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尖叫像一把刀子,划破了整条红光路的夜空。
那一瞬间,时间变慢了。我看见白衣女孩的嘴还张着,嘴角保持着那个冰冷的弧度,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尖锐而悠长,一声接一声,像某种恶意的警报。我看见马老二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骤然变色——不是恐惧,是愤怒,是一种被人从背后捅了刀子之后才会有的、夹杂着不可置信的暴怒。我看见队伍里其他人脸上的表情——那三个中年女人本能地往后缩,几个年轻人僵硬地站在原地,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已经开始发抖。
然后时间恢复了正常速度,所有声音同时炸开。
红光路主街上的丧尸同时发出了嘶吼。七八只——不,更多。正门口那些原本在打转的丧尸全部被尖叫声激活了,它们转过身,歪着脑袋锁定了方向,然后开始朝巷口涌来。它们的速度不快,但数量足以把整条巷口堵死。更可怕的是,远处还有更多丧尸被惊动了,黑暗中此起彼伏的嘶吼声正在迅速近,像一圈正在收紧的绞索。
“走!”马老二的吼声压过了所有噪音。他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那个中年女人的胳膊,把她往巷子深处推,“往超市后门跑,快!”
人群炸了。尖叫、哭喊、脚步声乱成一团。有人在往超市方向跑,有人瘫在地上动不了,还有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往墙上撞。
我转身去看白衣女孩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白色卫衣的身影在混乱中一闪,消失在巷子另一端的黑暗里,像一条滑进水里的蛇。她跑了。但我没有时间追——因为巷口的丧尸已经涌进来了。
第一只丧尸从巷口冲进来的时候,撞翻了一个堆在墙边的垃圾桶。垃圾桶倒在地上,垃圾撒了一地,那只丧尸被绊了一下,踉跄着扑倒在地。它抬起头,浑浊的眼球在黑暗中反射着远处火光的光,嘴巴张开,露出一口沾满黑色污渍的牙齿。它的手伸向离它最近的一个年轻男孩——那个男孩大概十八九岁,穿着一件被撕破的校服,已经完全吓傻了,两条腿像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
枪响了。
马老二的土枪在近距离内喷出一团火光,打进了丧尸的左眼眶。丧尸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然后整个人失去了支撑一样砸在地上,手指还在抽搐,但已经不会再动了。
“愣着什么!”马老二朝那个男孩吼,“跑啊!”
男孩终于动了。他连滚带爬地往超市方向跑,校服上沾满了地上的脏水。马老二退到巷子中间,土枪已经重新上膛,但巷口的丧尸越来越多——三只、四只、五只。它们挤在狭窄的巷口,互相推搡着往巷子里涌,像一群被同一个信号驱赶的虫子。土枪是单发的,打一发就要重新装弹,本来不及。
“老马!”我拔出格洛克,拉开保险。
“别开枪!”他头也不回地喊,“枪声会引来更多!”
他说得对。土枪的声音相对闷,格洛克的枪声在深夜会传得比尖叫更远。如果我开枪,引来的就不是红光路这一片的丧尸,而是方圆一公里内所有的丧尸。我把格洛克重新回腰间,从背包侧面抽出了那铝合金棒球棍。
然后我冲了上去。
上辈子老周教过我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被了出来。第一只丧尸扑向马老二的时候,我从侧面切入,棒球棍横着砸在它的膝盖侧面。丧尸的膝关节发出一声脆响,腿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折过去,整个身体失去平衡侧翻在地。不等它爬起来,我双手握住球棍,从头顶砸下去——和训练时一样的动作,往下砸,不是往旁边挥。球棍砸在丧尸后脑勺偏下的位置,那个位置是老周反复让我记住的,脑。丧尸的身体猛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手臂震得发麻,但我没有停。马老二在旁边用撬棍放倒了第二只,撬棍的尖端从丧尸的下颌穿进去,从头顶穿出来。他抽出撬棍的时候甩了一串黑色的液体,液体溅在墙上,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还剩几只?”他喘着粗气问。
“五只。不——”我扫了一眼巷口,“还有更多在过来。这条巷子守不住,太窄了,它们会把我们堵死在里面。”
“撤到超市?”
