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尖叫只有一声,很短,像有人被掐住了喉咙之后拼命挤出来的最后一点声音,然后戛然而止。
马老二从天台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攥着那把土枪,指节发白。“听到了?”
“听到了。”老周已经站了起来。
“方位?”
“东南,不超过三条街。”
他们对话的方式在这一刻完全变了。不再是退伍老兵之间的闲聊,不再是斗地主时的科打诨,而是短促、精准、不带任何多余字眼的战术沟通。我在旁边听着,忽然意识到上辈子老周教我的那些东西,其实只是他全部本领的冰山一角。真正的侦察兵在临战状态下的样子,我这辈子才第一次见到。
楼下的春华路还亮着几盏路灯,橘黄色的光安安静静地铺在空荡荡的马路上。便利店的灯箱还亮着,那个补货架的年轻店员走到了店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正伸着脖子往尖叫传来的方向张望。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以为是打架,以为是醉汉,以为是任何正常世界里会发生的事。
他不知道。
“开始了,”我说,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只亮着一盏LED灯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零号病人已经转变完成,早期的感染者很可能已经出现了症状,只是很多人还在睡梦里,还没发现自己发烧。”
马老二从天台门口走回来,把土枪放在桌上,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水放了太久,早已没了茶香,只剩一股微涩的锈味。茶水入口,他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反而仰头把整杯都灌了下去。
“第一件事,”老周把扑克牌收起来装回盒子里,动作不紧不慢,“确认防御节点。老马,一楼单元门再看一遍。晚秋,你跟我上四楼和五楼,把对着街的窗户全部检查一次。所有窗帘拉好,不能漏光。”
我们没有疑问,也没有异议。到了这一步,任何一个人多说一句“为什么”都是在浪费时间。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我跺脚的时候亮了,但灯光比以前暗了一些——电压不稳,也许是远处某个变电站的第一批作员已经倒在了岗位上。老周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手里握着一把上了膛的格洛克19。他给我也发了一把,我握在手里才发现,这跟下午练习拆装的那把是同一把。握把上还有我掌心蹭上去的枪油味道。
四楼,所有窗帘拉好。对着春华路的那扇窗,我掀开帘角往外瞟了一眼。便利店门口那个年轻店员还站在那里,但姿势变了——不再是好奇地张望,而是拿着手机贴在耳边,整个人一动不动地僵在人行道上,像被什么画面钉在了原地。他的手机屏幕亮着,在昏暗的街灯下像一个微弱的呼救信号。
五楼,窗帘拉好,天台门检查,锁死。
做完这些事只用了不到八分钟。等我们回到五楼据点的时候,马老二也上来了,他的脸色比刚才下去的时候沉了不止一点。
“单元门没问题,钢链锁正常。保安亭那个老头我已经处理了,”他说,“不是了他,是跟他说今晚可能有暴乱,让他把小区大门锁了回屋里待着别出来。他信了。”
“一楼住户呢?”老周问。
“都睡了。有一户还开着电视,我敲了门,没人开。有几户亮着灯,里面有咳嗽声,还不是丧尸那种嘶吼,但咳嗽的频率不正常。”马老二深吸一口气,“老周,我觉得这栋楼里已经有人感染了。”
老周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向我。“潜伏期多久?”
