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年后,天气渐暖。
积雪开始融化,山里的溪水哗哗地流起来。
顾猛按照跟赵德柱的约定,加入了公社的林场采伐队当向导。
每天带着一帮人进山伐木,顺道还能打猎。
工分拿最高档,打到的猎物按规矩留三成。
子过得充实而滋润。
张秀兰在家持家务,把三间大瓦房收拾得净净,小院子里还围了鸡圈,养了十几只母鸡。
林婉晴帮着喂鸡、做饭、洗衣家务活得越来越麻利。
两个女人相处得还算融洽,除了偶尔的暗流涌动。
这天中午,顾猛从山上回来早了,采伐队提前收工,他扛着一只獐子回到家。
院子里没人。
他把獐子挂在墙上,进了灶房。
灶台上热着午饭,但灶房也没人。
“秀兰?婉晴?”
没人应。
他走到后院,看到了林婉晴。
她蹲在后院的压水井旁边,正在洗头发。
开春了,天暖了,她终于可以不用凑合了。
她弯着腰,长发散落下来,像一匹黑缎子。
水从发梢滴落,打在地上。
春天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白皙的后颈和露出来的一小截肩膀,在光线下近乎透明。
她没听到顾猛的脚步声。
正费力地把湿漉漉的长发拧,拧了半天拧不动。
“我来。”
顾猛走过去,伸手帮她拧头发。
林婉晴浑身一颤。
“顾……顾猛哥?你咋回来了?”
“收工早。”
他的大手握着她的头发,轻轻绞拧。
水珠从发间挤出来,滴在她的肩头。
林婉晴僵在那里,不敢动。
他站得太近了。
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度,就在头顶。
“嫂子呢?”
她声音发紧。
“不在。”
“哦……”
两人沉默了片刻。
“顾猛哥,你……你手劲儿轻点,扯着头皮了。”
“哦,不好意思手上没个轻重。”
“你打猎的手,跟洗头的手不一样。打猎得使劲,洗头得温柔。”
“咋的,你还教训起我来了?”
“我……我就随口一说。”
林婉晴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顾猛帮她把头发拧,拿过搭在旁边的毛巾递给她。
“擦了赶紧进屋,别着凉。”
“嗯。”
林婉晴接过毛巾,手指碰到他的手指,触电般缩回。
她裹着湿头发快步进了屋。
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手捂着砰砰乱跳的口。
“羞死人了,这心咋跳得这么快……”她小声嘟囔。
这种感觉,跟上次在雪夜里差点碰到嘴唇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思了。
下午,张秀兰从镇上回来了。
她去供销社扯了布,打算给林婉晴做件新棉袄。
虽然天暖了,但婉晴那件破棉袄实在看不下去了。
“婉晴,过来量量尺寸。”
“嫂子,你对我太好了。”
林婉晴红着眼。
“别废话,站直了。”
张秀兰拿着软尺在她身上比划,量了肩宽、臂长、腰围、围。
量到围的时候,张秀兰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丫头,看着瘦,料还挺足。”
“嫂子!”
林婉晴脸红得冒烟。
“行了行了,我就说说。”
张秀兰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她也是女人。
她看得出来,林婉晴对顾猛的心思已经不只是感激了。
但她没点破。
有些事,挑明了反而麻烦。
她只需要确认一件事,顾猛不会扔下她。
这一点,她现在很确定。
晚上三个人吃过饭,坐在堂屋里聊天。
张秀兰绣鞋垫,林婉晴看一本翻烂了的旧杂志。
顾猛靠在炕头,闭眼想事情。
“顾猛。”
张秀兰头也不抬地说,“赵翠花她娘今天在集上碰到我,暗戳戳问我你跟翠花啥关系。”
“没啥关系。”
“人家可不是这么想的。人家说翠花天天往你这儿跑,村里都传开了。”
“爱传就传,嘴长在别人身上。”
“你倒不在乎。人家姑娘家家的,名声毁了咋办?”