“超市是死路。正门堵着至少二十只,我们能用的出口只有卸货通道,但那条路要穿过整个巷子。”我快速扫了一遍周围的地形,目光停在巷子右侧一栋居民楼的单元门上,“那边。进楼,从楼顶转移到相邻建筑。”
马老二没有犹豫:“你带人进楼,我断后。”
“断后你会死。”
“死了算我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很平,不带任何情绪。和上辈子一样,和他说“这把留着,第一发给东环立交桥”时一样的语调。一个总是把死挂在嘴边的人,往往是最不想死的人,但他们也是最清楚什么时候该拼命的人。
马老二用撬棍撑着地,肩膀因为剧烈喘息而上下起伏。我看着他的侧脸——汗水从鬓角流下来,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一道一道的痕迹,下巴上那道横着的旧疤在远处的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然后我做了一个上辈子绝对不会做的决定。
“我给你争取时间。”我说。
马老二猛地转过头:“你说什么?”
我没有重复。我从地上捡起马老二刚才打翻的那只丧尸旁边的一块碎玻璃,割破了自己的左手掌心。疼痛来得又快又锐,血几乎是立刻涌了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新鲜的、温热的人血。丧尸对人血的敏感度比对声音更高——这是上辈子我亲眼见过无数次的残酷事实。
“你在什么?!”马老二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带剩下的人上楼。我把它们引到反方向。”我一边说一边往巷子深处退,左手垂在身侧,让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红光路后街有一条断头巷,我上辈子去过,走到头是一堵墙。我把它们引到那里,翻墙脱身。”
“你疯了!你自己说的那堵墙——”
“我知道。”
断头巷的墙高三米,以我现在的体能和手掌的伤口,翻过去的概率很低。但如果不引开它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死。
马老二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想要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一个硬汉在极度愤怒和极度无力同时袭来时,眼眶里那种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
“你保证。”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保证。快走。”我用手背擦了擦下巴上的汗,攥紧了手中的棒球棍,转身沿着巷子跑向红光路后街的方向,一边跑一边让掌心的血滴落在路面上。
身后传来马老二的吼声:“全部人进单元门!上楼!不许回头!他妈的给我跑!”
脚步声、哭声、铁门被撞开的声音混在一起,然后是被数道嘈杂脚步声踩踏的楼梯声。我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喊了一句“那个姑娘呢”,听到马老二用沙哑而粗暴的语气回了一句“她不会死的,先管好你自己”。
然后巷子里就只剩下了我的脚步声和丧尸的嘶吼。
血滴了一路。丧尸群被血腥味牵引着,放弃了对巷子主路方向人群的追击,全部转向我。它们的速度不快,但数量太多了——十几只、二十只、三十只,从红光路主街的四面八方汇集过来,堵满了整条巷子。月光被浓烟遮住了大半,昏暗中只能看到无数扭曲变形的身体挤在一起,几十只腐烂的手臂向前伸着,几十张溃烂的嘴同时发出低沉的嘶吼,像一股缓慢涌来的、由血肉和骨骼组成的洪水。
我开始跑。
不是直线跑——巷子里到处都是障碍物,翻倒的垃圾桶、横在路中间的共享单车、被砸碎的店铺货架。我的肺活量撑不住了,才跑了两百米就觉得喉咙里全是铁锈味,小腹隐隐发胀,像是身体在提醒我——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跑。我咬紧牙关,从两辆报废车的缝隙间挤过去,然后猛地右转冲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就是这里。断头巷。
巷子尽头是一堵砖墙,大概三米高,墙头着一排碎玻璃。上辈子我带着霍言昭的人从这堵墙上翻过去过,那时候一群人被丧尸追着跑,大家在墙上搭人梯,争相往上爬,有人在爬上去之后转身把墙下的人踹了下去。那个被踹下去的是个十六岁的男孩,叫小南。我到现在还记得他的名字,也记得他被丧尸扯住腿时看我的最后一眼。
我跑到墙下,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砖墙。
丧尸群已经涌入了断头巷。它们一个挤一个,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最前面的几只已经离我不到十米了。这个距离,以它们爬行的速度,二十秒之后就会够到我的脚踝。月光透过浓烟洒下来,照亮了它们腐烂的面孔和伸得老长的沾满黏液的手。
我的左手还在滴血,棒球棍握在右手里,沉甸甸的。三米高的墙,没有垫脚的东西,没有可以抓的把手。上辈子有小南在下面推我,这辈子只有我自己。
我把棒球棍进背包侧袋里,后退几步,然后助跑,跳起来扒住了墙头。左手掌心的伤口在触碰到砖墙的瞬间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血在粗糙的砖面上擦出一片暗红的痕迹。我咬住牙,用右手死死扣住墙头的边缘,把碎玻璃硌得咯咯作响,然后双臂发力,腹部收紧,整个人翻上了墙头。
碎玻璃割破了我的右手手掌和右腿膝盖,但我不在乎。疼痛在这种时候是最好的清醒剂。我趴在墙头上,喘了两秒,然后翻过另一侧,双手挂在墙檐上往下放,双脚落地时膝盖几乎没有缓冲,双腿一阵发软,整个人摔坐在了地上。
丧尸够不到墙头,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挤压声。它们无法翻越障碍物,但会持续推挤,直到堆积成更高的“肉梯”。
我坐在地上喘了大概半分钟,强迫自己站起来。周围是一片废弃的工地,堆满了钢筋和砂石。远处的火光还在烧,把天空映成了暗红色。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汗和灰。
对讲机在我腰间震动了一下。老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这是我能捕捉到的、他唯一不冷静的表现:“老马说你一个人引开了丧尸群。你的位置?”
