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疼痛是从指尖开始的。
那种被撕咬、被拉扯、血肉被生生剥离的感觉,从四肢蔓延到躯,最后才抵达心脏。我甚至来不及尖叫,喉咙里只来得及溢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就被身后那双手猛地推了出去。推入尸。
霍言昭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他对身旁的霍云歆说:“走。”
那个我从十二岁起就叫姐姐的人,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挽着他的手臂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优雅,像某种仪式的终章。
我倒在冰冷的地砖上,无数腐烂的手掌抓住我的胳膊、我的腿、我的头发。丧尸的牙齿刺穿我的小臂时,我听见自己的骨头碎裂的声音,咔嚓,清脆得像霍云歆咬下那颗车厘子时的声响。
疼。太疼了。
我以为被自己最爱的丈夫和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背叛,心会比身体更疼。但事实证明我想多了。当几十张溃烂的嘴同时啃噬你的皮肉时,那种生理性的剧痛会吞没一切,什么爱啊恨啊不甘啊,全都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疼痛里。
我的最后一个念头是——霍言昭,霍云歆,我祝你们长命百岁。
然后世界沉入黑暗。
我以为这就是结束。死亡,虚无,或者别的什么。总之不该是现在这样。
意识回归的瞬间,我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车载香薰味。甜腻的白桃味混着皮革的味道,灌进鼻腔,呛得我胃里一阵翻涌。我猛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从前挡风玻璃照进来,直直地刺入瞳孔,疼得我下意识抬手去挡。
手抬起来了。
完整的、没有牙印的、覆盖着光洁皮肤的手。
我盯着自己的右手,僵在原地。五手指完好无损,指甲是刚做不久的裸粉色甲油胶,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六爪钻戒。不是巨大的鸽子蛋,但切割精细,是某个低调奢侈品牌的经典款——霍言昭求婚时亲手给我戴上的那枚。
呼吸骤然停住。
我发疯一样撸起袖子检查自己的手臂,又掀开衣摆去看腰腹。皮肤光滑完整,没有伤疤,没有咬痕,没有任何被撕扯过的痕迹。车厢里只有我自己急促的喘息声,白桃味香薰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甜腻而令人作呕。
“不可能……”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抬起头,看到了车内的后视镜,镜子里映出一张脸。柳叶眉,杏眼,鼻梁小巧挺直,嘴唇因为缺水有些发白起皮,但依然是好看的形状。二十六岁的宋晚秋。准确地说,是二十六岁的、活着的宋晚秋。
我的目光从镜子移开,看见了副驾驶座椅上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刚发出去不久的消息,联系人备注是“老公”。
“言昭,我已经出发啦,大概四十分钟到家,你让张嫂多烧两个菜,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这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是——九月十四下午三点二十八分。
九月十四。
末世爆发的期我记得清清楚楚,九月十七凌晨。那天晚上,一颗携带未知病毒的陨石在大气层中解体,碎片散落在全球各地。二十四小时内,感染在全球范围内同时爆发,文明社会在三天内全面崩塌。
而我此刻坐在车里,时间是九月十四。
也就是说,距离末世降临,我还有不到三天。
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腔撑爆的情绪从心底翻涌上来。是狂喜,是庆幸,是劫后余生般的战栗。
我回来了。我竟然回来了。
上辈子的死亡像一场血腥的噩梦,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作呕。霍言昭的脸,霍云歆的笑,那只把我推出去的手。我甚至记得自己倒下时看到的天花板吊灯,水晶灯罩上沾着一抹暗红色的血渍,不知道是谁的。
“冷静,宋晚秋,冷静。”我攥紧方向盘,指节发白,强迫自己把呼吸调匀。
