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对讲机里只剩下刺耳的电流噪音。
我松开通话键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刚才那句话的分量。那十二个被困的人,现在还在等。而我说了“坚持住”。这三个字一旦说出口,就不是安慰了,是承诺。
老周已经站了起来。他没有问“你真的要去”,也没有说“太危险了”。他只是走到武器架前面,拿起一把突击,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膛线,然后把两个备用弹匣进前的口袋里。动作不快,但极其流畅,像是已经在脑子里预演过无数遍。
“红光路超市,”他说,“两公里。步行十五分钟,跑步八分钟。但跑步不现实——路上不可能没丧尸。”
“开车呢?”马老二问。
“厢式货车目标太大,发动机声音会引来半个街区的丧尸。而且红光路那一带是商业街,路窄,两边停满了车。货车不一定开得进去。”
“那就步行。”我说。
老周转过身看着我。“你留在据点。”
“不行。”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他的目光从我脸上往下移了不到一寸,没有直接看我的腹部,但那道目光的含义再清楚不过。
“我知道,”我说,“但红光路那片我比你熟。上辈子我在那边搜过物资,那条街有一条后巷可以直接通到超市后面的卸货通道。你不知道那条巷子。”
老周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向马老二。“老马,你跟我去。赵海,你守据点。”
赵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我?我不会用枪——”
“不用你会,”老周从武器架上拿下一把备用的土枪递给他,“你只需要站在五楼窗口,看到任何不是我们的人靠近单元门,就用这个敲三下暖气管。暖气管的声音能从五楼传到一楼。如果看到丧尸群,连续敲,不要停。”
赵海接过土枪,双手握着枪柄,姿势僵硬得像个第一次拿粉笔的小学生。但他没有退缩,点了点头。“好。”
“招娣和李雯,”我一边系紧防刺背心的绑带一边说,“你们负责照顾孩子,同时把医务室的所有急救用品准备出来。止血带、碘伏、绷带、止痛针,全部摊开在四楼训练室的桌上。对方说有三个伤员,我们不知道伤到什么程度。”
许招娣已经在往医务室跑了。李雯把睡着的甜甜轻轻放在床垫上,用毯子盖好,然后跟着许招娣进了医务室。她的动作很快,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而急促地响了几下就消失在门后。这个沉默寡言的女人在面对具体任务的时候,忽然变得利落起来,像是被按下了某个隐藏的开关。
十分钟后,准备就绪。
我和老周、马老二三人站在一楼单元门口。老周背着一把突击,腰间着格洛克,手里还多了一把从汽修厂带来的消防斧——斧刃被他用砂纸重新开过锋,在手电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马老二拿的是他自己那把土枪,外加一撬棍别在背后,走起路来撬棍头在肩膀上方一晃一晃。我带了格洛克和一把匕首,匕首绑在左前臂内侧,藏在袖子里。
“行动方案再确认一遍,”老周压低声音,用手电筒在地上照出一块光斑,手指在光斑里比划路线,“主路不走,走后巷。从春华路往西穿过两条巷子到红光路后街,顺着后街往北走到底就是超市的卸货通道。如果后巷走不通,备选路线是绕大学城围墙,多绕一公里,但那边地势开阔,丧尸密度可能会更高。”
“卸货通道一般都有卷帘门或者铁门,”我补充道,“如果打不开,我去撬。如果里面有丧尸堵门,老周和老马负责清。”
“丧尸清不完怎么办?”马老二问。
“那就引开。”老周说,“一个人跑,其他人趁空隙进去把幸存者带出来。跑的那个人往相反方向引,绕一圈回据点。”
“谁跑?”
