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纵使他们个个身怀绝技,可若贾泊早就有这般胆魄与能耐,能得到今这般敬重,倒也不算意外了。
“说起来……贾泊哥去哪儿了?”
韩尘环顾四周。
却见那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坐在了屋顶。
猩红大氅在夜风中微拂,贾泊一手托着腮,面前搁了一坛陈酒,正独自对着月色出神。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他低声吟哦。
算不上唱,嗓音也带着些许沙涩,可在这苍茫夜色里,反而透出一股说不清的况味。
听得人心里发沉。
恍然间,眼前仿佛铺开大漠孤烟、残阳如血的苍凉画卷。
“狼烟千里乱葬岗,乱世孤魂无人访。”
“无言苍天笔墨寒,笔刀春秋以血偿。”
歌声随风飘远。
许多本已歇下的将士,在营房中听见这声音,纷纷坐起身来,眼神灼灼。
也有人将脸埋进被褥,肩头无声地颤动。
“谈爱恨,不能潦草,战鼓敲啊敲,用信任,立下誓言我来熬……”
战鼓一声声,敲在心上。
那立下的誓,要用一生去熬。
不算精致的词句,却沉沉地叩在了将士们的心上。
“真好。”
程少商仰起脸,眼里映着篝火,“这曲子……叫什么?”
“信口编的。”
贾泊侧过身,这才瞧见程少商几个不知已立了多久,面上掠过一丝赧然,“想学么?我教你。”
“要学。”
程少商点头,声音清凌凌的,“还要让全军都唱会。”
话才说完,贾泊目光忽地转向暗处——王武正站在不远处的檐影下。
“夜深不寐,是来赏月,还是来表忠心的?”
战场上,王武确是条硬汉;可这般脾性若不收敛,迟早成了兵油子,带歪雁门关的风气。
王武喉头动了动,挺直脊梁,竟似没听见那话里的刺:“雁门关的后勤该调度了。
我怕城主理不顺,特来搭把手。”
那语气,倒像施舍。
贾泊搁下酒坛,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摇头笑了:“王武,你这是帮忙,还是宫?到如今还惦着揽权——上回的教训,莫非忘了?”
他眼里浮起几分讥诮:“后勤诸事早已安排妥当,不劳费心。”
“怎可能?”
“为何不可能?自萧将军病卧,雁门关的秩序反比从前更严整。
你不是感觉不到——萧何先生之才,远在你之上。”
王武脸色骤然灰败,像被抽了骨头般,转身挪步。
“王武。”
贾泊的声音忽然追上来,凉如夜霜,“这是末一回。”
“雁门关只能有一个声音。
只要少商在一,便轮不到你做主。”
“若再动心思,耍手段——”
他顿了一顿,“我便取你首级,整肃军纪。”
冰冷气息弥漫开来,不带半分属于活人的温热。
王武腿脚一软,整个人踉跄着扑倒在地,狼狈不堪。
回到自己的住处时,他的面颊仍旧滚烫发红,脑海里反复闪现着在贾泊面前失态的模样,羞愤得几乎想立刻钻进土里去。
他已经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可每当那股凛冽的意从贾泊身上弥散开来,恐惧便不受控制地从骨髓深处钻出。
贾泊展露心时的神情与语调,宛如从九幽之下踏出的修罗,王武当时便有种清晰的直觉——倘若自己流露出丝毫的不驯,对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从头到尾,我那些自以为是的依仗,在他眼里,恐怕连笑话都算不上。”
“他压就没正视过我。”
直到此刻,王武才真切地体悟到自己的荒唐与渺小。
“他是真的打算整肃军纪。”
“也是真心在为雁门关筹谋。”
王武用力揉了揉僵硬的脸,心底最后那点对抗的念头彻底烟消云散,再不敢对贾泊生出半分不敬。
正当王武独自懊恼时,角落里,几个始终追随他的亲信也窥见了他难看的脸色。
“武哥回来了。”
“瞧这愁云惨淡的样子,八成又在城主那儿碰了钉子吧?”
