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春华路一点都不春。
九月的下午,这条街像一条晒的死蛇,柏油路面被太阳烤得发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蒙着一层灰,蔫头耷脑地垂着。路边停满了落灰的私家车,偶尔有一辆快递三轮从巷子里窜出来,喇叭按得震天响。
我把车停在距离187号大约一百米的一个小区停车场里,步行走过去。这一带是九十年代建的老式居民楼,七层,没有电梯,外墙上爬满了乱七八糟的电缆和空调外机。一楼全是门面房,卖菜的、卖水果的、开理发店的,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最后三天甩卖”。
最后三天。
我穿过这条街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些荒诞。两天之后,这些喇叭不会再响了,这些水果会在摊位上腐烂,理发店的旋转灯箱会熄灭,整条街会安静得像一座坟。而这些还在讨价还价、刷手机、骑着电动车赶路的人,没有一个知道他们即将面对什么。
也没有一个人会相信我。
187号是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单元门虚掩着,锁早就坏了。我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湿的霉味混着油烟味扑面而来,门厅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的、修空调的、办证的,一层叠一层,像某种诡异的墙纸。
三楼。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两盏,只剩下第三盏在我跺脚的时候有气无力地闪了一下。我扶着落满灰尘的扶手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每一步都带着细碎的回音。
303室。
一扇老式的防盗门,绿漆已经斑驳脱落,门上没有猫眼,门缝里塞着一张积灰的燃气缴费单,期是三个月前。
我敲了三下。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动静。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安静得像个空置已久的房间。犹豫了两秒,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从保险柜里翻出来的钥匙,进锁孔。
咔哒。
锁舌退回去的声音极其清脆,在这个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响亮。我按住门把手轻轻下压,门开了一条缝。门后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一股燥的灰尘味缓缓涌出来,像是在告诉我,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我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客厅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老式布艺沙发,一个玻璃茶几,墙角立着一台落满灰的饮水机。窗帘是拉着的,灰蓝色的布料被晒得发白,透进来的光线让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层昏沉沉的色调里。
茶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烟灰缸净净,没有烟头。
这间屋子净得有些刻意。所有家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地面上没有杂物,像是有人定期打扫,但又没有人真正生活在这里。
我开始检查每一个房间。
厨房的橱柜里是空的,冰箱拔了头,里面什么都没有。卫生间的镜子擦得锃亮,但水龙头拧开之后先喷出一股锈水,然后才慢慢变清。卧室的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上压着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被人睡过。
书房是最后一个房间。
门推开之后,我站在门口愣住了。
房间不大,大约十平米,正对门的墙上钉着一整面软木板,软木板上钉满了照片、便签和红笔圈过的地图。左侧靠墙是一张金属书桌,桌上放着一台落满灰的台式电脑和一台打印机,还有一个金属文件架,里面塞满了文件夹。右侧是一个铁皮文件柜,带锁。
我走近那面软木板墙,看清了上面钉着的内容,后脑勺一阵发麻。
照片。
全部是偷拍视角的照片。
霍言昭从霍氏大厦走出来的照片,霍言昭和霍云歆在某个餐厅并肩而坐的照片,霍言昭的车停在某条街上的照片。每一张照片的右下角都有人用黑色记号笔标注了期和时间,最早的一张是八个月前,最近的一张是——
我翻了一下,最近的一张拍摄于三天前。
除了霍言昭和霍云歆,墙上还有别人的照片。有几个我不认识的面孔,中年人,西装革履,看起来像是霍氏集团的高管。角落里还钉着几张霍家别墅的远景照片,看起来是从对面某个高处用长焦镜头拍的,连别墅后花园的布局都拍得一清二楚。
我的手停在其中一张便签上。便签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但有力:
“霍云歆不姓霍。”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移开。
不姓霍?霍云歆是霍家的养女,这件事霍言昭告诉过我——他说云歆是他父母从孤儿院领回来的,那时候她才三岁,他父母一直把她当亲生女儿养。霍家上下都知道这件事,从来没有隐瞒过。
但这个人的意思显然不是“养女”这么简单。
我把便签摘下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我又翻看了其他几张便签,有一张写着“宋向明,二〇一三年车祸”,另一张写着“遗嘱?”,打了个问号。
宋向明。
这是我父亲的名字。
他死于车祸,时间是二〇一三年。那一年我十六岁,霍云歆刚被霍家收养不到两年。
我把便签重新钉回软木板上,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寒意。上辈子我对霍家的一切都深信不疑,霍言昭说云歆是孤儿,我信了。霍言昭说父亲的死只是意外,我信了。霍言昭说他爱我,我也信了。
我信了一辈子,然后死了一次。
这个房间里钉着的东西,显然是在告诉我——有人在查霍家。而且查了至少八个月。
这个人是谁?这个房间的租客是谁?他为什么要查霍家?