“我。”老周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把手电筒关了。黑暗中他的声音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马老二沉默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每次都是你。”
“因为我跑得比你快。”老周说。
单元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夜风灌了进来。今晚的风比昨晚更冷,也更腥。空气中混杂着焦烟、血腥、腐烂和某种工业化学品被点燃后的刺鼻气味。远处西北方向的火光还在燃烧,把低矮的云层映成了一片暗红色,像是天空被撕开了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街上比白天更黑。路灯全灭了,连最后几盏应急灯也熄了。整条春华路陷入了一种伸手难见五指的浓黑,只有几扇窗户后面还透出微弱的烛光——那是少数还没死的住户在用最后的办法对抗黑暗。丧尸的数量比白天多了不少。我们在巷子口蹲了不到两分钟,就看到三个丧尸从不同的方向沿着春华路游荡。它们的步伐缓慢而歪斜,脑袋不自然地扭向一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带着痰音的嘶吼。最靠近我们的那只穿着睡衣,脚上只有一只拖鞋,另一只脚光着,脚底已经被磨得露出了骨头。但她还在走。丧尸不会因为疼就停下来。
“走。”老周打了一个前进的手势。
三个人贴着墙快速穿过第一条巷子。巷子里很窄,两侧的墙壁上全是涂鸦和小广告,地面上积着几天的雨水和不明来源的黏液。我走在中间,老周在前,马老二在后。脚步声被控制到了最小,每一次落脚都先用脚尖试探地面,确认没有玻璃碴或者水坑再踩实。这种走法上辈子老周教过我无数次,这辈子身体还没完全适应,但肌肉已经开始慢慢记起来了。
巷子尽头是一个小型垃圾站,垃圾箱被翻倒了,垃圾撒了一地。三只野猫蹲在垃圾堆上,眼睛在手电光里反射出幽幽的绿光。它们看了我们一眼,无声地跳下垃圾堆跑远了。动物比人聪明,它们知道什么东西能靠近,什么东西不能。
第二条巷子更长也更暗。我们走了大概五分钟,在巷子中段遇到了第一只丧尸。它面朝墙壁站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用额头撞墙。听到脚步声之后它猛地转过头——那张脸已经烂了一半,右眼窝是空的,左眼浑浊发白,嘴巴张着,嘴角挂着一缕黑色的液体。它朝我们扑过来的时候,速度比看起来要快。老周没有后退,侧身让过它的扑击方向,同时消防斧横斩而出。斧刃从丧尸的下颌切入,从后颈透出,整个头颅从脖子上断开,滚落在巷子的积水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丧尸的身体又往前踉跄了两步才倒下,倒在地上的时候手臂还在抽搐,但已经没有了任何威胁。
老周在丧尸的衣服上擦净斧刃,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呼吸没有变,表情没有变,像是在劈一块柴火。
“继续。”
红光路后街比我们预想的要安静得多。整条后街上停满了落灰的电动车和自行车,偶尔有一两辆被砸烂的私家车歪在路边。商铺后门大多紧闭着,有几扇被撬开了,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是被人搬空了还是主人本没来得及开店。
“快到了,”我压低声音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栋三层建筑,“那个就是超市。红色招牌,上面写着‘红光大卖场’。卸货通道在建筑左侧,是一个下沉式的斜坡,铁门应该就在斜坡底。”
老周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然后放下。“铁门关着。门口有光。”
“光?”
“手电光。很弱,一闪一闪的。应该是里面的人在发求救信号。”
“丧尸呢?”
“超市正门方向,大概二十几只,把整个正门堵死了。卸货通道那边——从我这个角度看不到,被斜坡挡住了。”他放下望远镜,“但正门堵着那么多丧尸,里面的人能撑到现在,说明卸货通道那边丧尸进不去。”
“那就从卸货通道进。”马老二已经把土枪端起来了。
我们沿着后街的墙摸到了超市建筑旁边。越靠近正门方向,丧尸的低吼声就越响,混杂着偶尔的撞击声和玻璃碎裂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腐烂味道,甜腻而恶心,像是把一吨烂肉堆在太阳底下晒了三天。这种味道上辈子我闻到过无数次,这辈子再次闻到,胃里还是一阵翻涌。我用力咬了一下嘴唇,用疼痛把恶心压下去。
卸货通道的斜坡很窄,刚好够一辆小型货车通过。坡底果然有一扇铁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一闪一闪的手电光。铁门是向外开的,门把上被人用铁链从外面缠了好几圈——不是锁,是缠。像是有人特意把门从外面封死了。
“有人把他们困在里面,”老周蹲下来检查了铁链,“故意引丧尸堵正门,再从外面封住后门。这不是意外,是人为的。”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上辈子我见过这种事——不是丧尸人,是活人用丧尸当武器去别的活人。在末世里,人类对同类的残忍往往比丧尸更可怕。
马老二用撬棍进铁链的缝隙里,用力一拧,铁链崩断了一环。再一拧,整个铁链哗啦一声散了。他把撬棍抽出来,看了老周一眼。老周点了点头,握住铁门把手,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
手电光从门内直射出来,刺得我眯起了眼睛。然后我听到了一个颤抖的、带着哭腔的男性声音:“别开枪!我们是人!活人!”
