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马老二没有犹豫。我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经从墙角抄起那撬棍,三步并两步跨下楼梯。老周紧随其后,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死——那不是冲动的速度,是战斗的速度。
我在下楼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许招娣。“你留在上面,把医务室的门锁好。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下来。”
她点头,双手攥着棒球棍,指节发白。
一楼单元门被推开的时候,那个女人先看到了我们。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不是欣喜若狂的亮,而是溺水的人摸到浮木时那种近乎本能的、带着颤抖的亮。她怀里的孩子还在哭,嗓子已经哑了,声音细得像小猫叫。
男人看到马老二手里的撬棍,先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看到了他身后的老周,又看到了我。他的目光在我们三人之间飞快地扫了一遍,似乎在判断我们是救星还是另一个麻烦。
“求你们——”他刚开口。
“进来再说,”我侧身让开通道,“快。”
男人扶着女人,女人抱着孩子,三个人跌跌撞撞地挤进了单元门。马老二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了一眼——那两只被孩子哭声吸引过来的丧尸已经走到了街对面,离单元门不到五十米。它们的步伐不快,但方向很明确,歪着脑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嘶声。
“关门。”我说。
马老二把单元门合上,钢链锁重新扣好。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沉重而笃定。
一楼门厅里,一家三口靠墙站着。男人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在水下憋了很久终于浮上来。他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件被撕破的格子衬衫,右边袖子从肘部被扯掉了,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划痕——不是咬痕,更像是被玻璃或金属划的。女人看起来比他年轻几岁,头发散乱,脸上全是灰,嘴唇裂得起了皮。她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那个孩子的哭声终于慢慢低了下来,变成了间歇性的抽噎。
“谢谢,谢谢你们——”男人缓过气来之后开始不停地道谢,“我叫赵海,这是我老婆李雯,我女儿甜甜。我们从城西过来的,那边全烧了,到处都是那些东西——”
“城西什么情况?”老周打断了他。
“炸了。加油站炸了。整条街都烧了。”赵海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发直,像是在回忆一个他不愿意回忆的画面,“我们从昨晚就跑出来了,在车上躲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车没油了,只能走路。走到这里用了整整一天。”
“路上遇到了多少丧尸?”
“数不清。十几个?二十个?”他摇了摇头,“我们绕着小路走的,尽量不惹它们。但孩子饿了会哭,一哭它们就追过来。”
老周没有再问,而是把目光转向了赵海手臂上的伤口。他的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赵海下意识地把手臂往后藏了一下。
“怎么弄的?”老周问。
“翻墙的时候被玻璃划的,不是咬的。”赵海连忙把手臂伸出来给他看,“你看,很浅的划痕,不是牙印。真的不是。”
老周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仔细看了两遍,然后用手指沿着伤口边缘按了按。伤口确实不是咬痕——边缘整齐,是利器划过的痕迹,而且已经开始结痂了。他松开手,对我点了点头。
“发烧吗?”我问。
“没有没有,”赵海连忙摇头,“体温正常。我们一家三口都没发烧。那些发烧的人——”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都变了。”
“怎么变的?”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似乎不想说。但最后还是说了。
“我们隔壁邻居,老两口。昨晚老头开始发烧,老太太给他喂了退烧药。半夜的时候老头死了,老太太哭得昏过去。然后——”他咽了口唾沫,“然后老头又站起来了。扑到老太太身上咬她的脸。”
门厅里安静了几秒。孩子的抽噎声也停了,大概是哭累了睡着了。
“你们怎么逃出来的?”马老二问。
“跑。从窗户跑的。”赵海说,“我们住二楼。听到对面屋里有尖叫声,我就把窗户打开,抱着孩子跳了下去。车就停在楼下,我们直接开车跑了。”
“没想过救人?”
赵海的表情僵了一下。他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敢。那东西——那不是人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它满脸是血,嘴里还在嚼东西。我不敢。”
马老二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在赵海肩膀上拍了一下。“救自己是对的。”
这句话很轻,但分量很重。赵海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出来。
我带他们上了四楼,把他们安置在走廊尽头的一间空房间里。房间不大,有一张旧床垫和几条毯子。李雯把熟睡的孩子放在床垫上,然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从头到尾都没说话,但她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分量——那是一个母亲在拼尽全力保护孩子之后,终于可以稍微松一口气的沉默。
“这里很安全,”我站在门口对赵海说,“但不代表可以随便走动。楼上有我们的物资和武器,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你们的活动范围是四楼和这间房间。吃饭的时候我们会统一分发,不单独提供。”
赵海愣了一秒,然后点头。“明白。”
“还有,”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们是今天进来的第一拨人,但不会是最后一拨。如果以后有更多的人进来,你们不要跟他们说楼上的情况。任何人问你们楼上的事,让他们来找我。”
“为什么?”
“因为好人会感激,坏人会惦记。”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李雯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谢谢你。”
我站住,回头看她。她还靠在墙上,眼睛没有睁开,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挤出一个微笑。“甜甜一天没吃东西了。她刚才吃了一包你给的饼,睡着了。她睡着之前说——妈妈,我们是不是不用再跑了。”
我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然后我说:“不用跑了。”
走廊里很暗,声控灯亮了一盏,昏黄的灯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老周站在楼梯口等我,手里转着一没点的烟——大概是从马老二那里顺来的。
“那孩子几岁?”他问。
“三四岁。”
他把烟夹在耳朵上,沉默了一会儿。“这栋楼里,现在有七个人了。”
“我知道。”
“够一个班的人数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明白他说的不是“人多了热闹”。“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接下来如果要接更多人进来,就需要建立基本秩序了。不光是防御,还有人员管理、物资配给、岗哨轮值。七个人,每个人都需要知道自己该什么。”他靠在墙上,手臂交叉,“你之前说你的善心要精确计量。这个思路是对的,但不能光靠嘴说。需要成文的规矩。”
“你已经有想法了?”
