不容有失。”
“宗门资产?”沈昭忍不住笑出声,“苏姐姐,承认担心我,有这么难吗?”
“担心你不会死,但会让我觉得麻烦。”苏婉清面不改色,淡淡说道。
沈昭笑得更欢,也不拆穿,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裹,递到苏婉清面前:“苏姐姐,你尝尝这个。”
“是什么?”苏婉清接过,指尖触到油纸,还带着一丝余温。
“红烧肉。”沈昭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我在城南老字号买的,林诗语说这家是北渊城最好吃的红烧肉,我尝了一块,确实入味,特意给你带了一份。”
苏婉清看着手里的油纸包,沉默了一瞬,抬眸看向他:“你专门绕路去买的?”
“嗯。”沈昭点头,随即想起什么,连忙补充,“不是嫌弃你上次做的,就是你上次第一次做,有点咸,我想让你尝尝正宗的,下次可以学着做。”
苏婉清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似是有些无奈,缓缓打开油纸包,浓郁的肉香瞬间散开,色泽红亮的红烧肉看着格外诱人。她拿起一块,轻轻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怎么样?好吃吗?”沈昭眼巴巴地看着她,满心期待。
“咸。”苏婉清淡淡吐出一个字。
“啊?比你上次做的还咸?”沈昭一脸错愕。
“不相上下。”
沈昭顿时沉默,看着她,试探着问:“苏姐姐,你是在安慰我吗?”
“我从不说假话。”苏婉清又拿起一块,“比起这个,我做的更好。”
“为何?”沈昭不解。
苏婉清抬眸看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我做的,不用花钱。”
沈昭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苏姐姐,我从来不知道,你居然会说这样的话!我还以为你一心修炼,从不在意银钱之事呢!”
苏婉清面无表情地嚼着红烧肉,缓缓开口:“不关心银钱的人,是有人替他们兜底,无人依靠的人,从来都要精打细算。”
沈昭的笑容渐渐收敛,看着她清冷的侧脸,心头泛起一丝酸涩。
他一直以为,苏婉清是天璇宗天之骄女,天赋出众,修为高深,从小便顺风顺水,什么都不缺。却从未想过,她也有过困顿的过往,也吃过苦,也曾独自一人扛下所有。
“苏姐姐。”沈昭语气认真,眼神坚定,“以后,你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苏婉清抬眸看向他,银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微光。
“我一定会尽快变强,强到能保护你,强到能替你分担,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吃苦。”
苏婉清沉默良久,避开他的目光,淡淡开口:“先把这些红烧肉吃完,买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沈昭闻言,忍不住笑了,知道她是在转移话题,却也不拆穿,拿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肉质软烂,肥而不腻,味道确实极佳,可沈昭却觉得,远不如苏婉清上次做的那碗咸口红烧肉好吃。那碗卖相普通、味道偏咸的肉里,藏着旁人给不了的温暖,藏着独属于他的牵挂,那是不用花钱,也买不来的心意。
夜色渐深,沈昭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口温热的黑色玉坠,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今的点点滴滴。
王婶的热泪与叮嘱,马四爷的嘴硬心软,林诗语的蜕变与坚定,还有苏婉清那句口是心非的“我做的不用花钱”,一幕幕,温暖而真切。
他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对着窗外的夜色轻声呢喃:“苏姐姐,你知不知道,你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窗外风声轻响,无人回应,可沈昭却笃定,隔壁房间的苏婉清,定然未曾入睡。
或许,她也在想着他。
(第一卷·北渊棋局·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