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眼帘低垂,话音颤抖,那深埋的悲恸再也掩藏不住。
“倘若事态严重,是否需将宁国府那几位请来商议?”
“莫再绕弯子了……”
众人交换着眼神,神色各异。
荣国公府乃开国功勋之后,即便贾家今不如昔,仍是金陵四姓之一。
实在难以揣测——
究竟是何等噩耗,竟让一贯沉稳的贾政方寸大乱。
在无数道目光的凝视下,贾政喉头滚动,缓缓吐出字句:“雁门关……尚有生还者。”
“怎会如此?”
“三老爷音信断绝许久,难道关口未破?”
满座皆露惊疑之色。
连榻上的贾母也倏然攥紧了手中佛珠。
若论贾府上下谁最承袭荣宁二公风骨,无人不首推贾故。
弓马娴熟,胆魄过人。
未入行伍时,已在乡里闯出名号。
堪称文字辈中最被寄予厚望的翘楚。
少年时的贾故便是常胜之将,同辈中难逢敌手。
若非出身白身,未曾建功,京营指挥使之位又岂会落入王子腾囊中。
即便如此……
在贾家族人眼中,贾故从军不过添些履历光彩。
待时机成熟,终要回到这京城,在各方安排下担起重任。
雁门关失守那,便有人暗自揣测他定然幸存。
如今……传言竟要成真?
“政儿,这岂不是天大喜讯?”
老太太怔忡片刻,迟疑开口。
若贾故生还,待他回朝之,贾家地位必将水涨船高。
“可陛下还提及……”
“鞑靼已调十万铁骑,正回师重围雁门关。”
十万精兵!
堂内空气骤然凝固。
方才恍然贾政为何失态——喜讯余音未散,惊雷已劈面而至。
如此重兵围城,纵是京都亦难固守,何况边塞孤城?
满室死寂中,唯有一人低垂的眼睫下,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
贾故离世,庞大的荣国府中再无人能与我宝玉相争。
王夫人缓缓抬眼,眸中掠过一丝锋芒。
长久以来,她视贾故为心头大患。
与那终耽于美色、凭世袭爵位虚度光阴的贾赦不同,贾故才是家主之位真正有力的争夺者。
若贾故得势封侯,他那儿子地位必将水涨船高。
“不仅宝玉的威胁消失了……”
“连兄长王子腾的权位也可保无虞。”
王夫人心底暗喜。
她胞兄身为京营指挥使,手握兵权,正是众人对她恭敬顺从的倚仗。
无论行事对错,从无人敢违逆,即便有过,亦无人追究。
倘若贾故安然归来,荣国府内便有了新的支柱,届时必与她平分秋色。
就连贾泊那小子,也令人忌惮——他自幼体格强健,骁勇善战,若活着回京,定得圣上青眼。
在这大乾王朝,如此年少有为的将领寥寥可数。
妇人浅见,终究短视。
这般心思若说出口,只怕惹人嗤笑。
幸而王夫人尚有几分沉着。
心中虽喜,面上却仍作悲戚容色,未曾流露破绽。
“惟愿三弟与侄儿。”
“陛下已遣人马打探消息,我们静候佳音便是……”
***
雁门关城头,猩红披风在朔风中翻卷。
贾泊独自立于苍茫天地之间,远眺烽烟散尽的荒漠,背影萧索而孤直。
此番击退鞑靼,换来的必是下一场更凶猛的冲锋。
终局之战,迟早要来。
贾泊的唇边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涩意。
胜利并未带来预想中的欢欣,反而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层层不安的涟漪。
力量愈是庞大,肩头的担子便愈是沉重——这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倘若雁门关真从他手中失陷,身负异能的他所要吞咽的苦果,恐怕远比旁人更苦涩百倍。
他对自己看得透彻。
短兵相接的突袭、一马当先的冲锋,尚可凭借悍勇闯出生路;可若要指挥十万雄兵列阵鏖战,在广阔的沙场上调度千军万马,他自知必会左支右绌。
“凭我一人,如何撑得起整座雁门关?”
