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营长……”
身后传来低唤。
徐震回头,看见留守营中的将士个个眼眶发红,喉头哽着同一句话:“定要平安归来!”
“会的。”
他转身离去,声音却沉沉落在风里,许久不散:
“盛世虽逝,魂骨犹存。
我雁门关的儿郎,终有一会重整山河,再振英风。”
……
风啸马嘶,蹄声如雷。
大地在铁蹄下震颤,沙尘滚滚冲天而起。
鞑靼军阵中,有人高声喝问:
“哲布将军!擒住的那人,可是萧元漪?”
那领头的魁梧汉子闻声咧嘴,露出森白牙齿:“不错!”
“果真是中原女子,生得这般水灵。”
“真俊啊……”
“若能亲近一番,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四下哄嚷声沸反盈天。
哲布眼中傲色流转,姿态凌人:“有点出息!待我等踏破京城,中原女子还不是任君采撷?”
“说得是!跟着将军,自有享用不尽的好处!”
“连斩贾故、程始二将,生擒萧元漪,待回到部族,哲布将军必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猛将!”
正喧嚷间,前队忽然止步。
“为何停下?”
哲布抬目望去。
只见一道身影横阻前路——头戴三叉紫金冠,猩红大氅迎风鼓荡,腰间狮蛮带铮铮作响。
“何人挡道?”
哲布厉声喝问。
贾泊掌中那杆丈长方天画戟凌空一划,语气静如深潭:“取你性命之人。”
“我乃贾故之子,贾泊。”
“放了萧将军,许你们留个全尸。”
他胯下那匹赤兔马通体如烈焰灼烧,不见半缕杂色,自首至尾长逾一丈,自蹄至背高近八尺。
虽是后发而来,追上这队骑兵却似信步闲庭。
原本只为救人而来。
直至方才听闻父亲贾故亦命丧此人之手,眼底寒意骤凝。
纵然身为穿越之客,这副身躯原主的悲愤仍如水漫涌。
父之仇,岂能不报?
“留我们全尸?”
哲布目光巡梭四周。
确认贾泊确系孤身一骑后,讥诮之色浮上面庞:“失心疯了不成?单枪匹马也敢阻我万千铁骑?你父亲那等高手尚且死于我手,凭你也配与我为敌?!”
鞑靼骑兵们手中黑铁长矛齐齐下压,乌沉沉的矛尖汇成一片死亡的荆棘。
对面,贾泊五指缓缓收拢。
戟锋映出他眼中渐浓的意。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尘埃的味道。
他独自立于阵前,身形孤峭如一柄直刺天穹的墨色长枪,静默中挟着山雨欲来的威压,竟比千军列阵更令人胆寒。
哲布腔里的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肋骨,一股没来由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在沙场饮血半生,斩落的大乾将帅首级足以垒成小山,却从未遭遇过这般人物——那红衣将军只是静静站着,周遭的空气便仿佛凝成了铁,沉重得让人窒息。
他猛地挥刀向前,嘶声怒吼:“取他性命!”
吼声未落,身后铁骑已如决堤的黑色洪流,咆哮着席卷而出。
破风声凄厉响起。
一杆投矛化作模糊的灰影,撕裂气流,直取那人臂膀!
“铿——!”
金铁交鸣的锐响炸开,火星迸溅如星雨。
只见红衣将军手腕一翻,掌缘如斧钺般横劈而下,那精铁铸就的长矛竟应声断为两截!掷矛的骑兵首领如遭重锤,五脏六腑瞬间颠倒翻腾,低头看去,握矛的虎口已然崩裂,鲜血淋漓。
他还未及痛呼,眼前忽有寒芒一闪。
视野骤然颠倒旋转,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自己无头的身躯在马上摇晃。
那颗头颅已被一柄狰狞长戟的锋刃轻巧挑起,抛向半空。
贾泊的身影已化作一团暴烈的猩红旋风。
画戟扫过之处,人仰马翻,残肢断臂混着热雨般的血泼洒开来。
鞑靼骑兵们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脑海瞬间空白,只觉冰凉的戟尖轻易洞穿铁甲,在膛、咽喉、面门凿开一个个汩汩冒血的窟窿。
他双目赤红如燃炭,在敌阵中纵横驰突,所向披靡。
无数长矛攒刺而来,撞击在那身暗沉兽面铠甲上,却只留下道道浅白刮痕,连让他身形晃动半分都不能。
这哪里还是凡胎肉身?