上辈子我死得太蠢了。或者说,活得太蠢了。末世降临之后,霍言昭作为霍氏集团的继承人,第一时间调动了手头所有资源,在这座城市里建立起一个小型安全据点。而我,他的合法妻子,从头到尾都像个傻子一样围着他转,把他当成唯一的依靠和救世主。
我帮他安抚幸存者情绪,帮他照顾伤员,帮他统筹物资分配。霍云歆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在他身边皱皱眉头说一句“哥哥我好怕”,他就能放下所有事情去陪她。我当时还以为那是兄妹情深,甚至还安慰自己说云歆年纪小,从小没了父母,言昭多疼她一些是应该的。
现在想来,我大概是全世界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那场致命的任务,出发前他对我说的话我还记得每一个字:“晚秋,你是最熟悉仓库布局的人,这次物资清点非你不可。我派四个人保护你,快去快回。”语气温柔,目光真挚,走之前还亲了亲我的额头。
我信了。
直到那四个“保护我”的人在尸涌来的第一时间各自逃散,直到我看见霍云歆挽着霍言昭的手臂站在高处冷眼旁观,直到那只手贴上我的后背,猛地发力。
所有碎片拼在一起,答案简单得让人发笑——他嫌我碍事了。或者说,他觉得我的存在妨碍了他和霍云歆的某种关系。末世之前,我是霍家体面的儿媳妇,是霍宋两家商业联姻的完美象征。末世之后,法律和道德都成了一纸空文,他当然可以毫不犹豫地清除掉我这个多余的障碍。
只不过他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
现在我知道真相了,而霍言昭还不知道我知道。
这三天,上辈子的我做了什么?我回了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霍言昭——我怀孕了,刚满六周,B超单还揣在包里。他那天的反应很奇怪,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说“太好了”,拥抱的力度却轻飘飘的。我当时沉浸在初为人母的喜悦里,本没注意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沉。
后来在末世里,我流产了。基地被丧尸冲击的那天晚上,我摔下了楼梯,身下全是血。霍云歆扶我去医务室的时候哭得比谁都伤心,我居然还反过来安慰她。
现在回头想,那天晚上推我的那只手,和后来把我推入尸的那只手,力道和角度几乎一模一样。
胃里又是一阵翻涌,我推开车门,弯腰呕了几声。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烧灼着喉咙。
重新直起身的时候,我的目光变得很平静。
不回家了。孩子的事,霍言昭这辈子不会知道了。上辈子我为他流的血和泪已经够多了,这辈子一滴都不会再有。
我重新坐回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引擎的低鸣声在安静的地下车库里回荡,仪表盘亮起柔和的白光。我调出导航,输入了一个地址。
城东的金茂仓储中心。
上辈子我在末世里活了整整一年,那段经历教会了我一件事:在末里,普通人争的是食物和水,聪明人争的是武器和药品,而真正的赢家,争的是资源。
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忽然想起一件事。上辈子末世第七天,霍言昭的人在城东一处仓库里发现了一批级物资,正是这批物资让他在整个城市的幸存者势力中站稳了脚跟。他后来喝醉酒时跟我提过一嘴,说那批货是某个军阀囤的私货,藏在金茂仓储中心地下三层,做了隐蔽处理,普通人本找不到。
他说的时候带着几分得意,我当时只是笑着给他续了杯酒。
霍言昭,谢谢你告诉我。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午后的阳光铺天盖地地涌来。我眯了眯眼,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上辈子我像一株菟丝花一样依附着他,以为他是我的树。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树,他只是一浮木,而且是会把我拖进水底的那种。
这一世,末世如期降临的那一刻,会有人带着满车的食物和水,跌跌撞撞地敲响霍家的别墅大门,哭着喊着求收留。
但那个人不会是我。
我会在另一栋楼里,站在属于我自己的窗户后面,看着这座城市一点一点地沉入。
而下一次霍言昭见到我的时候,他会发现他那个“温柔贤惠、百依百顺”的妻子,已经变成了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
九月十四下午四点零三分,距离末世降临还有不到六十八个小时。
宋晚秋死过一次。
现在她要活着,活到亲眼看见霍言昭和霍云歆跪在她面前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