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二天,顾猛叫上陈老二的四个儿子帮忙搬肉。
每人给了十斤熊肉当工钱,四个壮小伙跑前跑后,跟过年似的。
五百斤熊肉分三趟才搬完。顾猛留了一百斤自用,剩下四百斤分批处理。
一百斤腌了腊肉,挂在堂屋梁上。一百斤切块冻上,随吃随取。
两百斤拿去黑市出手。这次去黑市,他没走上次的路。
孙彪虽然被打跑了,但这种人记仇。
保不齐在路上设伏。他绕了一条山路,从北面进了青石镇。
黑市的老周看到两百斤熊肉和一副完整的熊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老弟,你是上山打猎去了还是捅了黑瞎子的老窝?”
“就一头。”
“好家伙!”
老周搓着手,“这玩意儿金贵,我自己吃不下这么大的量。得找个大主顾。”
“你认识?”
“县城里有个姓马的收购站站长,专收皮货和山珍。他给的价钱最高。”
“行,你帮我牵个线。”
“成,不过我得抽一成的中间费。”
“半成。”
“你小子够精的。”
老周苦笑,“行吧,半成就半成。”
当天下午,老周就联系上了马站长。
电话打到公社,又从公社传话过来。
马站长对熊皮和熊胆非常感兴趣,答应后天亲自来青石镇看货。
顾猛心里有了底。从黑市出来,他又去供销社买了几样东西。
一块花布,两尺红绸,一斤水果硬糖。
花布是给张秀兰做衣裳的。红绸,他也不知道给谁先买着。
水果糖是他自己嘴馋。
出了供销社往回走,经过镇小学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赵翠花她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篮子鸡蛋,冻得直跺脚。
“卖鸡蛋呢?”
顾猛走过去。
赵翠花抬头一看是他,眼睛一亮,随即又耷拉下来。
“嗯,我娘让我拿来换点盐和火柴。可是半天了,一个来买的都没有。”
“这天儿谁出门买鸡蛋?”
顾猛蹲下来看了看,鸡蛋倒是个顶个的新鲜。
“我也没办法,家里盐吃完了。”
“这样吧,你这篮子鸡蛋我全要了。”
“真的?”
赵翠花眼睛亮了。
“嗯。你要换的盐和火柴,我从供销社顺道给你买。”
“那多不好意思的。”
“有啥不好意思的。你上次给我送鸡蛋,这次算还你人情。”
赵翠花抿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顾猛帮她买了盐和火柴,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
出了镇子,走上山间的小路。
路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赵翠花就走在前面。
她穿着一双黑布棉鞋,脚步轻快,辫子在背上甩来甩去。
走到一个小坡上,赵翠花脚下一滑,哎呀一声往后仰。
顾猛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腰。
赵翠花整个后背靠在他膛上,闻到他身上那股子阳刚的男人味儿,脸一下红透了。
“你,你松手!”
“松手你就摔了。”
“那你也别,别搂那么紧。”
顾猛把她扶稳,松了手。
赵翠花站直身子,低着头不敢看他,耳红得像要滴血。
“谢,谢了。”
“走路看着点,你这小细腿儿,摔一跤不得折了。”
“你才细腿!”
赵翠花瞪了他一眼,嘴唇嘟起来。
随即意识到细腿这个词有点不对味儿,脸更红了。
“我说的是你走路不稳。”
顾猛一本正经的。
“哼!”
赵翠花加快脚步往前走,再也不回头了。但她的后颈到耳朵尖,早已红成了一片。
回到村里,两人在岔路口分开。
“鸡蛋的事谢了。”
赵翠花小声说。
“不客气。”
赵翠花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顾猛哥。”
“嗯?”
“你,你活的时候,穿厚点。别老穿单褂子,看着,看着怪冷的。”
说完,她一溜烟跑了。
顾猛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下巴。
“嘿,这丫头。”
回到家,张秀兰正在院子里晒腊肉。
看到他提着一篮子鸡蛋回来,问了一句:“哪儿来的鸡蛋?”
“赵翠花的,镇上碰到她卖鸡蛋没人买,我全包了。”
“全包了?”
张秀兰手上一顿,“你倒大方。”
“不到两毛钱的事儿。”
张秀兰没再说话,但晾腊肉的动作重了几分。
顾猛识趣地没接话,把买的花布放在炕上。
“给你的,做件新棉袄。”
张秀兰看到那块碎花蓝布,怔了一下。
她摸了摸布料,手指微微发抖。
“多少钱买的?”
“不贵。”
张秀兰抱着布,背过身去。
好一会儿才转过来,眼圈红红的,嘴上却骂道:“就知道乱花钱。”
“给你买东西还叫乱花钱?”
“那你给赵翠花买盐的钱呢?那不叫乱花钱?”
“吃醋了?”
“吃你个大头鬼!”
张秀兰把布往他脸上一甩,“做饭去了!”