“从发热到死亡一般不到二十四小时,”我说,“但今晚是第一批,零号病人直接暴露在陨石碎片辐射下,转变时间会短很多。可能几个小时,甚至更短。”
“也就是说,这栋楼里有几个邻居,现在还在发烧咳嗽,天亮之前就会变成丧尸。”
“对。”
“那我们怎么办?”马老二问。
这个问题让整个房间安静了下来。窗外,远处又传来一声尖叫,比第一声更远,也更短促。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是几声断断续续的闷响——可能是有人从楼上掉下去了,也可能是有人把什么东西砸碎了。
“不怎么办。”老周替我说了。
马老二看着我。我点了点头。
“现在去敲邻居的门,告诉他们丧尸要来了、世界要完了,只会被当成精神病。运气好的话被骂几句,运气不好的话有人报警。条子一来,我们的物资、武器全藏不住。”我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份天气报告,“这栋楼里现在每一户都是潜在的危险源。我们守住三层据点,楼道铁栅栏已经装好了,三点到五点楼全部在控制范围内。楼下不管是死人还是活人,只要不突破一楼单元门,我们就不动。”
马老二的下颌肌肉鼓了鼓,但他没有反驳。不是因为他赞同我,而是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对的。在军队待过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执行纪律靠的是理性,靠的是流程,靠的是剔除掉所有感情因素之后的那个最优解。当感性想要尖叫的时候,纪律会捂住你的嘴。
老周从物资堆里拿出三个对讲机,一个在自己腰上,一个递给我,一个抛给马老二。“频道三,每十五分钟报一次状态。从现在开始,三个人轮流值班。第一班我来,老马第二班,晚秋你最后一班。”
“为什么我最后一班?”
“因为第四到六点是生理最困的时候,而你现在需要的睡眠比我多。”
他没有说“因为你怀孕了”,但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了。他知道了。也许是下午训练时我跑出去呕的那次,也许是他在我睡觉时注意到我下意识护着小腹的动作,也许他早就看在眼里只是不说。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老周已经转身去检查弹药箱了,留给我一个宽厚沉默的后背。
凌晨一点。马老二的第二班。
我躺在五楼用MRE包装箱和旧毛毯铺成的简易床铺上,闭着眼睛但睡不着。身体已经很疲惫了,肌肉酸痛,眼皮发沉,但某神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拽着,怎么都不肯松。我听到老周在对讲机里说了句“正常”,马老二回了句“收到”,然后就是漫长的安静。
外面的尖叫声越来越多了。
不是那种连续不断的惨叫,而是隔一段时间来一声,像有人在城市的不同地点按下同一个按钮。每一声音色都不同,有尖锐的、有沉闷的、有沙哑的,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很短。叫了一声,就没了。
这种短暂比连绵的惨叫更让人发毛。因为它意味着那些发出声音的人,没有再发出第二声。
凌晨两点十三分,我的体温降回了正常。但楼下某户传来了清晰的玻璃碎裂声,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然后是——第一声那种声音。
不是尖叫。而是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吼,像人又不像人,像兽又不像兽,带着一种湿漉漉的痰音。上辈子我听过无数次这种声音,在最深的噩梦里也听过。丧尸的声带里有积液,空气通过积液时发出的声音就像这样。像溺死的人在发出最后的呻吟。
马老二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压得很低:“一楼东户。刚才那声应该是从他们家传出来的。”
“收到。保持位置,不要单独下楼。”老周回复。
凌晨三点,我的班。体温计量的结果是三十六度八,正常。老周交班的时候特意多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确认我没有任何发热迹象之后才把对讲机交到我手里。
“外面情况?”我问。
“西边有火光。目测在三公里外。”他说,“应该是某个加油站或者化工厂。”
“活人?”