老周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我。纸是从我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铅笔写了十几行字,字迹粗粝但工整,每一行都有编号。
我展开,借着昏暗的灯光往下读。
“第一,据点最高决策由宋晚秋、周济民、马国良三人组成的核心小组做出,核心小组成员变更须经全体同意。第二,所有进入据点的幸存者须经全身检查,确认无咬伤、抓伤及发热症状后方可入内。第三,武器由核心小组统一管理,未经批准任何人不得私自携带或使用。第四,物资按人定量配给,任何人不得私自囤积或偷盗,违者驱逐。第五,岗哨实行轮值制,每四小时一班,值岗期间擅离职守者取消当配给。第六……”
我一条一条地看完了全部十二条。每一条都简洁、明确、可执行。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条是空的。
“你什么时候写的?”我问。
“昨晚,守完第一班之后。”
我把纸折好还给他。“拿给老马看。如果他也同意,今晚开会公布。”
老周接过纸,嘴角动了动——那个表情不是笑,但比笑更有内容。“你不改?”
“每一条都合理。”
“你才是这里的头。”
“头不是一个人说了算,”我说,“是三个人。上辈子我见过一个人说了算的基地是什么下场。”
老周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在昏暗的灯光里微微变了一下。那个眼神里有一些我读得懂的东西——认可,还有一些我读不太懂的东西——也许是一个老兵在看到一个他之前低估了的人露出真本事时的意外。
傍晚六点,我们在四楼临时训练室召开了第一次全体会议。七个人——我、老周、马老二、许招娣,还有赵海一家三口。孩子被李雯抱在怀里,没有哭,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了一圈屋里的人,大概不明白这些大人为什么表情都这么严肃。
马老二把那十二条规矩逐条念了一遍,念到“违者驱逐”的时候,赵海的喉结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念完之后他问:“有没有问题?”
许招娣第一个开口:“我没有。我听宋姐的。”
赵海和李雯对视了一眼。赵海说:“我们也同意。但是有一件事我想问清楚——什么叫‘驱逐’?”
“就是请你离开这栋楼,”老周的语气很淡,“带着你身上的东西走。不会多给你一颗,也不会给你多余的口粮。”
赵海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公平。”
“还有什么问题?”
“有一个。”李雯忽然开口了。这是她进来之后说的第三句话。她把孩子换到另一条腿上,抬起头看着我们,眼神疲惫但很直接。“我能做什么?我不想白吃你们的东西。”
老周和马老二同时看向我。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我问。
“幼儿园老师。”
马老二嗤地笑了一声,不是因为嘲讽,而是因为荒诞。“幼儿园老师。行,咱们据点第一个专业对口的人才。”
李雯的表情很认真:“我说真的。我可以做饭,可以带孩子,可以打扫卫生。我还会一些简单的伤口处理——我们幼儿园每学期都有急救培训。”
“那就跟招娣一起负责后勤和医务辅助,”我说,“孩子你放心放四楼,只要我们守得住这栋楼,她就是安全的。”
李雯点了点头,把怀里的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
夜幕降下来的时候,城市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大的爆炸。不是之前那种远处的闷响,而是近了很多的、带着冲击波的轰鸣。我们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脚下的地板微微震了一下。许招娣下意识地蹲下来护住了头,赵海扑过去挡在了妻女面前,动作比他脑子还快。马老二和老周已经同时冲到了窗边。
西北方向,大概两公里外,一团巨大的火球正从地面升起,把整片天空照成了橘红色。浓烟翻涌着向上扩散,火光里能看到建筑物的轮廓在坍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部炸断了。
“是加油站,”老周眯着眼睛判断,“还是化工厂。不像是意外——意外的火不会烧得这么均匀。”
“有人在用炸药清理区域。”马老二咬着牙说。
“军队?”
马老二没有回答。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个时间点上,会使用炸药的人不一定是军队。也可能是另一群荷枪实弹、有自己的算盘的幸存者。比如某个叫霍言昭的人,在清理通往他别墅的道路。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一阵滋啦滋啦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陌生的男性声音,口音很重,语气急促:“有没有人听到?这里是城西幸存者临时聚集点,我们有十二个人,三个伤员,被困在红光路超市里。外面至少有三十只丧尸。有没有人收到?求求你们——任何收到的人——”
老周按住对讲机,看了我一眼。
“红光路在哪?”我问。
赵海先开口了:“我知道。在我们来的路上,离这里不到两公里。那个超市很大,红色招牌。”
对讲机里的声音又响了一遍,这次更急,背景里能隐约听到丧尸的低吼和什么东西撞门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老周在等我的判断,马老二已经在检查武器了,赵海和李雯抱着孩子紧张地看着我,许招娣抿着嘴唇,手里的棒球棍握得死紧。
窗外,远处的火光正在慢慢变成暗红色。对讲机里第三次传出那个人的声音,这一次他没有说完一整句,说到一半就被一声剧烈的撞击声打断了。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再然后是嘈杂的噪音。
我按下了对讲机的通话键。
“这里是春华路187号据点。我们听到了。坚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