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昔鞑靼铁骑南掠,向来以战养战,快如疾风,不携辎重,不固城池;而今却在关下缠斗久,若此战再挫,粮草兵械必将难继,只怕全局溃散,如山崩雪塌。
“——!”
西力德格的怒吼劈开喧嚣。
战火轰然焚燃。
血光泼洒长空,嘶喊声撼动层云。
贾泊腕间缰绳一振,纵马直贯敌阵,左右寒刃纷至,他竟不避不让,每逢险际,必有重甲亲卫自侧翼掩上,格开致命袭——无须号令,亦无预演,仿佛是血脉里镌刻的契阔。
马蹄掠影,人已至西力德格眼前。
锋啸破风!
只见一道银芒掠眼而过,西力德格甚至未及看清,身形已踉跄坠马。
贾泊眼中灼焰如狂,宛如修罗临世,不容喘息,反手一记倒刺回穿,枪尖追魂索命。
“铿!”
金铁交鸣不绝。
然而对上袁左宗那杆方天画戟,西力德格早已力竭,虎口震裂,臂骨如折,不过三五回合,败象已露。
“吃我一斩!”
厉喝劈落的同时,车乐自马背上腾身跃起,足踏赤兔,凌空扑下。
“铛!”
三道人影缠斗成一团寒光。
虽是以一敌二,贾泊枪势却愈战愈凶,竟将二人压得节节退避,几无抬刃之隙。
倏然——
枪芒如梨花炸散。
一缕鲜血疾溅而出,迷蒙了车乐的视线。
他慌忙举袖抹眼,待视野再清时,那道浴血的身影已消失在乱军深处,仿佛从未出现。
他麾下最骁勇的战士西力德格的尸身,正静静躺在猩红的血泊里,那双至死未曾合上的眼睛里凝固着无尽的遗憾与不屈。
“城池尚在,我亦未倒,敌寇休想前进一步。”
膛里的那颗心跳动得冰冷而执拗。
这也正是贾泊决意死守这座孤城的缘由——他绝不会后退半步,宁可战至鲜血流,生命最后一息。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车乐的目光缓缓掠过四周。
视野所及的每一名鞑靼骑兵,皆已浑身浴血,连喘息都显得艰难。
能在这样的厮中存活下来,本身已是侥幸。
……
【请宿主进行第二次抉择!】
【选择一:固守城门!继续完成继任仪式!奖励:绝世武学—百鸟朝凤!】
【选择二:追击残敌!奖励:六千铁浮屠重骑!!】
贾泊手中长戟凌空一划。
几乎没有片刻迟疑,他决然喝道:“大雪龙骑,随我出城剿敌!”
原本声势浩大的两军对决,竟被大雪龙骑以雷霆之势演变成一场疾风骤雨般的突袭……
铁蹄轰鸣,喊声震彻云霄。
即便身处城内,那动静也清晰可闻。
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雁门关的守军,全都愕然转头望向声音来处。
“发生何事?”
程少商纤指轻抬,掩住了因惊讶而微张的唇,却掩不住眼中翻涌的骇然。
那个方向……是城门?
她迅速环顾四周,不见贾泊身影,心下当即明了。
“城主……”
徐震嘴角动了动,低声禀报:“城外有敌来袭。”
尽管贾泊曾明确交代,城门防务由他一力承担,可城外毕竟是五万铁骑。
一人之力,终有穷尽。
“为何不早报?”
程少商黛眉微蹙,即刻下令:“徐震叔,速带青山营将士前往支援!”
徐肃立时领命。
血液里沉寂的寒意骤然滚沸。
不知从何时起,当那年轻的身影单骑闯入万军之中,往复冲如入无人之境时,他便隐隐觉出——这绝境般的雁门关,或许真要迎来转机了。
那年轻人,正是破开死局的曙光。
“岂能再让贾将军独对千军?”
“我们都去!”
“凡是还能站起来的,提起刀枪!轻伤者也披甲!”
