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一早,沈昭被一阵砸门声吵醒。
不是普通敲门,是恨不得把门拆了的砸法,砰砰砰砰,力道大得让他以为赵元启又带人来砸场子。
他条件反射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磨尖的铁钉,缩到床角,做好挨打的准备。
“来了来了!别砸了!门本来就快散了!”
他趿着鞋去开门,铁钉藏在袖中,随时准备捅人。
门一开。
门外站着的不是赵元启,也不是赵家恶奴,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
一个女人。
准确说,一个好看得不像话的女人。
她十八九岁模样,一身月白长裙,外披银灰狐裘大氅,长发用一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五官精致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眉细长,鼻挺翘,唇薄而红润,下颌线条利落。最扎眼的是她的眼睛——一双银灰色眸子,像两枚打磨好的冷月石,看人时带着凛然寒意。
沈昭第一反应:这人走错门了。
第二反应:这人真好看。
第三反应:这人好冷。
“你就是沈昭?”女人开口,声音清冷,像冬泉水从石缝流出,好听,却让人觉得冷。
“我是。”沈昭攥紧袖中铁钉,“你哪位?”
女人没回答。目光扫过这间破屋——漏风的墙、发霉的被褥、缺口的陶碗、灶台上黑漆漆的铁锅,银灰色眸子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很快又归于平静。
“收拾一下,跟我走。”她说。
“……啥?”
“跟我走。”女人重复一遍,语气像在说一件不容置疑的事,“从今天起,你不用住在这里了。”
沈昭沉默三息,做出一个非常理智的决定——
他把门关上了。
“做梦呢。”他隔着门板说,“我就说,我沈昭怎么可能有这种好事。行了,梦该醒了,你走吧。”
门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沈昭只觉整扇门连带半面墙都被一股无形力量掀飞。他被气浪推出去三米远,一屁股坐在地上,铁钉也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冷风夹着雪灌进来,糊了他一脸。
女人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说了,跟我走。”
沈昭坐在地上,看看碎成木片的门,再看看眼前这位漂亮得不像话、也可怕得不像话的女人,大脑飞速运转三秒,立刻换上讨好的笑。
“姐姐,咱们去哪儿?”
女人看着他那副谄媚模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收起你那个表情。”
“好嘞。”沈昭一秒收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姐姐,你总得告诉我你是谁吧?就算绑架,也得让被绑的知道绑匪名字啊。”
“我不是绑匪。”
“那你是什么?”
女人沉默一瞬。
“我叫苏婉清。我是来带你走的。”
“带我走?去哪儿?”
“一个安全的地方。”
沈昭上下打量她一眼。十八九岁的姑娘,长得极美,却不像是大人物。衣服精致却简单,腰间挂着一柄青木剑鞘的长剑,不像赵元启那柄镶灵珠那般花哨。气质清冷,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还没休息好。
“姐姐,”沈昭说,“你是修士?”
“嗯。”
“什么境界?”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凝脉境。”
沈昭倒吸一口凉气。
凝脉境。整个北渊城最强的修士也不过凝脉境——赵家家主赵鸿远就是凝脉境初期,已是北渊城数一数二的高手。眼前这个看着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姑娘,竟然是凝脉境?
“你多大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实在不太礼貌。
但苏婉清没生气,只是淡淡道:“十九。”
十九岁凝脉境。沈昭就算不懂修炼,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眼前这人,放在整个大楚王朝都是天才中的天才。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要来北渊城这种偏僻地方,找他一个废脉?
“你为什么要带我走?”沈昭问,“我跟你无亲无故——”
“你跟我有亲。”
“什么亲?”
苏婉清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扔给他。沈昭接住,翻来覆去看了看。令牌是银色的,正面刻着一柄长剑贯穿七颗星辰,背面刻着两个字:“婉清”。
“天璇宗弟子令牌。”苏婉清说,“我是天璇宗内门弟子。”
天璇宗。大楚王朝排名前三的大宗门。
沈昭掂了掂分量,确认不是假的——就算没见过真的,骗子也不会花这么大成本做一块这么精致的令牌。
“就算你是天璇宗弟子,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婉清看着他,银灰色眸子里藏着深沉的情绪。
“你母亲,是救过我命的人。”
沈昭愣住了。
“我母亲?”
“嗯。”苏婉清的声音轻了很多,像在说一件压在心底很久的事,“十年前,我九岁,被人追,是你母亲救了我。她把我带回天璇宗,托付给掌门收我为徒。她对我有救命之恩,也有再造之恩。”
沈昭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
“我母亲……是什么人?”
