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话音落下,场中一片寂静。
众人默然垂首,心底浮起同样的念头——
是啊,那样的绝境,生还之望何其渺茫。
晨光刺破天际的那一刻,人们察觉贾泊与徐震整夜未归,心底便已明了。
“荒唐……”
“我不明白,这般死守,到底为的是什么。”
人堆里,蓦地冒出一句。
大伙儿转过身。
只见一个披着黑金铠甲的壮汉,正对着程少商立着的方向,鼻腔里重重一哼:“雁门关守了整整七年,当初贾老将军何等悍勇,咱们誓死追随;程始、萧元漪二位将军待民如子,百姓也心甘情愿归附。”
“可程家这位四姑娘,不过是个还没长成的娃娃,凭何坐上这城主之位?”
话里满是愤懑与不甘。
老兵们互相望望,不得不暗自承认,他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你胡扯!”
就在这时。
紧随程少商身后的那名年轻侍卫,压低嗓子吼了出来:“王武,我看你就是眼红城主的位置!你嘴上说忠心于程将军、萧将军,那四姑娘是萧将军亲自指定的继任者,你为何不从命?”
“谁说四姑娘是萧将军亲口指定的?你亲耳听见了?”
王武瞪大了双眼。
毫不示弱,一字一句顶了回去:“全是贾泊那小子一面之词,他一个臭未的小儿说的话,你也当真?”
人群静了下来。
原本庄重的继任之礼,硬生生僵在了半途。
“你没听见,那我此刻便说与你听。”
下一刻。
身后传来那道熟悉的嗓音:“程少商,就是我选定的继任者。
她是我的骨血,自然有资格承接这城主之位!”
“是萧将军!”
“将军回来了!”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喜的呼喊。
立在萧元漪身侧的,正是徐震,那位从青山营走出来的老兵。
他们身后是布满疮痍、血迹斑驳的城墙,可那面残破的大乾战旗仍在风中猎猎狂舞,仿佛一瞬间,又将熄灭的希望重新点燃。
“徐震叔,得好!”
“青山营到底还是雁门关最硬的脊梁!”
“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回来!”
欢呼与呐喊如水般涌起,久久回荡在关隘之间。
徐震的神情却略显异样,连忙摇头道:“救回萧将军一事,并非我等功劳。”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是贾泊独自一人做到的。”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向了那名青年——他已卸去沉重的甲胄,只随意披着一件深红大氅,静 ** 在老槐树下,目光沉静如水。
“一人所为?”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疑问。
萧元漪闻声抬起头,眼中透着几分欣慰与骄傲,朗声说道:“贾泊单骑闯入敌阵,于上万精骑中纵横来回,得敌军溃散。
七进七出之间,取下了哲布的首级,护我周全归来。”
话音未落,一颗头颅已被掷在地上。
尸首已开始腐朽,哲布临死前惊愕的神情仍凝固在脸上。
“人在,城便在。”
贾泊缓缓起身,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石相击,回荡在众人耳畔。
“只要雁门关尚有一兵一卒,一民一夫,我便绝不弃守。”
四周的老兵们眼眶渐渐发红。
萧元漪亦上前一步,正色道:“我虽负伤,愿镇守后方,辅佐我女儿执掌此关。”
贾泊亦颔首:“我必全力相助。”
一片肃穆中,所有老兵齐齐单膝跪地。
萧元漪与贾泊同时抱拳,望向尚有些恍惚的程少商。
“拜见城主!”
声浪如,层层响起,回荡在关城之上。
高台之上,程少商稳住了呼吸,迎着风望向下方肃立的人群。
这一刻,她接过了那道无形的重担。
边塞的子从来艰难。
可无论夜有多深,远处烽燧里那一点微光,总还亮着。
立在队列最前的王武,脸颊肌肉微微抽动,终究还是屈下了一膝。
他心头方才转过的那点念头,在看见萧元漪身影的瞬间便已散去;又听闻贾泊曾于鞑靼铁骑中几番冲,更不敢再有半分他想。
“你我生在大乾,承平久,未尝离乱……”
“今奉诏戍此边关,守一方安宁,何畏蛮族?”