分明是修罗降世,神临凡!
……
车舆之内,萧元漪青丝散乱,沾染着涸与新鲜交织的血污。
她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喉间涌起一阵腥甜,压抑着咳了几声。
车外震天的喊与濒死的哀嚎穿透厢壁,一声声撞击耳膜。
“援军……到了?”
她勉力撑起绵软的身子,用染血的指尖挑开一角车帘。
漫天尘沙中,一道炽烈的红衣身影正于黑压压的骑海间翻腾卷掠。
戟光如银龙狂舞,每一次挥扫便清出一片血色空地,竟在重重围困中往复冲,如入无人之境。
萧元漪倏然睁大了眸子,苍白的唇微微颤动。
那道身影……
竟是贾泊?
大漠之上,有句流传甚广的话:鞑靼骑兵不过万,过万则无人能敌。
连鞑靼人自己,也渐渐对中原的军队生出几分轻视。
他们不曾预料,竟有人如战神临世,自苍穹呼啸而下,掌中那杆方天画戟,仿佛死神挥动的镰刀。
那名叫贾泊的年轻将领,静立阵前,却似一座巍然不动的孤峰,以最凌厉的方式,向鞑靼铁骑宣告——何为真正的战无不胜。
戟锋扫过,人马俱翻。
纵使上万精锐鞑靼骑兵如水般合围,那袭猩红披风却在千军万马中穿梭自如,恍入无人之地。
每一次冲锋都疾如电闪,每一次挥斩皆挟风雷之势。
神魔皆斩,挡者尽摧。
顷刻之间,贾泊周身已浸透鲜血,双目赤红,宛若自九幽踏出的修罗。
不过片刻,他竟单戟破开重重人浪,至万军 ** ,凛然 ** ,四周敌军无不胆寒,竟无人再敢近前。
“莫非是天神降世……”
“世间怎有如此悍勇之人?”
“若能生还草原,必告诫子孙:此生永不踏入中原一步。”
鞑靼骑兵心胆俱裂。
不仅人惧,连胯下战马亦嘶鸣退缩,更有数骑失控调头,不顾一切地逃离那道猩红身影所在之地。
“哲布——!”
“今,便以你头颅,祭我父在天之灵!”
贾泊气息粗重,腔起伏如风箱。
察觉到自己周身奔涌着近乎万人敌的力量,那股雪恨之念愈发炽烈如焰。
一声怒啸震彻沙场,竟吓得近处几名鞑靼人魂飞魄散,当场气绝坠马。
“不可再战……必须撤!”
哲布终于决断。
若再纠缠下去,麾下这支铁骑恐怕真要尽丧于此人戟下。
他万万未曾料到,以勇武闻名中原的贾故,其子竟比父亲更胜一筹。
七度冲阵,往复如入无人之境——这般战绩若传回关内,只怕天下皆要为之震动。
“全军——撤退!”
号令传开。
鞑靼骑兵如惊鸟四散。
纵是仓皇溃退,也强过在此断送性命。
此一役,将他们过往百胜垒起的气焰尽数打落尘埃。
“去!”
贾泊振臂掷枪。
长枪破风而去。
掠过纷乱人影。
不偏不倚,正中哲布背心!
数十步之遥,一击贯体。
血雾迸溅,几点温热落在车辇之内,沾上萧元漪的额间。
美妇人眸中震荡。
神思一时凝滞。
方才景象仍在眼前翻涌——那平素木讷的青年,怎会转瞬如修罗临世?