“天璇宗弟子。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苏婉清说这话时,带着沈昭从未听过的温柔,“她临死前,托付我一件事。”
“什么事?”
“等你长大,等你身上的星脉觉醒,来找你,带你走。”
沈昭只觉得脑子不够用。
他是城隍庙门口被捡回来的弃婴,从小没爹没妈,整个北渊城都知道。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漂亮女人,说他母亲救过她,还托付她来接他?
“等等,”沈昭举手,“你说我母亲是天璇宗弟子,那她人呢?”
苏婉清沉默了。
“她死了。”过了很久,她才说。声音平静,可沈昭注意到,她袖中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怎么死的?”
“被人追。”
“被谁?”
苏婉清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保护的意味。
“你现在不需要知道。”
“我需要。”沈昭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硬,“她是我娘。我有权知道是谁了她。”
苏婉清沉默片刻。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她问,“你一个没有灵脉的人,去找能死凝脉境修士的仇人?去送死?”
沈昭被噎住。
她说得对。他一个废物,知道了又能怎样?去送死?那不是报仇,是送人头。
“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的星脉觉醒。”
“星脉又是什么?”
苏婉清看着他,斟酌着用词。
“你的灵脉不是废脉。”她说,“是星脉。三千年未曾现世的星脉。你母亲在你身上布下七道封印,把星脉压成废脉的样子,就是为了保护你。”
沈昭低头看向右手掌心。那道昨晚从淡青变成深蓝的印记,在晨光里泛着幽光。
“所以这不是废脉?”
“不是。”
“我能修炼?”
“能。”
“我能变强?”
“能。”
“我能为母亲报仇?”
苏婉清沉默一瞬。
“能。但要等你足够强之后。”
沈昭站在原地,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以为自己只是个被抛弃的孤儿,在贫民区挣扎的废脉。可现在他才知道——他不是孤儿,不是被抛弃的。母亲为了保护他而死,还托付了人来接他。他不是没有来历的野孩子,他有过去,也有未来。
“苏姐姐,”他抬头看着苏婉清的眼睛,“你能教我吗?”
“教你什么?”
“修炼。变强。报仇。”
苏婉清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你叫我什么?”
“苏姐姐啊。”沈昭理直气壮,“你比我大三岁,叫姐姐很正常。叫你苏真人太生分,叫婉清又不礼貌,还是苏姐姐好,亲切又尊敬——”
“闭嘴。”
“好嘞。”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下揍人的冲动。
“我可以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天起,你的一切都要听我的。我说修炼就修炼,我说休息就休息。不许偷懒,不许抱怨,不许——”
“不许吃红烧肉?”
苏婉清眉毛跳了一下。
“……可以吃。”
“那就没问题!”沈昭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苏姐姐你放心,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你让我修炼我就修炼,你让我休息我就休息,只要管饭就行。”
苏婉清看着他灿烂的笑脸,忽然觉得太阳有点疼。
“你这个人,”她说,“是不是永远这么没心没肺?”
沈昭想了想。
“也不是。”他说,“该伤心的时候我也会伤心。但伤心有什么用?娘死了,我伤心她也活不过来。被退婚,我伤心人家也不会嫁给我。是废物,我伤心也变不成天才。所以与其伤心,不如想想怎么活下去。活下去了,才有机会变好。”
他顿了顿,笑了笑。
“这是我在北渊城学到的最重要的道理。”
苏婉清沉默了很久。
“走吧。”她转身走出院子。
“去哪儿?”
“回家。”
沈昭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苏姐姐,你说的‘家’是哪里?”
“天璇宗北渊分舵。”
“那以后就是我的家了?”
苏婉清没有回答。但沈昭注意到,她脚步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等他。
他小跑两步,和她并肩走在风雪里。
“苏姐姐。”
“嗯。”
“谢谢你来找我。”
苏婉清没有说话。
“虽然你拆了我家的门,但我不怪你。那扇门本来就快散架了,你不拆,过两天自己也要倒。”
“……”
“苏姐姐,你真的会教我修炼吗?”
“嗯。”
“那我能修炼到什么境界?引气境?通脉境?凝脉境?”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
“你能走到哪一步,取决于你自己,不是我。”
沈昭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北渊城的雪越下越大,可沈昭第一次觉得,这雪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