关隘上下,守卒齐声呼喊。
无人甘愿躲在后方。
生死当前,唯愿同赴。
“我——”
“亲自率诸位前往。”
程知微话音落下时,四周倏然一静。
将士们望向她,目光里翻涌着震动。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看清这位素里娴静清丽、看似只余好容貌的年轻女子,骨子里藏着一副怎样的肝胆。
至少在大敌压境、五万铁骑环伺的绝地之中,她身上再无半分柔弱。
她是一位值得追随的统帅。
“城主不可亲临战阵!”
“厮的事交给我们这些粗人便是!”
“对,我这便去点齐人马!”
听着众人劝阻,程知微缓缓摇头,字字清晰:“守土护疆,是你我之天命,亦是此生所托。
我绝不能……寒了贾将军的心。”
“诸位宽心,我只在远处观阵,绝不近前。”
“愿与诸君——共赴此战!”
……
越是近城门,耳畔便越是轰鸣。
马蹄踏碎大地,声震裂云霄。
“敌军已至门下……”
“贾将军独自一人,竟能苦撑至此?”
“我们早该来的……”
交谈声断断续续,脚步却越发急促。
雁门关上下早已铸成一块铁板。
七年围困,同食共寝,几度生死相托,彼此情谊早已深入骨髓。
谁也不愿,再看见任何一位同泽倒在眼前。
城门洞开。
徐震的吼声还在砖石间震颤,守关士卒的手指却悬在绞盘上,指尖发白。”营正,外头若是 ** 大军……”
话未说完,便被更厉的声音截断:“少废话!开!贾泊那小子必须回来!”
铁索咬啮,门轴 ** 。
一线天光泼进来,旋即被更浓重的景象吞没。
城外已非人间。
一人一戟,立在乱阵 ** 。
刀光箭影泼洒过去,却像撞上无形的铁壁,只溅起零星的寒芒。
那杆方天画戟挥开的弧线里,血肉与断刃一同飞扬。
鞑靼最引以为傲的铁骑,此刻成了被狂风卷碎的草芥,马蹄在血泥里打滑,嘶鸣声碎成一片。
更远处,另一支骑军正像楔子般凿进敌阵。
为首者单手持刀,刃锋过处,人马俱裂。
两股戮的风暴渐渐合拢,将数万敌军绞在当中——他们想逃,可每一次冲撞都像撞上铜墙铁壁,只能在越来越小的圈子里绝望地打转。
“回吧。”
贾泊没有回头。
他一只脚踩在车乐的甲上,声音轻得像在自语。
脚下的鞑靼将领甲胄尽碎,双腿不住地抽搐,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仿佛看见了深渊本身。
而贾泊脸上什么也没有。
这场厮,这场碾压式的胜利,于他不过拂去衣上尘埃。
……一万对五万。
以少胜多,史册里并非没有先例。
早年鞑靼臣服于大乾之时,也曾被这般击溃过。
可那是五万铁骑——若真想逃,本应如疾风掠草,瞬息无踪。
但今天,他们没有一个人能离开这片血色原野。
徐震征战半生,从未目睹如此景象。
铁骑本应驰骋如风,此刻却似困兽般左冲右突,始终撕不开那道无形的罗网。
待到尘埃稍定,能踉跄逃出战圈的不过十之三四,主将车乐更是不见踪影。
“这些兵马……”
“莫非都是贾泊的手笔?”
徐震喉结滚动,咽下口中涩。
城楼高处,程少商紧绷的心弦终于松缓,可新的疑惑又漫上心头:那些剽悍异常的骑兵为何如影随形,将贾泊护得滴水不漏?不及细想,只见贾泊自亲随手中接过一柄长刀,寒光闪过——
车乐的首级滚落雪地。
……
天色是常年不化的灰暗,宛如一块浸透了烽烟的旧布,沉沉压在边关之上。
破败府衙内挤满了人。
还能提刀上阵的校尉、营正齐聚于此,每一张面孔都朝着门外,凝神等待着远方的战报。
五万鞑靼铁骑,在那支白甲骑兵摧枯拉朽的冲下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斩下车乐头颅后,贾泊未作停留,率军乘胜追击而去。
一张磨损严重的羊皮地图在案上摊开,是从鞑靼将领尸身上搜得,勾勒出敌军此番南犯的粗略谋划。
雁门关与世隔绝已逾七载,关外天地几何,众人皆如盲人摸象。
“山海关、潼关……各处边塞要冲,”
“竟皆遭异族围攻。”
“鞑靼、匈奴、吐蕃……我大乾江山何时衰微至此?”