……
荒野遍染猩红。
大片血泊漫漶开来,断肢残骸散落其间,织就一幅惨烈图卷。
贾泊敛了残躯付之一炬。
骨灰扬入漠风,随即卸下殷红重甲,任长发在朔风中散乱飞舞。
寒流卷地而过。
贾泊缓缓吐息,将手中尚带余温的铁甲轻置萧元漪身侧,嗓音低沉:“萧将军,夜风寒重,且披上罢。”
“……多谢。”
萧元睫羽微垂。
内伤蚀骨,几乎夺去她言语的气力。
静默之中。
两行泪痕悄然而下。
她亲眼见过程始身中数十箭矢倒落尘埃,却无力回天。
无人能窥见,这位惯于横刀沙场的女将,心底如何寸寸崩裂。
“萧将军……”
贾泊喉间微动。
终是寻不出恰当宽慰,只得轻拍她微颤的脊背,声线愈低:“我们尚在,城亦未破。”
是啊。
城还在。
这或许,是她仅存的慰藉了。
恰在此时。
一阵细碎足音自暗处响起。
贾泊手中方天画戟倏然抬起,锋刃直指摇曳的深草。
破空之声尖锐刺耳,萧元漪只觉耳膜震荡,不由望向那道挺拔的背影。
她心中凛然——这柄长戟少说也有百斤之重。
难怪此人战场之上所向披靡。
纵使戟尖未曾触及身躯,单凭这般分量砸落,也足以教鞑靼人颅骨崩裂。
“世间猛将虽多……”
“但能将百斤兵刃挥洒如风的,却是凤毛麟角。”
萧元漪看得分明。
就连贾泊胯下那匹战马,也绝非寻常凡驹。
草丛被急促拨开。
徐震领着数十名青山营老兵疾步而来,尘土随脚步声扬起。
“萧将军!”
徐震惊呼出口。
随即又急切地上下打量贾泊,声音发紧:“可曾受伤?”
“无碍。”
贾泊随意摆手。
方才那番厮,不过耗去些气力,身上连道浅痕也未留下。
他神色淡然。
徐震众人却怔在原地,目光扫过熊熊烈焰间横陈的遍地尸骸,喉头仿佛被什么堵住,半晌无声。
“这些……”
徐震嗓音发颤,“皆是你一人所为?”
“嗯。”
贾泊微微颔首。
又从腰间解下布囊,随手一掷。
“咚——”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
贾泊抬脚将其踢远,眼中寒芒如星:“哲布首级在此。
带回去,给新城主作就任之礼。”
***
庚子年十月十五。
雁门关内,新城主继位大典正启。
水波之上蜿蜒着廊桥,通向湖心那座汉白玉砌成的高台。
钟鼓声沉沉传来,在空气里震荡出肃穆的余韵,笼罩着台下的人群。
百姓与守军静静伫立,目光里都含着同样的庄重。
侍女们捧着各式祭器与供品鱼贯而行,那些器皿在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林林总总不下二三十样。
万事皆已齐备。
“祀礼已成——启仪!恭迎新城主即位!”
司礼官朗声宣告,声音越过水面,传遍每个角落。
所有军士与百姓同时转向高台,整齐俯身下拜,向这位即将肩负起守护疆土之责的新主,献上最深的敬意。
帘帷轻启。
程少商走了出来,一袭曳地长裙裹住身形。
今的她褪去了往的稚气,眉目间凝着一层不容轻慢的威仪。
“我父亲与母亲何在?”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却未寻见程始与萧元漪的身影。
心头微微一紧,某种不安的预感悄然攀升。
“两位将军……尚未回城。”
身侧年轻的侍卫低声答道。
“贾泊也不在?”
自抵达雁门关以来,她的起居琐事皆由贾泊一手打点。
此刻那青年不见踪影,独面这宏大场面,竟觉出几分陌生与空落。
“贾泊他……”
侍卫话音顿了顿,终究还是说了出来:“昨夜两位将军遇伏,贾泊独自前往营救,至今……没有音讯。”
“他一人去的?”
“后来徐震叔带着青山营前去接应了。”
“可那才多少人?”
程少商声音陡然扬起,眼底压着翻涌的波澜,“被上万铁骑围困,他们……如何能回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