何畏蛮族?
只此一句,像一道火光,骤然点醒了众人逐渐黯淡的眼眸。
“而今国运多舛,鞑靼逞凶,同袍殒命,唯余我等尚在此地坚守。”
“瀚海孤城,力薄势单。”
“虽未蒙天子恩赏,未见中原锦绣,我亦愿立于此,寸步不移。”
“只要我一息尚存,便不容胡马南渡!”
程少商所说的,正是每个人心底埋藏最深的声音。
好些老兵已经抬手掩面,肩背无声地起伏。
“她终是长大了。”
萧元漪身子一晃,几乎软倒。
贾泊连忙伸手搀住,低声道:“萧将军,您……”
“旧伤未愈,心绪又损,方才不过是强撑罢了。”
萧元漪轻轻摇头,苦笑道,“莫要声张。
我在这儿,军心便还在。”
“若非力不从心,我也不会这样快将她推至人前。”
静默片刻,她终于侧身凑近贾泊耳边,话音压得极低:“王武所言不虚,少商终究是女子。
这雁门关……往后要靠你了。”
“将军——”
贾泊刚要开口,便被萧元漪抬手止住。
她眼底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轻声道:“我信你。”
没有更多理由。
只因为贾泊的父亲名叫贾故,是为这片山河流尽血的汉子。
忠烈之后,足可托付。
“萧将军。”
正此时——
徐震脚步匆匆地赶来,气息未稳便急声道:“前方哨骑回报,百里外尘烟大作,鞑靼五万精锐正朝此处疾驰!”
“立刻传令给嫋嫋,继位典礼即刻中止,全军备战。”
萧元漪强撑着要站起来,却被身旁一只沉稳的手轻轻按回原处。
只见那身着赤红戎装的青年提戟向前,脚步落地有声。
他握紧手中长戟,声音清晰而坚定:“此处由你们镇守,城门交给我。”
……
狂风卷着沙尘呼啸而过。
远处传来沉闷如雷的马蹄声,号角连绵不断,仿佛在为这座孤城奏响最后的哀歌。
黑压压的军队如水般漫过原野,旌旗几乎遮蔽了半片天空。
五万人马声势浩大,犹如一道汹涌推进的黑色巨浪。
军阵最前方,一员大将身披金甲,手执流星重锤,宛若铁塔般立在昏黄天地之间。
车乐。
这个名字在草原与边关之间早已传遍。
他率领铁骑屡犯边境,来去如风,曾三连破六城,令各处守军闻之胆寒。
许多城池甚至未战先降,只因听到了他的名号。
在边地民间,他的名字足以让夜哭的孩童顿时收声。
过去七年雁门关伤亡最惨重的几场恶战,背后皆可见他的身影。
“快到了。”
车乐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座孤城。
城楼之上,贾泊正静静而立。
他头顶的紫金冠在风沙中依然夺目,一身气势如同山岳。
然而在五万铁骑面前,这道身影却像一面孤悬的旗,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黑色的浪吞没。
整座城池在这大军压境之下,显得如此渺小,宛若巨浪前的一叶轻舟。
“你便是贾泊?”
车乐声音平静,却带着金石之质,“哲布,是死于你手?”