“红光路后街工地。断头巷翻墙过来的。”
“受伤没有?”
“手掌划了一道,膝盖破了点皮。没事。”
“待在原地,我来接你。”
“不用。你守着据点,伤员还需要你。”
“宋晚秋。”他忽然叫了我的全名,语气很重,“你现在在哪条路上?哪个路口?”
我环顾四周,辨认了一下方向。工地北侧是一条窄马路,马路对面是一排关门的店铺。再往前,可以看到环城路高架桥的影子,黑黢黢地横在暗红色的天际线上。“工地北边有一条路,路牌上写着‘红光支路’。我自己能回去。”
“红光支路,”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说,“沿路往东走,看到环城路高架之后往北拐。别走小路,走主路——主路虽然开阔,但视野好,你能提前看到丧尸。保持对讲机开着,每五分钟报一次位置。”
“收到。”
我把对讲机别在腰间,沿着红光支路往东走。夜风吹得人脑袋发木,但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左手掌心的血已经开始凝固了,伤口边缘翻着一层被砖墙磨起的皮,辣地疼。每走几步,我停下来听一听四周的动静——没有嘶吼,没有脚步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爆炸闷响和自己越来越平稳的呼吸。
走到环城路高架下的时候,我看到了一辆翻倒在路中间的油罐车。车头撞在桥墩上,扭曲成了一团废铁。油罐没有爆炸,但油漏了一地,空气里的刺鼻汽油味浓郁得让人想吐。我绕开油罐车,贴着高架桥的桥墩走,忽然听到头顶的桥面上有声音。
不是丧尸。丧尸不会用刀。
金属碰撞的声音——两下,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在了地上。紧接着是脚步声,很快,不止一个人。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高架桥上传来,压得很低但语气急促:“拿了东西就走,别下去。下面全是丧尸。”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我好像看到下面有个人。”
“别管。走。”
我没有停下脚步,加快速度通过了高架桥下的路段,把身体缩在桥墩的阴影里。走得足够远之后才回头看了一眼——桥面上有三四个人影,背着大包,手里提着长条状的物体,在暗淡的火光剪影里一闪而过,消失在桥的另一端。不是军队,不是救援。是不知名的幸存者队伍,他们知道在这个时间段里,城市里每一分钟都在变得更危险,所以他们在抓紧时间抢东西。
所有人都知道,时间不多了。
凌晨两点四十分,我回到了春华路187号。
单元门口的钢链锁被打开了一条缝,老周站在门后,一手提着消防斧,另一只手举着手电筒。光照在我脸上的时候,我眯了一下眼睛。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门拉开,等我进去之后重新锁好。
上楼梯的时候,他走在我身后。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只剩下另一盏忽明忽暗地闪,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走到三楼转角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下次,你做决定之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先跟我商量。”
“来不及。”
“那也得商量。”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上全是疲惫,眉骨那道旧疤在闪烁的灯光下显得更深更硬,但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一个老兵在看着另一个战友做出牺牲时,那种既想骂她又想敬她的矛盾。
“我一个人受伤,比所有人都死在那里强。”我说。
“你死了,这个据点就没有了。”
“据点还在。你和老马在,据点就在。”
老周沉默了。他的手从我肩膀上放下来,然后做了一个让我意外的举动——他从口袋里掏出半包压缩饼,塞到我手里。“吃了。然后去医务室处理伤口。”
“我不——”
“这是命令,”他转过身继续往上走,声音从前方传回来,闷闷的,“整个据点只有你敢给我下命令,我也得偶尔下一个,不然不公平。”
我拿着那半包压缩饼站在楼梯间里,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轻松的笑,而是一个累极了的人在被人往手里塞了一块饼之后,那种又酸又胀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饿了的心软。笑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散开,很快就被脚步声吞没了。