她转身进了灶房,嘴角翘得老高。
两天后,顾猛按约定去了趟镇上,马站长也到了。
开着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从县城一路颠到青石镇。
四十多岁的胖男人,穿着中山装,手上戴着块上海牌手表,一看就是有门路的。
老周带着他来到黑市后院的一间柴房,东西就暂存在这儿。
马站长一看到那张完整的黑瞎子皮,眼睛就直了。
他蹲下来,翻来覆去地摸了好几遍。
“好皮子!毛色纯、皮板厚、没有破损。这是公的还是母的?”
“公的,五百来斤。”
“公的好!公的油脂足,皮子结实。”
马站长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烟,递给顾猛一。
“小伙子,你这皮子,我出五十块。”
“少了。”
顾猛没接烟。“那你说个数。”
“皮子六十。熊胆一个二十。四只熊掌,一只五块四只二十。加一起一百块。”
“一百块?”
马站长倒吸一口凉气。
老周在旁边搓手,不敢嘴。
“小伙子,你这胃口不小啊。”
“马站长,你在县城把这张皮子转手出去,少说卖一百五。熊胆入药,到了省城药材公司手里,五十块打底。”
马站长脸色变了变,这小子门儿清。
“你咋知道这些?”
“猜的。”
马站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行,我喜欢跟爽快人做生意。一百块,成交。”
他从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数了十张大团结,拍在桌上。
十张十块的,顾猛在这个年代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
面不改色地把钱收了,跟马站长握了握手。
“以后有好货,直接找我。”
马站长递过来一张名片,“皮子、山珍、药材,什么都收。价钱好说。”
“行。”
送走马站长,老周从旁边凑过来。
“老弟,你可真行!一百块啊!我在这黑市混了五年,一单生意最多赚过十五块。”
“你的半成。”
顾猛数了五块钱给他。
老周笑得眼睛都没了,连声说够了够了。
顾猛揣着九十五块钱和两包大前门烟,走出镇子。
路上,他盘算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家底。
现金九十五块。存粮白面三十斤、棒子面五十斤、豆油十斤。
腊肉一百斤,冻肉一百斤。粮票、布票若。
三间大瓦房一座。
在1976年的偏远山村,这已经算得上富户了。
但他不满足,接下来要搞的东西很多。
得买把。光靠猎叉和蛮力,遇到更大的猛兽就吃亏。
得再盖几间房,搞个储物棚和牲口圈。
还得跟马站长保持关系,把皮货和山珍的生意做起来。
他回到靠山屯的时候,天色还早。远远就看到大队部门口围着一群人。
走近一看,大队长赵德柱正站在高处讲话。
看到顾猛,赵德柱的眼睛一亮,立刻挤出一副热络的笑脸。
“顾猛来了!正说你呢!”
“说我啥?”
“好事儿!”
赵德柱跳下台阶,一把拽住顾猛的胳膊。
“公社下了通知,要选一批生产积极分子。我寻思着,你这阵子打猎为全村做了大贡献,推荐你当一个!”
顾猛看了他一眼这老油条,上次刘老太来告状的时候,他装聋作哑。
现在看自己有本事了,立马就来拉拢。
“不用了。”
顾猛抽出胳膊,“我就是个猎户,当什么积极分子。”
赵德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那,那你看大队上有啥需要的,你尽管说。”
“有一件。”
“你说。”
“张秀兰的婆婆刘老太,把张秀兰卖给外村老光棍的事儿,你管不管?”
赵德柱脸色变了。
刘老太是他远房亲戚,这事儿他一直装不知道。
“这个,这是人家家务事。”
“家务事?卖人也叫家务事?”
顾猛盯着他,“赵大队长,你要是不管,我就去公社找领导反映。”
赵德柱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去公社反映?
那这事儿就闹大了,上头要是查下来,他这个大队长也得跟着吃瓜落。
他咬了咬牙:“行,我找刘老太谈谈,让她把这门亲事退了。”
“不是退亲。”
顾猛说。“那是啥?”
“张秀兰跟我过。以后她的户口迁过来,跟她婆家没关系了。”
赵德柱张了张嘴。
好家伙,这小子是要明目张胆地把人领走了。
但他看了看顾猛的体格,又想了想那头被打死的三百斤野猪和五百斤黑瞎子,到嘴边的反对咽了回去。
“我,我找刘老太商量商量。”
“三天之内。”
顾猛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赵德柱站在原地,手里的烟锅子差点被捏碎。
这小子现在不好惹,他回头看了一眼围观的村民。
大家伙儿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微妙的意味。
是的,村里的风向变了。
以前的顾猛,是人人踩一脚的黑五类。
现在的顾猛,是打得了黑瞎子、赶得跑孙彪、盖得起大瓦房的狠角色。
连大队长都得掂量掂量,赵德柱抽了口旱烟,后脊背直冒冷汗。
看来这事儿,他就算脱层皮也得赶紧办利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