“这还用猜?他哪里是贾泊的对手!”
众人低声交头接耳。
如今的雁门关,明面上虽是程少商执掌,可谁都清楚,真正能决定动向的,是贾泊的意志。
与贾泊对立,便意味着在这片土地上将被彻底边缘化,寸步难行。
“我看明白了,要想在这儿继续待下去,恐怕……得向贾泊表明态度了。”
旁边几人默默点头,心中各有盘算。
雁门关名义上隶属大乾版图,实则自成一方天地,在这里运行的唯有最原始的法则——强者为尊,适者生存。
众人不约而同地想着,下次若有机会面见贾泊,是时候该做出选择了。
……
西凉城。
这是距离雁门关最近的一座城池,如今已成鞑靼王室暂歇休整的所在。
烛影在忽里木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界线,檀香的细缕在寂静中蜿蜒上升。
他望着跳动的火苗,喉结微微一动。
“大哥……也到了边塞?”
最初掠过心头的竟是一丝侥幸,可随即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冻结了那点妄念。
良久,他才从紧咬的牙关中出低哑的命令:
“收拾行囊,立刻走。”
侍从怔在原地:“去何处?”
“何处都好!”
忽里木的声音里压着颤,“纵是独闯中原龙潭,也好过再遇贾泊那尊煞神。”
这位曾被草原称作“苍狼”
的鞑靼世子,此刻指尖冰凉。
多少年来战无不胜的威名,多少大乾将领闻之胆寒的凶悍,竟要在今夜化为一场仓皇夜奔——何其屈辱。
“大王子若得了风声……”
侍从压低嗓音,“恐怕也会撤兵?”
忽里木面色铁青。
静默如厚重的毡毯般落下。
许久,他才扯动嘴角:“他不会。
身为长子,他背负的是全族的颜面。
宁可血溅沙场,也绝不能退——退了,便是亲手葬送汗位。”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幽光:“我倒盼他真逃了……那样,通往王座的路,便又少了一块绊脚石。”
兄弟血脉之下,暗涌早已汇成冰河。
草原的王座只有一尊,而渴望坐上它的人,却从不缺少。
“悄声准备,趁夜离营。”
忽里木站起身,阴影拖长在地,“别让我那位大哥察觉……我正好瞧瞧,他是如何被贾泊碾碎傲骨的。”
***
雁门关内,桃花竟开了。
许是边塞之地灵气氤氲,才种下半月的树苗已蹿得齐腰高。
枝桠间花苞半绽,似怯似娇,夜风过处,浮动的暗香几乎要冲淡这座雄关历来弥漫的铁锈与烽烟气味。
孩童的笑声如银铃般洒满花丛,这些在雁门关内出生的孩子们从未离开过这座城池,此刻簇拥着初绽的桃花,眼中满是新奇的光。
“这些花种是从何处得来?”
程少商倚着栏杆,目光落在那些稚嫩欢愉的脸庞上,心底也跟着柔软起来。
若能一直如此,倒也不坏。
不见鲜血,不闻烽烟。
“是从战利品中挑出来的种子。”
萧何的声音温和地从身后响起:“我想着,城里总该添些鲜活气息。”
“确实很好。”
程少商微微颔首,转而问道:“贾泊的伤可好些了?”
这几政务缠身,她一直未能前去探望。
“贾将军已无大碍。”
萧何放轻了声音:“这些子,他每只做一件事——像您一样立在窗前,看那些孩子在花间嬉戏。”
“他说,终有一,要将这些孩子平安送回京都。”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心愿。”
程少商点了点头。
片刻沉默后,她又压低嗓音问:“我听说……他又教训了王武?”
