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贾泊赶至城楼时,四下寂然无声。
目光向下扫去,忽里木真虽立于阵前,周身却被铁链紧缚,行动受制。
几名重骑手执长矛,矛尖直抵其背心,稍有异动,便能瞬间贯穿。
那铁浮屠将士身披双层重甲,尚未交锋,只这般肃威势,竟比昔大雪龙骑更胜三分。
众人心中无不暗叹贾泊之能。
一支大雪龙骑,曾将雁门关从绝境中挽回;
一位项羽,入关前便创下步卒千骑、斩敌无数的传奇;
一位萧何,料理内政之精妙,令人叹服;
而今这支历练归来的铁浮屠,战力更甚以往,竟活捉了忽里木真!此事若传至草原,势必震动整个鞑靼。
说到底,众人所追随的,终究是那道身披猩红大氅的身影。
正是这位青年,一次又一次地缔造着近乎奇迹的功业。
徐肃甚至隐隐觉得,这或许仍非贾泊的全部底牌。
若将来雁门关再遇危难,他定能再度拿出叫人意想不到的后手。
“开城门。”
徐肃转身,沉声下令。
贾泊虽得众人敬重,城门的兵权却握在徐震一人手中。
若无徐震亲口下令,士兵便不会听从任何调遣。
这一细节,足以显见徐震的分量。
“可愿随我下去瞧瞧?”
贾泊轻声一笑,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二人并肩行至城门处,齐当国与典雄畜早已候在那里,见他们到来,当即单膝跪地,齐声道:“拜见将军!”
未等贾泊开口,身后的忽里木便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果然又是你麾下的人。”
“西凉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仅凭六千铁浮屠,未必能将你生擒。”
贾泊语气从容,目光却如针一般刺向忽里木,“我猜——你是在奔逃途中被人截住的吧?”
忽里木脸色骤然一变。
贾泊眼中的讥诮再不掩饰:“堂堂一部世子,竟被我吓得风声鹤唳、仓皇逃窜……有趣,实在有趣。”
徐震、韩尘等人闻言,亦是面露惊异。
忽里木竟真是逃走的?贾泊此人,果然不可常理度之。
……
府衙之内。
程少商轻轻舒展腰身,总算得以暂歇。
她揉了揉困倦的双眼,长舒一口气:“萧何先生,今的公务应当结束了吧?”
“已处理妥当了。”
萧何含笑应道,神色依旧温和平静。
对程少商而言几乎令人头昏脑涨的繁杂事务,在萧何手中却举重若轻。
他面上始终带着那抹淡然的微笑,仿佛一切皆在从容之间。
程少商并不知道,在另一个时空里,萧何所执掌的乃是一国政务,西汉疆域何等辽阔?相较之下,这雁门关一隅之地的琐务,确实难以让他感到压力。
“唉……”
程少商以手托腮,轻声自语,“天是越来越冷了。”
“边塞之地本就气候凛冽,如今寒意骤深,更易冻伤筋骨。
城主还须仔细保暖才是。”
萧何低声提醒,语调里透着一贯的沉稳与关切。
程少商微微噘起嘴,带着几分娇嗔:“往年这个时节,我总会去看海的……”
“若真想看海,我们便去。”
话音未落,贾泊的嗓音已在不远处响起。
“你来啦?”
程少商眉眼瞬间染上笑意。
能见到他,心底便已漫开欢喜;至于看海云云,不过是偶然掠过的念想罢了。
“边关之外便有海。
从西凉城出发,两车马便可抵达。”
贾泊展开一幅舆图,指尖划过之处,雁门关、西凉、锦荣三座城池被朱砂笔圈连了起来。
程少商这才留意到,贾泊并非独自前来。
他身后立着一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男子,身姿挺拔如松,面庞清俊,头戴纶巾,一袭鹤氅随风轻拂,竟透出几分超然尘外的气度。
“先生,请讲您的见解。”
贾泊侧身示意,语气间竟带着罕见的敬重——这份姿态,便是面对袁左宗、项羽那般人物时,也未曾如此明显。
“这又是何处来的高人?”
