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柳如烟在第五天晚上回到家,吃完她妈做的西红柿鸡蛋面,洗了碗,擦了桌子,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台灯是旧的,灯罩发黄,光线柔柔地打在桌面上。桌上摊着一张数学卷子,压轴题第三小问还没解完。她拿起笔,看了一遍题目,开始写步骤。写到一半,忽然停了。
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整整五天。从流言重新开始滚雪球到现在,她没有慌过一次。
这不是正常的反应。正常的高三女生,被全班孤立、被人递纸条骂“活在世上有什么意思”、被人在黑板上做题时当众嘲笑——正常的反应是林佳佳。林佳佳会一个人躲在厕所里哭,会假装肚子疼请假回家,会把自己闷在被子里不敢去上学,会在记本上写满了“我做错了什么”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揉碎。林佳佳就是这么被拖垮的。柳如烟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蜷着睡觉的猫。林佳佳以前大概也盯过这块水渍——一个被孤立的女生,在房间里能做的事不多,盯着天花板发呆大概是常规。但林佳佳盯着它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为什么是我”;柳如烟盯着它,想的是下一步怎么做。
不是因为她比林佳佳坚强。是因为她死过一次。不是比喻意义上的“死”——是实打实的,监护仪拉成一条直线,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缩成一个针尖然后灭掉。经历过那个之后,别人在背后说的那几句闲话,轻得连羽毛都算不上。
说白了,一个见过生死的人,不太容易被几张揉皱的便签纸吓到。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去学校。柳如烟早上六点起床,洗漱完换了一身运动服,跟她妈说出去跑步。她妈正在厨房里熬粥,听见这话勺子差点掉锅里——“你以前不是最讨厌跑步吗?”柳如烟在门口换鞋,头也没回:“以前是以前。”
她在小区旁边的公园跑了四十分钟。林佳佳的身体跑不了太快,配速大概七分半,但她一直没停。跑完之后在公园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运转一周天的万灵归元诀,把晨间草木散发的那点稀薄生机之气收进丹田,然后拉伸了一下腿,走回家吃早饭。
周一再进教室的时候,她的步伐和上周没有任何区别。不快不慢,不轻不重。她在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挂好,从抽屉里拿出课本。那张便签条还压在铅笔盒底下,她没有扔。桌上“不得好死”的刻痕还在,她又用课本盖住了。不是回避,是不想让刻字的人觉得自己成功了。
前排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同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柳如烟很熟悉——审判的眼神,打量一个另类的眼神,确认自己站在大多数那一边的眼神。
她没躲。她微微抬了一下头,目光平淡地和那两个人对上。不是瞪,不是瞪的,也没有挑衅。就是看着,像看窗外一棵不会叫的树。两个女生先移开了眼睛。不是心虚,是意外——她们没想到她会看回来。以前的林佳佳会低头。
体育课,分组练习排球。老师吹哨让学生自己找搭档,两人一组互垫。柳如烟站在原地没动。不是不想找人,是在等。班上女生人数是单数,总有一个人会落单。
果然,落单的是她。没有人来邀请她,她也没有去邀请任何人。最后体育老师吹了第二遍哨,远远冲她招手说你过来跟器材室借个球自己练。她点点头,抱着球走到场角落的墙边,对着墙垫了一节课。一个人在角落里垫球的次数,林佳佳的记忆里多得数不清。但柳如烟垫球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万灵归元诀运转时手臂内侧手少阴心经的走向。垫球动作刚好吻合经脉走向,每一次抬手都是一次微型的能量循环。一节课下来,排球垫了不下三百次,相当于做了三百次微循环。她有点想笑,但没笑出来。
这不是学校里能教的。
周三下午自习课,柳如烟做了一件林佳佳绝对不可能做的事。她走到讲台上,擦黑板。
不是值生忘了擦。是上一节化学课的板书还留在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方程式。值生是坐在第三排的一个微胖女生,正趴在桌上睡觉。林佳佳以前会替别人做事,是因为想讨好、想被接纳、想用“她人很好”来反驳那些说“她人品差”的流言。柳如烟上去擦黑板,是因为黑板需要被擦。她擦完黑板,把粉笔槽里的灰倒进垃圾桶,洗了手,回到座位上继续做题。
没有人跟她道谢。她也不需要。
也是在这一天,柳如烟第一次确认了一个更重要的信息——那枚黑色木牌,不在凌雪身上。
之前她一直怀疑凌雪随身携带木牌施术。但经过这一周多的近距离接触,她反复用万灵归元诀感知过凌雪的身体周边,没有探测到那种阴气的源头。凌雪身上有灵气的微光外溢,但阴气很淡,更像是沾过的痕迹,不是源头本身。这说明木牌平时被藏在别的地方,只有在凌雪需要施术的时候才取出来。这是有用的情报。对于柳如烟来说,找到木牌的去向,比在舆论场上打赢一场口水仗重要得多。这才是真正的证据。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柳如烟从水房回来,在走廊上迎面遇到了凌雪。只有她们两个人。凌雪从另一个方向走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大概是从办公室交了作业回来。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十米缩到五米,缩到两米,缩到肩擦肩。
凌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和林佳佳记忆里走廊尽头那夜一模一样——审视,安静,不带任何可以被指认的情绪。不是挑衅,不是心虚,不是得意。就是看着,像一个人看着窗台上落了一片叶子。
柳如烟没有移开目光。她也没有瞪回去。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一个礼貌的、疏离的、对陌生人的点头——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凌雪的脚步顿了一顿。极短,不超过半拍。然后她也继续走了。这就是柳如烟要的态度:不攀附,不争执,不讨好,不躲避,不解释。你造你的谣,我修我的练。你拉拢你的人心,我打我的排球。你站在人群正中间,我站在人群外头——但我和你之间的区别,不是强者和弱者的区别,只是一个喜欢站在人堆里的人,和一个习惯独自修炼的人之间的区别。
你选你的活法,我选我的。至于你做过什么,欠过什么,欠过谁——那是另一笔账,还没开始算。
晚上柳如烟回到家,推开单元门就闻到了红烧排骨的味道。她爸在客厅里修电风扇,蹲在地上,背心卷到肚皮以上,手里拿着螺丝刀对着扇叶敲敲打打。她妈在厨房喊:“洗手洗手,今天排骨炖得烂,你爸说放糖放少了,我说够了——”
柳如烟站在玄关,听着她妈唠叨,闻着酱油和冰糖在锅里熬出的焦甜味,看着老林蹲在地上修电器的背影。她忽然有点恍惚。前世她躺了那么多年,她妈做了无数顿饭,她爸修了无数样东西,两个哥哥打了无数通电话。那是她的另一个家,另一种牵挂。她把书包挂好,进厨房洗手。水流过指缝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稳稳当当,有握力的手。
她关上水龙头,对自己说:这副身体是林佳佳的,她得替她好好活着。她也知道自己正在等待的时机可能不止林佳佳一个人的——不止那个站在人群正中间的女孩,还有藏在人群更深处的什么。但不管那是什么,她都需要先把眼前这个人立稳。人立稳了,才能拿起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