铁门后面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卸货区,堆满了纸箱和货架。角落里挤着十二个人——有男有女,有人穿着睡衣,有人光着脚,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疲惫。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个手电筒,光照在我们身上,他的手在剧烈地抖动。
“你们是广播里的人?”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我走上前一步,“我们是春华路187号据点的。三个伤员在哪里?”
戴眼镜的男人回头看了一眼人群后方。我顺着手电光看过去——墙角躺着三个人。一个年轻女人腿上被玻璃划了一道从膝盖到大腿的长口子,用撕碎的衣服布条简单包扎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一个老年男性捂着口,呼吸急促而不规律,嘴唇发紫,很可能是心脏病发作。还有一个中年男人躺在纸箱上,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应该是骨折。
“伤得最重的是那个腿伤的女人,”我说,“失血太多了。老马,你先给她止血。”
马老二蹲到那个女人旁边,从背包里翻出止血带和碘伏。他止血的手法娴熟得不像一个汽修工——上辈子在基地里,他帮老周处理过无数次伤口,什么样的伤都见过。
“你是医生?”女人虚弱地问。
“修车的,”马老二头也不抬,“别说话,咬住这个。”他塞了一块净的布到她嘴里,然后开始清洗伤口。
老周在卸货区巡视了一圈,确认没有丧尸藏在角落里之后,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十二个人,其中三个伤员,一个老人,剩下的都是普通市民。我们三个人带十二个人穿过两条巷子走两公里——做不到。必须分批。”
“先把伤员送回去,”我说,“然后我和老马来接第二批。”
“你留在据点,第二批我来接。”
“周大哥——”
“你留在据点,”他又说了一遍,这次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懂医疗,伤员回去之后需要你处理。而且——”他顿了顿,“赵海一个人在据点我不放心。他会敲暖气管,但他不会做决策。”
他说得对。我点了点头,没有再争。
“现在开始分组,第一批——三个伤员加两个能扶着他们走的人,我带。”老周转过身面对人群,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第二批由老马带。所有人必须绝对服从指令——不许出声,不许开手电,不许擅自离队。如果有人发出不必要的声响引来丧尸,我不会停下来救。听明白了吗?”
没有人反对。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甚至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找到了某种可以依靠的东西。恐惧会让普通人变成乱撞的无头苍蝇,而一个明确的命令能让乱撞的苍蝇重新变回有方向的人。
第一批出发得很顺利。三个伤员被搀扶着穿过卸货通道,沿着来时的后巷原路返回。老周走在最前面,消防斧在手,每一步都踩在绝对安全的位置。戴眼镜的男人和另一个年轻小伙子扶着伤员跟在后面,他们走得很慢,但很稳,没有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声响。
他们消失在巷子口的黑暗里之后,我坐在卸货区的纸箱上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对讲机里传来老周的声音:“第一批安全抵达。伤员已移交招娣和李雯。第二批可以出发。”
马老二站起来,朝剩下的人招了招手。“走了。”
第二批是七个人,包括三个中年女性和四个年轻人。他们都是红光路附近的居民,末世爆发后躲在超市里,靠着超市的存货撑到了现在。走在队伍最后面的一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色卫衣,帽子拉得低低的,两只手在口袋里,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我们沿着后巷往回走,刚走出一百米左右,前面的巷口忽然传来一声嘶吼。不是一只,是一群。马老二猛地抬起手做了个“停”的手势,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
我侧身贴着墙壁,从巷口往外看了一眼——红光路主街上,至少有七八只丧尸正从正门方向往这边移动。不是冲我们来的,是正门那二十几只丧尸里有一部分被什么声音吸引了,正在散开。但它们散开的方向里,有一个恰好对着我们这条巷子。
“往回走,”我用气声说,“绕。”
就在队伍掉头的时候,走在最后的那个白色卫衣女孩突然站住了。她从口袋里抽出手来——右手上缠着一细长的吉他弦,弦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她把帽子往后一推,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眼睛很大,但里面没有任何温度。
“你们是从后门出来的,”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后门被铁链封死了。你们怎么打开的?”
马老二的脸色变了。他认出了这把声音——刚才在对讲机里喊救命的那个男人,口音很重,但最后广播中断前那个女人的尖叫声,和这个女孩的声音一模一样。
“是你。”马老二说。
女孩没有回答。她歪着头看着我们,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然后她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穿透性极强的尖叫。
不是恐惧的尖叫。是信号。
整条红光路的丧尸同时转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