程少商心中暗生好奇。
只听得那纶巾男子缓声开口:“雁门、西凉、锦荣三城,恰成犄角相倚之势。
若能尽数掌控,则进退皆宜,攻守兼备。
收复边陲、驱除鞑靼之,便可望矣。”
程少商目光落回舆图之上。
确如那人所言,三城若相互呼应,敌军无论从何方来袭,皆难逃耳目,援兵驰援亦不过一之程,纵使敌众我寡,亦能形成合围之局。
“这是重拾山河的第一步。”
贾泊语气沉静,“我以为,此策可行。”
程少商心头微微一震。
如今固守城池已属不易,贾泊所图竟是收复故土?他难道要挥师全线 ** ?
“贾泊,将士们征战劳顿,需要休整……”
程少商话音未起,便被心中翻涌的思绪截住了后半句。
贾泊抬手截断话头:“此番守军只管固守城池,冲锋陷阵之事,交由大雪龙骑与铁浮屠便是。”
“依在下浅见,先取锦荣城方是上策……”
那纶巾青年话音未落。
贾泊再度开口,声调沉静却不容置疑:“不,首战当取西凉。”
他目光掠过身侧,又轻轻补上一句:“少商曾说,想看看海。”
纶巾青年闻言微怔。
尚未及回应,贾泊指尖已落在地图某处,语气笃定如金石相击:“西凉历来是鞑靼可汗南侵中原的基所在。”
如今雁门关内外,边塞人心浮动,没有什么比一场胜仗更能重振精神。
他固然疼爱程少商。
却远未到因私废公的地步。
攻克西凉本就是深植于心的夙愿。
更何况,此举若成,将是比项羽当年大闹潜龙更为响亮的震慑。
“也罢……”
青年轻摇羽扇,低声道,“西凉城防坚固,若要强攻难免损兵折将。
不如设法诱其守军出城。”
“先生有何良策?”
贾泊眉峰微聚。
他自然料到,若大军压境,忽里吉定会紧闭城门死守。
“可用你手中那名俘虏作饵。”
“忽里木突围被擒,鞑靜大王子必觉奇耻大辱。
即便胜算渺茫,也咽不下这口气,定会举兵来犯雁门关。”
贾泊眼中掠过思量:“先生之意,是要将这消息散播出去?”
“正是。
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若边关百姓皆在议论忽里木被俘之事,何愁忽里吉不主动来攻?”
帷幄之中定策千里,向来是这青年的擅长。
贾泊并无异议,倒是身旁的程少商轻声开口:“先生,倘若忽里吉当真倾巢而来……雁门关守不住又当如何?”
“便是最糟的情形,也能用雁门关换回西凉,土地更广,物产也更丰饶。”
“至于雁门关,他们若真想要,让出去又何妨?”
话音未落。
贾泊与程少商已齐声喝止:“不可!”
“此事断然不行。
雁门关非比寻常,乃是中原百姓心中的一座长城。
纵使拿西凉来换,我也绝不退让半步。”
贾泊转目望向程少商,声音沉静:“你可愿信我?”
“我信。”
程少商毫不犹豫地颔首。
贾泊静默片刻,方开口道:“守城之事,便交予我。
只要我在,此城便不会破。”
他对即将到来的战事,有着异常的笃定。
程少商眼中掠过一丝探究,轻声问道:“不知先生……”
“诸葛孔明,自号卧龙。”
……
西凉城中,流言如刀。
在雁门关有意散播之下,忽里木被擒的消息,似野火般席卷了每个角落。
不过几,便已传入忽里吉耳中。
“发兵!”
“直取雁门关!”
忽里吉双目充血,几欲噬人。
座下楚鲁金低声劝道:“大王子,如此规模的兵马调动,总需时准备……”
“准备?”
忽里吉面目扭曲,嘶声吼道,“我那废物弟弟被囚雁门关,如今整个北境都传遍了!王庭的脸面还要不要?”
“世子被俘虽是事实,但动怒无益……”
“往消息封锁,尚可作不知!如今人人皆知,便是另一回事!”