“恐怕不是朝廷忘了雁门关,而是纵然知晓我等尚在,也已无余力驰援了吧?”
窥见图上局势,方才大捷带来的振奋顷刻消散,一股沉重的乏力感压在每个人心头。
脚步声杂沓响起。
裹着厚袄、面色苍白的程少商抬起头,看见徐震带着青山营残部踏入堂中。
众人皆是伤痕累累,衣衫浸透暗红,脚步虚浮不稳。
徐震伤势尤重,额前伤口纵横交错,背后赫然着两支箭矢,箭杆随他的动作微微发颤。
可他眉宇舒展,眼底的笑意如破云月光,怎样也藏不住。
“战果怎样?”
程少商急急追问。
徐震抱拳躬身,声如洪钟:“禀城主!此役——大胜!”
“鞑靼五万精锐尽数覆灭!敌酋车乐的首级,已悬于城门之上!”
众人脸上终于绽开笑容。
程少商却似恍惚,轻声自语:“五万人……竟就这样没了……”
“是贾泊将军神威。”
徐震声音发颤,挥舞着手臂,“单骑破阵,于万军中取统帅头颅,直如摘取枝头熟果!莫说五万,便是十五万大军,在他面前也唯有溃散奔逃!”
唯有亲眼见过那战场修罗之人,方能懂得这份激昂。
帐中气息悄然转变。
连程少商眼底也重新亮起光芒。
她挺直脊背,清越的声音划破沉寂:
“大乾国运未绝,我们的坚守便有意义!”
“重振山河,便从今夜开始!”
“七年了——没有援兵,我们自耕自食!未尝过一口甜糕,未着一件新衣!”
“看着孩提长成少年,又看着兄弟的儿郎战死沙场,亲手将他们埋入黄土!”
“但!无人投降!无人被俘!”
“雁门关只有战死的魂,没有跪生的奴!”
“七年煎熬,我们从未一刻想过放弃!今亦然!”
“人在!城在!”
众人膛起伏,热泪盈眶。
自徐震始,每一位将领皆虎目含泪,向着深不见底的夜空发出嘶吼:“人在!城在!”
……
夜深时分。
清湖如镜,程少商换了身月色长裙,独自躺在小舟头。
漫天星辰倾泻而下,碎银般的光点在水面微微荡漾,仿佛天地间只剩这片流淌的星河。
水波微漾。
烽火连天的雁门关难得有这样安宁的时刻。
程少商凝视着榻上熟睡的贾泊,心口忽然轻轻撞了几下。
他定是累极了。
一万破十万,亲手斩下车乐首级——这般战绩,无论置于何时何地,都足以载入兵家史册。
“幸亏有你。”
她低声自语。
恰在此时,贾泊睁开了眼。
程少商唇瓣轻抿,思量片刻终是开口:“这城主之位,本该属于你。”
“萧将军也这般说过。”
贾泊露出些许无奈的笑意:“说实话,沙场征战我在行,可要治理雁门关……光想想便觉头疼。”
其实萧元漪早先便提过将城主之位交予贾泊。
程少商毕竟年少未经事,而贾泊本就是成名已久的将领,又是贾故将军之后,接任城主名正言顺。
可那时的贾泊尚未觉醒那神秘力量,哪里敢担此重任?
说到底,他原不过是个寻常人。
若当时真坐上那位子,只怕反令百姓遭殃。
即便到了今,他仍不觉得自己具备治城之才——那名为吕布的宿命烙印,似乎注定他只属于纵横捭阖的战场。
“萧瑟苍凉,却又气象万千。”
贾泊说得诚恳。
他舒展身形,轻声自语:“我喜爱这座城,会竭力守住它。”
“敌军总攻恐在不远。”
程少商话音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