“区区蝼蚁,不值一提。
贾将军不过是以儆效尤。”
萧何淡然摆手:“眼下整肃军纪最为紧要。
外出演练的铁浮屠不即将回营,贾将军……怕是就要有下一步动作了。”
***
树荫下散着几坛陈酒。
“再饮一杯。”
贾泊举碗相邀,几轮下来面色已染薄红,目光也泛起些许朦胧。
项羽却仍端坐石凳,身姿如山,仿佛未曾沾酒,一身霸王气度无声弥漫,虽未临战阵,却已笼罩四野。
“项羽……”
贾泊放下酒碗,抬眼望向他:“若再拨你六千重甲,你可敢转守为攻,直取敌城?”
他心中早已有了盘算。
时机与地势都已到位,只等着那关键的人手到来。
“莫说再添六千重甲精兵——”
项羽昂首望向远处,眼中重瞳熠熠生辉,笑声清朗如击金石:“便是眼下这些儿郎,也足够我破阵摧城。”
贾泊闻言,嘴角微微一动。
他几乎要忘记,眼前这位目生双瞳的年轻人,在另一段时空的记载里,正是以无畏敢闯闻名于世。
守城将士大多已重振士气。
再加上大雪龙骑助阵。
这支将近两万人的队伍,若交给旁人统率或许不算雄厚,但由项羽引领冲锋,谁也不敢预料会创造出怎样的战果。
若是正面交锋。
漫漫千年历史长卷,也寻不出比武神项羽更善冲锋陷阵的将领。
尤其是十万兵力以下的中小型战事,有他身先士卒,便如同握住了必胜的筹码,从无败绩。
“将军是打算挥师前进?”
项羽带着好奇询问。
“自然要进,只是……还需稍待片刻。”
贾泊沉吟须臾,终于缓声解释:“我们在等一个人。”
诸葛亮与项羽并肩。
再有萧何坐镇后方统筹粮草。
这样的组合会产生怎样的波澜,连他自己也难以全然描摹。
那可是被誉为卧龙之才的武侯。
单凭贫瘠的文字,本无法勾勒出先生那飘逸出尘的气度。
年少时便才华惊世,怀雄略,器宇超群,身姿挺拔如松,眉目间自有巍然气韵。
曾在天地辽阔间静观诗书、闲敲棋枰,也于水云浩渺处寻访师友、谈笑风生。
他是默默为国家储备力量的军师中郎将,也是危难时刻独撑将倾大厦、力挽狂澜的丞相。
治国开诚布公,赏罚清明,使得民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在汉中屯田养兵,劝课农桑,令百姓安居乐业。
修筑水利,鼓励生产,改良织锦工艺,推动经济兴盛。
开辟剑阁险道,巩固边疆防务,调和各族共处,促进民风交融。
屋中烛火摇曳,映着摊开在桌面的羊皮地图。
贾泊指尖划过雁门关外起伏的山川轮廓,墨迹在光晕里泛着冷冽的光。
关隘如一道旧伤,横亘在苍茫北境与中原沃野之间。
门外忽有脚步声近,萧何提一坛未启封的酒,袖口沾着夜露的气,温润眉宇间却藏着一缕锐色。
“酒意未散就看图,倒显得我偷懒了。”
他拂衣坐下,泥封拍开的声响清冽如碎玉。
酒液倾入陶碗,漾开浅浅涟漪。
萧何不急着饮,目光掠过地图上斑驳的标记,缓声道:“关墙裂了三处,最深的地方能塞进拳头。
若不赶在土地冻实前修补,明年春风一吹,恐怕自己先塌了。”
他顿了顿,指尖轻点关内那片灰黄的空旷:“逃荒的百姓聚在城南棚户,开春前须垦出三百亩荒地,种子能从旧仓里匀些。
房屋倒塌七十六间,半数人家还挤在马厩避寒。”
贾泊抬眼:“守军现余多少?”
“算上伤兵,一万挂零。”
萧何咽下一口酒,喉结微动,“鞑靼再来,这些人数不过撑半。
他们的马队冲起来,砂石地都在颤。”
烛芯哔剥一跳。
窗外掠过风声,像是远方的铁蹄正踏过冻土。
就在此刻。
系统提示音骤然响起:【请宿主开启第六次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