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屯里难得热闹了一回。
家家户户开始扫房、蒸馒头、贴窗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面香和鞭炮的硫磺味。
顾猛也没闲着,他从镇上买了红纸、墨汁和一副新春联。
本来他想自己写,但毛笔字实在拿不出手。
“顾猛哥!”
院门外,赵翠花探进来半个脑袋。“你买春联了?我看到你提着红纸了。”
“嗯,你咋来了?”
“我娘让我来给你送冻柿子。”
赵翠花提着一个布袋子走进来,里面装着十几个冰硬的柿子。
“正好,我还有个事想求你。”
“啥事?”
“你不是上过学吗?帮我写副对联。”
赵翠花眼睛亮了。“行啊!我小学毕业,毛笔字还行。”
她放下柿子,洗了手,铺开红纸提起毛笔。
“写啥?”
“你随便写个吉利的。”
赵翠花想了想,蘸饱墨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上联:猛虎下山镇四方。下联:福临宝地富三乡。横批:虎虎生威。”
顾猛看了一眼。“猛虎下山?你是想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呀!你不就是猛虎嘛。”
赵翠花抬头冲他笑,“你可不就是村里最猛的那个。”
“那你这个虎字,写得也太小了。”
顾猛凑过去看。
他站在赵翠花身后,一低头,正好看到她白皙的脖颈和耳后的碎发。
一股淡淡的胰子香飘过来。
赵翠花感觉到他炙热的呼吸喷在自己脖子上,握笔的手一抖,墨汁滴在红纸上。
“你……你站那么近啥!”
她回头瞪他,脸涨得通红。“我看字呢。”
“你看字用不用贴人这么近?”
“字小嘛。”
“你才小!”
赵翠花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话不对味儿,脸颊更红了。
“我说字小,没说别的。”
顾猛一脸正经。
“你!”
赵翠花举起毛笔要戳他,笔尖差点点在他鼻子上。
“行了行了,你好好写我不凑了。”
顾猛退后两步。
赵翠花撇了撇嘴,重新铺了张红纸,低头认真写起来。
这次她写得很快。“好了!”
她吹了吹墨迹,满意地举起来。
字写得确实不错,端正大方,有模有样的。
“厉害。”
顾猛由衷赞了一句。
赵翠花嘿嘿一笑,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小时候我爹教的,在我们村,就我写得最好。”
“那你帮我贴上吧。”
“行!”
赵翠花搬了条板凳,踩上去往门框上贴春联。
可她个子矮,踮起脚尖也够不着门楣。
“够不着。”
她回头看顾猛。
顾猛走过去,两只温热宽厚的大手直接卡住她那盈盈一握的细腰,跟拔葱似的,轻巧地把她整个人托高了一截。
赵翠花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他的大手隔着棉袄扣在她的腰上,力道十足烫得她心跳加速,身子都有些发软。
“你……你手放稳点。”
她声音发颤,带着点鼻音。“稳着呢,你快贴。”
赵翠花手忙脚乱地把春联贴上去,歪了一点,她也顾不上调整了。
“好了!放我下来!”
顾猛一松手,把她放下来。
赵翠花跳下板凳,拍了拍口,大口喘气。
她不敢看顾猛的眼睛,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那我先走了啊。”
“吃了饭再走呗。”
“不了不了!我娘等着我呢!”
赵翠花拔腿就走,到了院门口又回头。
“顾猛哥,过年的时候……你要是包饺子,我来帮你包!”
说完一溜烟跑了,辫子上的红头绳在冷风里直飞。
张秀兰从灶房探出头,正好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的目光在赵翠花消失的方向停了两秒,收回来,落在门框上歪歪扭扭的春联上。
“字倒是写得不错,就是贴歪了。”
“是吗?我看着挺正的。”
顾猛仰头看了看。
“歪了。”
张秀兰翻了个白眼,语气酸溜溜的,“跟你那颗招惹小姑娘的心一样,歪到没边了。”
“……”
“吃饭了。”
她转身进了灶房,锅铲磕在铁锅上响得有点大。
林婉晴从西屋出来,看了看门上的春联,又看了看灶房的方向。
她低下头,悄悄笑了一下。
然后默默进灶房帮张秀兰烧火去了。
腊月三十,除夕。屯里家家户户放鞭炮、贴对联、包饺子。
顾猛家更是热闹。
张秀兰和林婉晴从一早就开始忙活,了只野鸡,炖了一锅萝卜猪肉。
又蒸了一笼白面馒头,烙了一摞葱油饼。
这一桌子菜,在靠山屯算是顶格的丰盛了。
中午的时候,陈老二带着四个儿子来拜年,提了两瓶散装高粱白和一挂鞭炮。
“顾猛兄弟,以后你就是我陈老二的亲兄弟!有啥事你说话!”
陈老二喝了两盅酒,借着酒劲拍着脯保证。
钱大柱也来了,带了一筐子冻梨。
“大壮……不,顾猛,开春后你要是盖牲口棚叫我一声。”
连赵德柱都遣了侄子送来一包红枣,村里风向变了,人人都看得出来。
顾猛是个狠人,跟他搞好关系有百利而无一害。
下午,人散了。
顾猛坐在院里劈柴,准备晚上守岁的柴火。
“咚咚咚。”
又有人敲门。
顾猛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赵翠花,今天她特意打扮过了。
换了件平时舍不得穿的半新红花棉袄,腰身掐得很紧,辫子扎得整整齐齐,脸蛋红扑扑的,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抹了胭脂。
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上面盖着白布。
“过年好啊顾猛哥!我娘包的酸菜馅饺子,让我送来。”
“好,谢了,快进来坐。”
“不了,我就搁这儿了。”
赵翠花把盆塞给他,水灵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他今天也换了件净的衬衣,虽然旧了洗得发白,但紧紧贴在身上,那身精壮的腱子肉透着股野性,看着格外精神。
赵翠花看了一眼,飞快地移开视线。“那……那我走了啊。”
“等等。”
顾猛转身进屋,抓了一大把供销社买的水果硬糖出来,直接塞进她兜里。
“过年吃糖。”
赵翠花低头一看,一大把花花绿绿的高级糖果。
“这……这多不好意思。”
“拿着,小丫头家家的,哪儿那么多客气。”
“谁是小丫头!我十八了!”
赵翠花瞪了他一眼,但还是宝贝似的把糖揣进兜里。
“行,十八了。大姑娘了。”
“那当然!”
赵翠花骄傲地挺了挺口,随即被他的目光扫到,吓得立刻缩了回去。
“你看哪儿呢!”
“看你新棉袄,挺好看的。”
“哼。”
赵翠花红着脸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