他抬手缓缓揉了揉眉心,面色看似平静,膛里却已翻涌起无声的浪。
且不说将来可能爆发的恶战,光是眼下关内堆积如山的庶务,已让他感到窒息。
兵卒练、粮秣调配、百姓屋舍修葺、阵亡将士的后事安排……一桩桩一件件,都似无形巨山压得他气息艰难。
唯有独自立在城墙高处,任朔风扑面时,才能偷得片刻喘息。
“身后空无倚靠,却得为少商撑起一方晴天。”
“回头不见灯火,举目唯见白雾苍茫……”
萧元漪旧疾突然加重,起初尚能勉强为程少商分担些许,如今却连起身都成奢望,一身才略尽数困于病榻。
“将军。”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军士快步上前,抱拳禀报:“战场遗骸堆积,若再不处置,恐生疫疠。
该如何定夺?”
恰在此时,熟悉的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第三次抉择开启!】
贾泊肩头微微一松,仿佛终于等到破雾的晨光。
【其一:尽数以火焚化。
可得犒赏——四千脂虎军!】
【其二:挖掘万人冢统一安葬。
可得犒赏——名臣萧何!】
贾泊眼睫微动。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体会到这神秘系统所能带来的,是何等磅礴的转机。
萧何。
在他印象中,可是古代十大名相之一。
汉初三杰之首,也是唯一寿终正寝的一个,镇国家,抚百姓,给馈响,不绝粮道,一生经历,不可谓不传奇,堪称万世之功。
才能出众、慧眼识人。
理智过人、目光长远。
一切形容贤臣的词语,放在他身上都不显得突兀。
在前世的历史上,若是没有他,也不会有西汉的二百年统治。
他对纸醉金迷视如无睹,刚入咸阳,第一件事情便是劳碌地接收秦丞相、御史府所藏的律令、图书,明确掌握全国户口、民情,更好地把握秦朝政策,从而安抚好民心,了解地势。”脂虎军虽强…”
“但萧何的存在,能缓解燃眉之急。”
略作思索后。
贾泊忍痛割爱,开口道:“挖万人坑,就地掩埋,让将士们入土为安。”
“是!”
军士心跳加速。
万人坑…不知深坑挖出来的一刻,又是怎样的骇人心魄。
估计会成为鞑靼勇士们梦魇吧。”鞑靼那边,有消息吗?”
贾泊低声询问。”探子刚刚来报,说是在不远处,发现鞑靼临时搭建的营帐,至少十万人!”
果然还是来了。
连续几名上将阵亡在雁门关,始终还是引起了鞑靼的怒火,十万铁骑,就是对他们的制裁。
雁门关,府衙。
徐震、贾泊、王武、程少商等人齐聚一堂,还有所剩不多的营长。
值得注意的是,袁左宗也在队伍之中,看起来和众人融入的不错。
纷纷在探讨,如何布防。
他们多少年没打过这种富裕仗了?
他未曾料到,那嘉赏的馈赠竟如此丰厚,不仅囊括了来自异界的精锐之师,竟还包含了那些曾在过往岁月长河中搅动风云的英魂。
萧何。
这个名字在他心间沉浮,那是铭刻于青史的千古贤相。
被誉为汉初第一能臣,亦是开国三杰中唯一得以安享天年之人。
他安邦定国,抚恤黎民,保障粮道畅通无阻,其一生功业堪称传奇,足以照耀万世。
才智超群,慧眼如炬。
思虑清明,见识深远。
世间所有赞誉良臣的词汇,加诸他身皆不为过。
在那段远去的历史洪流里,若无此人,恐怕难有两百年煌煌汉祚。
当旁人沉醉于咸阳的浮华盛景时,他踏入城中的第一件事,便是埋头于秦朝丞相府与御史衙门的浩瀚典籍之中,夜以继地整理律令文书、地理图册,只为尽速掌握天下户籍民情、山川形势,从而安定人心,奠定新政基。
“脂虎军固然骁勇……”
“然而萧何之才,方能解我当下之急。”
短暂权衡之后,贾泊压下心中不舍,沉声下令:“挖掘巨冢,将阵亡将士就地安葬,令英魂归于厚土。”
“遵命!”