忽里吉一拳捶在案上,厉声道,“就算只为这张脸,我也得把那废物抢回来!”
“不必筹备,直接以人海强攻。
他们守军至多两万余,十倍兵力悬殊,足以一战!”
楚鲁金默默揉了揉额角,忧色浮现:“既如此,你率主力攻城,我的北斗军便留守西凉,以备不测。
如此可好?”
“不必!”
忽里吉斩钉截铁地截断楚鲁金未出口的话,“贾泊已自顾不暇,哪来余力反扑?传令下去——北斗军前锋开道!”
……
军帐内,徐震扣紧护腕甲片,望着角落那个跃跃欲试的年轻身影,不由笑道:“到底还是年轻人气血旺。”
韩尘从阴影里直起身,铠甲摩擦声清脆作响:“徐叔不如坐镇城楼,冲锋陷阵交给我们这些后辈。”
“嫌我老骨头拖后腿了?”
徐震朗声大笑,眼尾皱纹里藏着烽火岁月的痕迹,“我披甲上阵时,你小子还裹在襁褓里呢!”
谈笑间,始终闭目凝神的贾泊骤然睁眼。
他抓起矗立在营帐口的猩红战旗,大步流星踏上城墙,将旗杆深深入夯土之中。
猎猎旌旗卷过硝烟,他如磐石般望向地平线尽头。
黑压压的敌军如水漫过原野,二十万铁甲映出寒光,绣着狰狞狼首的军旗在风中翻涌。
阵后高耸的战车上,金色华盖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这阵仗……”
徐震倒吸一口凉气。
震天战鼓撕裂长空。
阵前楚鲁金勒马长嘶:“列阵——”
“将军三思!”
副将攥住贾泊臂甲,“此时当固守待援,待铁浮屠与大雪龙骑回防再图反击!”
无数道目光聚向城头。
贾泊五指缓缓收拢,旗杆在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他转过身,视线掠过每一张沾满尘土的脸:“身后即是雁门关,关内百万生灵系于我等肩头。”
战旗忽然迎风怒展,血红的绸缎割开昏黄天幕。
“今——”
他拔出腰间长剑,清越龙吟响彻城楼,“有死无退!”
钢铁洪流轰然应和,雁门关城门在苍凉的号角声中缓缓洞开。
雁门关上,寒风刺骨。
城头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却不见那支令人闻风丧胆的雪色铁骑,也不见重甲森然的浮屠军影。
所有的将士静默地立于墙垛之后,面容凝如石刻,目光投向关外那一片望不见尽头的黑色水——那是鞑靼的马蹄与刀锋汇成的海。
此刻,攻城的大军未返,关内留守的,仍是原先那些面孔。
只是境况已截然不同:从前最险恶时,也未曾有过二十万敌骑如乌云般压境。
如今他们唯一的倚仗,似乎只剩下那道按剑立于城楼最高处的身影。
“这不是演练……”
“我们需要援军。”
“敌我悬殊至此,如何能胜?”
低语在人群中流转,每一个对视的眼眸里,都映出彼此深处无法掩饰的惶然。
贾泊清楚压在众人肩上的重量。
他并非刻意施压,只是有些锋芒,非得在绝境中淬炼方能显现;有些胆魄,唯有面对看似不可逾越的高墙时才能真正凝聚。
这一战,便是最好的熔炉——守住雁门,打破鞑靼铁骑不可战胜的传说。
此役若成,从此边关将士的脊梁里,便会铸入一道不摧的钢。
【第七次抉择,开启】
【其一:固守雄关,待大军回援。
赐:粮秣二十万石】
【其二:开门迎敌,以胜止戈。
赐:凤字营白马义从八百】
他静静望着关外翻涌的尘烟。
两份奖赏皆是他所需。
但他的选择,早在脑海响起提示之前,便已落定。
……
城上一片沉寂。
不愿承认,却无法否认——当目光触及关下那片仿佛要吞噬天地的黑色洪流时,许多人的手在微微发颤。
鞑靼的强悍,是数十年烙进骨血里的恐惧;即便这些子历经苦训,也无人敢言那恐惧已被彻底抹去。
“这就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