我转过身,走向那个铁皮文件柜。锁是老式的梅花锁,我用发卡花了三分钟才撬开。柜门打开的瞬间,一摞摞文件夹整整齐齐地码在隔板上,我随手抽出一本翻开。
里面是银行流水记录。
户名是霍氏集团旗下的一家子公司,每一笔大额转账都被用荧光笔标出来,旁边有手写的批注。批注的字迹和便签上的一样,潦草、用力、几乎要划破纸面。我快速翻了几页,看不懂那些数字背后的含义,但批注里反复出现一个词——
“洗钱”。
我又抽出另一本文件夹。这本里夹着的是土地使用权的变更记录,同样被荧光笔和批注覆盖,同样充斥着那个词。
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
等我翻完半个文件柜的时候,手已经冰凉了。
霍氏集团的账目有问题。这个房间里的人花了至少八个月的时间,搜集了大量证据,足够把霍家送进监狱。上辈子我对这些一无所知,我嫁给霍言昭的时候以为自己嫁入的是一个清白体面的商业世家,从未怀疑过霍家的发家史有任何问题。
但现在看来,霍家的问题远比我想象的更大。
而霍云歆——这个被霍家“收养”的女孩,她的身份似乎和这一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把文件柜关好,坐到了书桌前的那把转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扶手。桌子上还有一台台式电脑,机箱上的指示灯没有亮。我试着按下开机键,没有反应——电源线被人拔掉了。我弯腰钻到桌子底下把电源线好,重新开机。
风扇嗡嗡地转起来,屏幕上亮起了蓝色的登录界面。需要密码。
我试了房间号“303”,不对。
试了“ChunHua187”,也不对。
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我在键盘上敲下了四个字母。
H、Y、Z。
回车。
桌面加载出来的那一刻,我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密码是霍言昭的名字。
桌面上很净,除了系统自带图标之外只有两个文件夹。一个命名为“霍氏”,另一个命名为“个人”。我点开“霍氏”文件夹,里面是数十个PDF和Word文档,文件名都是期和编号,应该是那些纸质文件的电子版。
“个人”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档,名字很奇怪,叫“如果我死了”。
双击打开。
文档不长,只有一页半,顶端没有称呼,像是某种遗书或者自白信,但开头直接跳入了正题:
“如果你打开了这个文件,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我不知道你是谁,也许是有人撬了我的锁,也许是哪个多事的条子,也许是霍家派来善后的人。但不管你是谁,下面的内容是真实的。”
“霍言昭和霍云歆不是兄妹。”
“他们是情侣。”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鸣声。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感觉像是在看一个荒谬的笑话。
文档继续写道:
“霍云歆原名沈听雨,在她被霍家收养之前,霍言昭就认识她。我追查了八个月,找到了当年为他们牵线的中间人。两人之间的金钱往来从六年前就开始了,远在霍言昭结婚之前。我有录音和转账记录为证,原件在——”
文件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句话没有写完,原件藏在哪里没有说,光标停在那个破折号后面,像是一句话被人从中掐断。
我反复翻看文档的最后几行,确认没有隐藏内容之后,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他们是情侣。霍言昭和霍云歆,从六年前就开始了,远在我嫁给霍言昭之前。
那么这段婚姻呢?