“你做了件蠢事。”
他淡淡道,“若非哲布丧命,我这五万人马,倒也不会来得如此之快。”
他抬手一挥,一具以寒铁铸就、鎏金纹饰的棺椁被重重掷于城门前。
“这是为你备下的。”
风沙漫卷中,车乐的目光如炬,直直刺向城头:“死前,你不妨再最后感受一番中原的风。”
“棺椁精致,谢过了。”
贾泊神色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只是他的目光,始终静静望向远方天地相接之处。
他独自立在阵前,并非狂妄到以为凭一己之力便能横扫千军。
血肉之躯终有极限,纵使勇冠三军,也难敌五万铁骑的浪。
他在等待。
等待那支只属于他的铁骑——一万大雪龙骑。
人数虽悬殊,可当那一万白甲如雪般涌至地平线时,胜负便已注定。
不过片刻,鞑靼军阵后方传来震天嘶鸣。
马如龙,人如虎,清一色白马白铠,肃之气席卷荒原。
为首将领魁梧如山,左手按刀,凛然如冰峰。
他策马直至贾泊面前,翻身下鞍,单膝叩地:
“大雪龙骑统帅,袁左宗,参见将军!”
声如雷落,掷地铮然。
这是系统赋予的死忠,无需怀疑,亦无需试探。
贾泊心中悬石终于落下。
有此雄师在握,不仅雁门关可固若金汤,就连贾府那注定的倾覆之劫,也有了扭转的契机。
——他记得清楚。
太上皇驾崩之后,新帝即位,基浅薄的贾家便成了祭旗的羔羊。
赫赫一门双国公,终究抄家灭籍,散作浮尘。
所谓“食尽鸟投林,白茫茫大地真净”
,不过是一曲挽歌。
若想逆天改命,便只能在沙场挣得功勋,于军中立稳脚跟,直至成为连 ** 都不敢轻动的磐石。
这念头自他来到此世第一,便已在心中扎。
此刻,烽烟卷地,蹄声如雷。
命运的轮盘,随着雪白洪流的奔腾,开始缓缓转向。
五万铁骑铺展开来,宛如一片黑压压的旷野,声势骇人。
然而,即便他们掉转马头,迎面而来的那支白甲骑兵却毫无避让之意,肃之气反倒更胜一筹。
“车乐将军……”
副将西力德格压低了声音,喉头发紧:“这些骑兵是何处来的?”
车乐心头一凛。
即便相隔甚远,那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已几乎凝成实质,分明是一支从尸山血海中闯出来的悍旅。
“这不可能……”
“雁门关守军还剩多少?眼前这些,少说也有一万!”
他难以相信。
同是骑兵,己方人数占优,可论起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自己这边竟显得单薄了许多。
另一边。
袁左宗左手按着刀柄,目光如铁,牢牢锁住鞑靼军阵的方向。
贾泊的喝令穿透风声,炸响在每一个骑兵耳畔:
“大雪龙骑——随我死战!”
声落,赤兔马长啸震天,竟从城头一跃而下,直贯敌阵。
刚刚集结成形的鞑靼前锋,顷刻间人仰马翻,阵列溃散。
“上!”
袁左宗低吼出声。
一万对五万。
任谁看来,这都是绝路。
兵力悬殊至此,对手又是自幼长在马背上的草原铁骑,胜算几近于无。
但以袁左宗为首的大雪龙骑,眼中不见半分凝重,唯有冰一般的漠然。
于他们而言,这旁人眼中的死局,不过一场猎。
区区五万。
与送死何异?
“破阵!”
袁左宗令下。
左手刀光一闪,一名鞑靼骑兵已身首分离。
头颅滚落的闷响,成了冲锋的序曲。
大雪龙骑重甲如雪,北凉刀齐齐出鞘,化作一道白色洪流,撞入黑色军阵。
马蹄叩击大地,声音沉如闷雷。
仿佛天穹炸裂,震得人神魂俱颤。
朔风卷起战旗,两军相接之处意如沸。
铁蹄踏碎冻土,那支玄甲骑兵决绝的冲锋之势,恰似山岳倾颓,沉沉压在车乐口。
“莫说一座雁门关……”
“纵是放眼整个大乾,何曾有过这般阵仗的骑军!”
他齿关紧咬,喉间泛起铁锈似的涩。
惊涛虽在中翻涌,箭已离弦,再无回折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