“不像是活人放的。”
他没有再解释,靠在墙边闭上眼睛,三秒入睡。我看着他睡着的样子——眉心的皱纹即使在睡眠中也没有完全松开,右手依然搭在腰间的枪上,大拇指扣着保险。这个姿势他在末世之前就在用,这辈子是第一次在我面前睡着,但我认得这个姿势,上辈子他死后很久我都在自己的睡姿里本能地模仿它。有用。太累的时候,肌肉会替你记得怎么保护自己。
我握着手电筒在四楼和五楼之间巡视,每十五分钟报一次状态。对讲机里马老二的声音永远比我早一秒,简短有力,“正常”。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控灯亮了两盏,第三盏忽明忽暗,像是电力系统已经开始不稳定了。
凌晨四点,天边没有任何亮光,夜色反而更浓了。我透过窗帘缝隙往外看,春华路上的路灯灭了一半,便利店的灯箱还亮着但店门紧闭,那个年轻店员不见了,不知道回家了还是躲进店里了。街对面水果摊的塑料布被风吹开了一半,橙子和苹果滚了一地,没有人捡。
而城市的西边,火光更亮了。暗红色的火光映亮了半片天空,比落更深,比熔岩更暗。浓烟翻滚着升上去,被风拉成一条斜斜的黑色柱子,横跨天际,像一个巨大而扭曲的烟囱。
凌晨四点三十一分,老周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对讲机里忽然炸开的电流噪音惊醒的。他睁开眼的第一秒就握住了枪,第二秒确定自己有意识,第三秒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
对讲机里传来马老二的急促声音,每个字都像被人从牙缝里挤出来:“三单元楼道,有人上来了。”
“几个?”老周已经走到门口。
“一个。女的,光着脚,穿着睡衣,身上没看到血——但是——”他顿了一下,“她在敲铁栅栏。不是丧尸那种撞,是敲。她还活着。她在说救命。”
老周的手停在门把上,回头看我。
我站在房间正中央,一手扶着小腹,一手握着手电筒。手电筒的光微微发颤,但声音没颤:“她是谁?”
“四楼东户那个老太太的女儿,”马老二的声音带了点恳求,“她妈变成丧尸了,她是从二楼窗户爬出来的,手上全是血。老周,她会说话。她是活的。我确定她没被咬——她在我面前转了一圈,主动把所有袖子和裤腿都撸起来了。”
对讲机沉默了三秒。然后老周按下了通话键,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是在回答,也是在问:“老马,我们三个人说了不算。这条线,要不要往里放一个人?”
这条线,是他下午刚教我的军事术语——生存线,内部安全区和外部危险区之间的那道分界线,是人性和灾难之间的那条分界线。
“问她一句话。”
马老二的语气焦灼:“快问。”
老周把手电筒放在桌上,对着对讲机一字一顿地说:“问她,她母亲变成丧尸的时候,她为什么没被咬。”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安静了大约十秒。
然后传来马老二发沉的呼吸和一句压低了的话:“她跑了。她说她跑了。妈妈追她,她把卧室门关上自己翻窗跑了。”
“她妈怎么办?”
“她哭着说——妈妈在屋里撞门,她想回去,不敢回去。”
老周闭上眼睛,拇指摩挲着格洛克的握把。我走过去两步,按下对讲机通话键,平静地开口:“检查她的瞳孔。如果收缩正常就不发烧。检查她的脚底板,她是光着脚跑来的,如果有伤口就说明穿过了不安全区域。检查她的十手指,让她背一遍从一数到十,不能咬字含混。”
“然后?”
“然后我来决定。”
马老二的声音一顿,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分量。然后他说:“明白。”
对讲机没有再传来声音。老周站在门口没有动,表情平静如常,看向我的眼神却有些不一样——是某种我上辈子从未在他眼里见过的认真审视。
楼下的声音隐约传上来。马老二在问那个女孩问题,女孩的回答断断续续,带着哭腔,但每一个字都能听清。她数数的时候声音发抖但咬字清晰,从一数到十没有一个念错。
四分钟后,对讲机响了。
“没有发烧。脚底没有伤口。她从客厅窗户直接爬到了一楼空调外机翻下来的,只有膝盖擦伤。十手指完好,能流利数数。她叫许招娣,十九岁,妈妈四十八,爸爸去年死在外地工地。”马老二一口气报完,然后安静下来。
整个房间都在等我说话。老周看着我,握枪的手垂在身侧,马老二的呼吸声从对讲机里传来,那个叫许招娣的女孩在铁栅栏外面无声地流泪。
我走到窗边,掀开帘角看了一眼城市西边的火光。那片暗红已经蔓延了至少两个街区,远处的爆炸声隐隐传来,像是有人在用巨大的锤子敲击地面。这座城市正在以一种我上辈子亲眼见证过的速度解体,而此刻站在铁栅栏外的是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光着脚,母亲变成了丧尸,父亲已经不在了,她的全部筹码只有一句话——“她在说救命。”