霍言昭娶我,是因为爱情,还是因为需要一段“正常”的婚姻来掩盖他和霍云歆的关系?霍云歆在公众面前叫他哥哥,在私下里呢?他们在我面前笑,在我背后牵手,在我睡着之后的同一栋房子里——
上辈子的那些细节开始一帧一帧地在我脑海里回放。霍言昭对霍云歆的“过度关心”,霍云歆在霍言昭面前的撒娇和任性,两人独处时那种若有若无的亲昵,以及所有人——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看向我的眼神里那种隐隐的怜悯。
他们都知道。
可能整个霍家都知道,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怀着他的孩子,傻乎乎地幻想着一家三口的未来。然后在末世降临之后,我这个碍事的“正妻”被亲手推入尸,为那对真正的情侣腾出位置。
多完美的剧本。
我睁开眼睛,嘴角微微弯起。镜子里的我——如果旁边有面镜子的话——大概会露出一个让霍言昭感到陌生的笑容。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平静。
上辈子我为他们的背叛痛彻心扉。这辈子我只想问一个问题:你们值不值得我恨?
答案大概是——不值得。
他们不配让我恨。恨是一种太浓烈的感情,留给霍言昭和霍云歆太浪费了。我要做的事情比恨更简单,也更彻底。
我把那个文档拷进了随身带的U盘里,然后花了将近四十多分钟把书房里所有有价值的文件都翻看了一遍。“霍氏”文件夹里的内容我大致浏览了,虽然看不懂所有的财务细节,但至少能确认一件事——这个房间的租客手里握着的证据,足以掀翻整个霍氏集团。他失踪之前——或者说,他“死”之前——正在追查的最后一条线索,和霍云歆的真实身份有关。
一条人命。
这间屋子的主人,大概率已经死了。霍言昭或者霍家发现了他在调查,然后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净净。而他用最后的警觉给自己留了后手——这台电脑里的文件,这个上锁的房间,还有那把藏在军阀仓库里的钥匙。
钥匙为什么会藏在军阀的仓库里?
这个问题我暂时没有想通。但一定有关联。军阀、霍家、这个租客,三者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我还不知道的联系。
我把书房恢复到尽可能接近原样的状态,擦掉了桌子和文件柜上被我碰过的指纹。铁皮柜重新锁好,电脑关机拔掉电源,窗帘拉回原来的位置。
临出门之前,我站在客厅里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灰蓝色的窗帘渗进来,把空荡荡的房间染成一片暧昧的橘红色。那张布艺沙发上坐过的印痕已经淡得看不见了,烟灰缸空空荡荡,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我轻轻带上门,锁舌落回锁孔,咔哒一声。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昏黄的灯光照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小广告。我走下楼梯,脚步声比来时更轻更稳。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嘟囔了一句“没见过你”就继续往上走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车里,我把U盘进车载充电器旁边的接口,没有打开任何文件,只是看着屏幕上弹出来的文件夹图标。电量很满,信号是满格,时间显示是九月十五下午五点四十八分。
距离末世降临,还有大约三十个小时。
我发动引擎,没有立刻挂档。发动机在安静的小区停车场里低低地嗡鸣着,像某种巨大动物的呼吸声。在驾驶座的头枕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脑子里飞快地整合着所有信息。
霍言昭和霍云歆是情侣。
霍氏集团在洗钱。
这个调查霍家的人很可能已经死了。
军阀的仓库里藏着一把通往这个房间的钥匙。
以及——上辈子霍言昭把我推进尸,不只是因为他嫌我碍事。还因为我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或者说,另一个人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而霍言昭可能认为——或者即将认为——我和那个人有联系。
这个想法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上辈子我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推进尸。我以为只是因为失去了利用价值,但现在看来,可能还有更深的原因。某个我还没来得及察觉的原因。
不过没关系。
这辈子,我会比任何人知道得都多。
我挂上档,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春华路187号那栋灰色的居民楼在夕阳里越变越小,像一块沉默的墓碑。
手机又亮了。
霍言昭发来的新消息只有五个字,但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
“晚秋,你在哪?”
我看着这行字,第一次感受到的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冷静的、近乎愉悦的期待。
然后我打出两个字发过去:
“路上。”
手机扔回副驾驶,我踩下油门,驶入了晚高峰的车流。
下一站。
我要找到老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