顾猛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你想说啥就直说。”
张秀兰针线停了一下,抬起头。
“我就想说,你要是看上人家了,就光明正大的。别让人家小姑娘受委屈。”
这话说得大度,但她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出卖了她内心的紧张。
林婉晴在一旁,握着杂志的手指收紧了。
顾猛看了看张秀兰,又看了看林婉晴,叹了口气。
“行了,别整天瞎琢磨。天不早了睡吧。”
他翻身朝里躺下,背对着两个女人。
张秀兰和林婉晴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有默契,有试探也有无声的交锋。
开春后,顾猛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大。
他跟马站长建立了稳定的供货关系,每个月定期送两批皮货和山珍去县城。
收入稳步增长,他在村里买了一辆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车。
这东西在1976年的农村,那可是比金子还稀罕的物件。
骑着自行车进村那天,半个靠山屯的人都出来看。
“我的天,永久牌!”
“一百多块钱吧?光有钱还不行,还得有厚实的工业券呢!啧啧啧。”
“以前穷得吃不上饭的黑五类,现在都骑上自行车了。”
羡慕的有,嫉妒的有,但没人再敢说三道四。
因为谁都知道,这个男人现在惹不起。
这天上午,顾猛在院里磨猎叉。
赵翠花从院门外探进脑袋。
“顾猛哥,你忙不?”
“不忙,咋了?”
“河边的石头松了,我娘让我去河边洗被单,可是搬不动,你能帮个忙不?”
顾猛放下猎叉,跟她去了村后的小河。
开春了,冰面化了,河水虽然还凉但已经可以洗东西了。
河边铺着几块洗衣石,其中一块确实松了,歪歪扭扭地架在泥岸上。
那可是上百斤的青石块,顾猛弯腰,单手扣住石板边缘毫不费力地一把就拽正了。
“行了。”
“谢谢顾猛哥!”
赵翠花挽起袖子,蹲在石头上开始搓被单。
顾猛本来打算走了,但看她一个人搓那么大一床被单,实在费劲就在旁边蹲了下来,帮她拧水。
“你看你,搓衣服跟搓苞米粒似的,太使劲了。”
“那我咋搓?”
“你得顺着纹路来,先泡透了,再轻搓。跟揉面一样,来回推不能死按。”
赵翠花手上一顿,脸红了。
“你……你又来了!好好说话不行吗?”
“我说的是洗衣服啊,你想到哪儿去了?”
“我没想到哪儿去!”
赵翠花使劲甩了一下被单,水花溅了顾猛一脸。
“你故意的。”
“我不小心的!”
赵翠花嘿嘿一笑,露出小虎牙。
顾猛抹了一把脸,从水里捞了一把水,朝她弹过去。
水珠打在赵翠花的脸上和脖子上,她“啊”地叫了一声,跳了起来。
脚底一滑,一只脚踩进了河水里。
“哎呀!”
顾猛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赵翠花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两个人贴在一起,顾猛能清楚感觉到她绵软的身子贴着自己膛。
赵翠花仰起脸,嘴唇微张,呼吸喷在他下巴上。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你……你松手啊。”
赵翠花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松了你又得滑。”
“我不会滑了。”
“你站稳了?”
“站……站稳了。”
顾猛慢慢松开手。
赵翠花退后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裤脚和鞋。
“都怪你!我裤脚全湿了!”
“回去换条的。”
“我就一条裤子!”
“那晾晾就了。”
“大白天的在河边晾裤子?你让不让人活了!”
赵翠花又急又气又害羞,攥着拳头在他手臂上捶了两下。
“行了行了,我给你想办法。”
顾猛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先把裤脚水吸吸。”
赵翠花接过手帕,蹲在石头上擦裤脚。
她低着头,耳朵红得像快熟透的柿子。
方才那一撞,她的心到现在还没平下来。
他怀里好热呀,像个大火炉。
“以后洗东西叫上秀兰或者婉晴一起。”
顾猛站在旁边说,“一个人来河边不安全。”
“知道了。”
赵翠花闷声答应。
她擦完裤脚,把手帕还给他。
“谢……谢了。”
“不客气。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送!”
赵翠花抱起盆,一溜小跑往家走。
跑出去十几步,回头喊了一句:“手帕你拿回去!我……我洗净再还你!”
顾猛看着手里那块带着河水味和她体温的手帕,摇了摇头。
“这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