上辈子,有无数人在我面前说过这两个字,我帮了很多人,最后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推进尸。这辈子我发过誓,善心要精确地计量——多一分,死的是自己。
但计量不是冷血。计量是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去帮助那些能活下去的人,而非被善心裹挟着将整个安全区拖入深渊。这个叫许招娣的女孩通过了所有检查,主动露出所有皮肤让人检查伤口,在母亲变丧尸的时候果断选择逃生。她不是一个优柔寡断会被自身情绪拖垮的人。她有脑子,还有行动力,可能还有一些她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勇气。
“放她进来。”我对着对讲机说,“但告诉她我们的规矩——一切行动听指挥,不准进核心物资间,不准单独行动。如果她违反任何一条,我们会请她出去。”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数秒。
然后马老二说了一句话,声音有点抖,但很清晰。
“谢谢。”
老周靠在门框上,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说“你做得对”,也没有说“你做得不对”。他只是走过去拿起一把备用的土枪,退出弹匣检查了一遍弹药,然后递给我。
“新规矩,”他说,“谁同意放进来的人,谁负责管。你管的。”
我接过枪,在腰间。
窗外,城市西边的火光越来越亮,照亮了小半个天空。远方的爆炸声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密集得像除夕夜的鞭炮,但每一响都意味着有人在死去。春华路的路灯彻底全灭了,整条街沉入黑暗,只余零星几扇窗户还透出微弱的应急灯光。
而在这栋灰扑扑的老式居民楼的楼道里,我听见马老二打开铁栅栏的声音——铁锁哐当落地,铁栅栏拉开时发出沙哑的金属摩擦声,然后是马老二粗声粗气的一句:“慢点,手扶着墙。别出声,跟我走。”
脚步声从四楼传到了五楼。两个,一重一轻。重的那个踩得很稳,是马老二;轻的那个磕磕绊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楼梯上,每走一步都带着细微的抽气声。
门开了。
马老二领着那个女孩走进来。她穿着一件被撕破的碎花睡裙,膝盖上蹭掉了一块皮,血已经凝固了。她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眼眶红得像被人揍过,但眼白很净,瞳孔正常收缩。她的脚底板是脏的,但没有伤口,没有流血的痕迹。她站在房间里,浑身发抖,但嘴唇紧紧抿着,没让自己哭出声。
老周指了墙角一个位置让她坐下。马老二把刚才对讲机里说过的情况又口头汇报了一遍,然后站在旁边,就像忘了什么事一样,隔了几秒才有些不自然地补充道:“我叫老马,这个是你周大哥,那个——”
他朝我努了努下巴。“你叫她宋姐就行。”
许招娣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茫然、有劫后余生的后怕,但还有一种我更熟悉的东西——和上辈子的我一样的,咬碎了牙也要活下去的倔强。
她说:“谢谢。”
我说:“不用谢。但你得活。”
她愣了一秒,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九月十七凌晨四点五十六分,熹微的晨光尚未浮起,城市的大火正烧得越来越旺。我从备用的应急背包里翻出一件防刺背心和一包压缩饼递给许招娣,帮她用碘伏棉签清理膝盖上的擦伤。
马老二回到天台上,抱着他那把土枪重新站上岗哨。老周坐在角落里开始削一钢管——他要给我的格洛克做一个简易消音器,说城里的丧尸会越来越多,枪声会引来更多。
手机屏幕最后一次亮起的时候,是凌晨五点零一分。
霍言昭发来了第二十五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没有标点:
“末来了”
凌晨的城市在燃烧,而我身旁的几个人——两个退伍老兵、一个从窗户翻出来的十九岁女孩,还有我肚子里一颗芸豆大的小生命——构成了我全部的世界。霍言昭的世界在外面,在燃烧的那一边,在他自己建起的围墙里。
我低头看着那行字,打了一个字发过去:
“哦”
然后把手机放进抽屉,锁上。外面,天色开始变灰。末世的第一天,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