四楼医务室里,李雯正在给最后一名伤员换药。那个腿被玻璃划伤的女人已经缝合完了伤口,马老二用了医疗包里的缝合针和缝合线给她缝了十二针。她的麻药劲还没过,迷迷糊糊地睡在泡沫垫上,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心脏病发作的老人吃过硝酸甘油之后稳定下来了,盖着一条毯子靠在墙角。骨折的男人被马老二用夹板固定好了左臂,正靠在墙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水。
许招娣坐在门口,双手攥着棒球棍,眼圈发红。看到我的那一刻她猛地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喊了一声“宋姐”就哽住了。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
李雯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扫过我血迹斑斑的左手和右膝盖上被碎玻璃割破的裂口,没有惊呼,只是站起来从架子上拿下了碘伏、棉球、绷带和缝合包。“坐。”她把椅子推到我面前。
她处理伤口的手法很专业——不是幼儿园老师那种业余水平,而是经过反复训练之后才会有的肌肉记忆。清洗、消毒、止血、包扎,每一个步骤都从容而准确。碘伏倒在伤口上的时候我嘶了一声,她的动作停了一下,等我的呼吸平复了才继续。
“你以前不只是幼儿园老师吧?”我问。
她没抬头,继续用棉球清理我掌心伤口里的碎砖渣。“我学过三年护理。后来生了甜甜,辞了医院的工作。”
“为什么不当护士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扎。“甜甜的爸爸跑了,我一个人带孩子,医院三班倒没法顾家。幼儿园老师工资低但时间稳定。”
“现在不用解释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些湿润的东西,但很快就收回去了。她把绷带打好一个漂亮的结,轻声说:“谢谢你把他们带回来。那个戴眼镜的是我以前的同事。”
“哪个?”
“方志明。就是第一个跟你说话的那个戴眼镜的。”
我点点头,记住了这个名字。末世的逻辑其实很简单——你想让一群人跟你一起活下去,你就得知道他们每个人是谁、会什么、在乎什么。李雯在乎她的同事,这是她的软肋,也是她能战斗的理由。
凌晨三点。伤员全部处理完毕,人员清点完毕。我站在走廊里,对老周和马老二同步了情况。
“超市救援行动总计入十四人,扣除混入的内奸白卫衣女孩,成功接收幸存者十一人。目前据点总计十八人。其中伤员三名,无战斗能力者五名(包括儿童一名),具备战斗或后勤能力者十名。医药品库存目前充裕,食品和水按十八人计算,够支撑四到六周。武器方面——突击四十八把、四十余把、弹药充足,但真正会用的目前只有周大哥和老马两个人。我的枪法及格,招娣还在学基础。其余人零基础。”我合上笔记本,望着两人,“情况就是这样。”
老周靠在墙上,双手抱。“那个白衣女孩是什么来路?”
“不知道。但她不是随机作案。她知道后门被铁链封死了,说明她就是那个从外面锁门的人。她混进幸存者队伍里的目的很可能是——”我顿了一下,“找一个能发出求救信号的机会,把更多的人引过来。”
“引过来喂丧尸?”马老二的牙关咬紧了。
“对。”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火光终于开始慢慢黯淡下去,但远处的爆炸声还没有停,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像是某个人的计划正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老周忽然开口:“不是一个人。”
“什么?”
“凭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不可能单独把超市后门从外面封死。至少有一个帮手,可能是更多。”他的目光从窗口转回来,落在我脸上,“而且她跑了。她知道我们据点的位置吗?”
我的心沉了一下。
“知道。”我说,“她用对讲机求救的时候,我说了——这里是春华路187号据点。”
所有人都听到了。十二个幸存者、三个伤员、一个内奸——全部听到了。而那个内奸跑了。她现在正带着这些情报,回到她所属的那个未知群体里。
“那我们得做最坏的打算,”老周的声音很稳,但他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我之前没见过的冷色,“明天开始,加强哨位,开始训练新兵。今晚你休息,我来守最后一班。”
在墙上,闭上眼,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呼出的气息在微凉的走廊里化作淡淡的雾。今晚的代价——被割破的左手、险些失去的战友,以及十一张从红光路超市里被我们带回来的、惊魂未定的面孔——在脑海里一帧一帧地闪现。值得,但很疼。而那个穿着白色卫衣的女孩,她欠我的这一刀,我会记着。
“春华路187号,”老周转过身,对着走廊尽头的光亮轻声自语,“这里是我们最后的阵地。守不住的话,就没有第二个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