传令兵闻令,膛之中热血奔涌。
万人之冢……他几乎无法想象,当那庞大的墓最终掘成,会是何等触目惊心的景象。
这或许将成为深入南下鞑靼铁骑心中,挥之不去的恐怖烙印。
“关外鞑靼,可有新的动静?”
贾泊压低声音问道。
“斥候方才回报,于不远处的荒野发现鞑靼人仓促扎下的连营,人马之众,恐不下十万之数!”
该来的终究来了。
雁门关前接连折损数员大将,终究彻底激怒了草原上的雄主。
这十万铁骑压境,便是他们降下的、最为酷烈的复仇之火。
……
雁门关内,府衙正厅。
徐震、贾泊、王武、程少商等将领齐聚于此,此外尚有几位历经血战幸存下来的营官。
值得注意的是,那位新近出现的将领袁左宗亦在席中,似乎已与众人颇为熟稔。
此刻,众人正围绕沙盘与地图,激烈商讨着御敌方略。
他们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未曾拥有过如此“充裕”
的兵力来筹划一场防守之战了。
大雪龙骑的到来,让众人心头振奋。
一时间,将领们纷纷涌到程少商面前,誓言必将雁门关铸成铁壁铜墙。
程少商端坐于主位,面容肃穆,凝神细听下方传来的每一条建议,手中笔墨不停,将各方策略逐一整理。
她虽是女子,领悟之快却令满堂惊叹。
自接掌城主之责起,从最初的一无所知,到如今处置事务条理分明,不过短短时,竟已隐隐有了萧元漪当年的风范。
“贾泊。”
程少商抬起眼,望向一旁静默的身影,“若是将守城之责交予你,可有把握?”
所有的目光随之聚集。
贾泊却缓缓摇头。
“你没有信心?”
程少商微怔。
“非是守不住。”
贾泊指向悬挂的地图,指尖落向鞑靼扎营之处,“我们既有一万大雪龙骑,为何只守不攻?”
他声音沉静,却字字清晰:
“我欲夜袭。
百里奔袭,直破敌营。”
满堂骤然一寂。
长久以来,众人早习惯固守关内,步步为防,竟未曾转过如此念头——
是啊,既得龙骑纵横之锐,何须困守城门之内?
徐震喉头微动,嗓音发颤:“七年前我军尚强时,也曾出关迎敌……之后这些年,连守城皆需拼尽全力,几乎忘了主动出击是何滋味。”
“夜袭百里,直捣敌营……”
“真敢想啊……”
座中皆是血性男儿,不过被岁月与劣势磨去了锋芒。
此刻一席话如星火落入枯草,眼中渐渐燃起久违的光。
连程少商也微微直起身,眸中映出地图上那片遥远的营地。
贾泊话音落下,程少商只觉心口重重一跳,气息不由得急促起来:“此事……你当真能成?”
“万无一失。”
“汉蛮自古势不两立。
此番突袭,便要叫那些关外的野人知晓,何谓中原风骨,何谓华夏荣光。”
贾泊抬起头,目光如炬。
倘若后世史笔有幸记下这一幕,世人当能明白,山河一寸不可失,文脉一缕不能绝。
那属于汉家的铮铮铁骨,便如一道绵延不尽的山脊,静卧在历史的长河之间。
……
狂风卷着砂砾扑打城垣,月色惨淡,照得关外荒原一片寂寥。
雁门关下,贾泊与袁左宗已点齐一万精锐,人马肃然。
贾泊解下那件猩红披风。
此刻他换上鞑靼装束,长发截短,衬着经风淬炼的铜色肌肤,竟透出几分粗犷悍野之气。
袁左宗默然跃上马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