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墨渊那句话说完,又没声了。
柳如烟等了片刻,确定它不打算继续往下讲,便不再站着耗。她原地盘膝坐下,大理石质地的平台触感冰凉,但那股凉意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时并不刺骨,反而让人清醒。
前世她坐不起来,只能躺着看书、躺着想事、躺着看天花板上的裂纹从一条变成两条。现在能自己盘膝坐下,能感觉到腰背肌肉在维持平衡时那种细微的收缩与调整——这在旁人眼里本不值一提的动作,于她而言却是实实在在的“活着”的证明。她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搭在膝上,骨节分明,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然后她收拢思绪,把这些念头一一拂开,闭上了眼。
意识沉入识海。
那卷光书还在那里,悬浮在无边的黑暗正中,封面上的五个古篆字缓缓流转,光芒柔和而恒定。她用意念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行气路线图铺展开来,旁边配着口诀,文字古朴凝练,不算晦涩,但每一句都需要反复咀嚼才能品出滋味。
她没有急着往下翻。前世看了二十多年书,她养成一个习惯:拿到新东西,先把第一页读懂,再翻第二页。贪多嚼不烂的道理,她比大多数人都懂——毕竟她的身体曾经连“嚼”的力气都不太够。
第一段口诀只有八句,讲的是这门心法的入门关窍——感应。不是感应某一种特定的能量,而是感应“所有能被称为能量的东西”。柳如烟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三遍,每一遍都读出了不一样的味。
通常的修炼功法,从第一页就会告诉你:引天地灵气入体,走某某经脉,归某某丹田。但《万灵归元诀》的开篇写的是——“天地万物,莫不有气。灵气为气,煞气为气,生机为气,死寂亦为气。能感者不拘其名,能纳者不论其性。万灵归元,取意为‘归’,取法为‘纳’。”
没有门派。没有灵限制。没有“某属性体质方可修炼”的门槛。它只问你一句话:你能不能感受到能量?能,就练。不能,就练到能。练到能了,什么都能往里吸。
柳如烟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不是修炼者。前世不是,这一世半柱香之前也不是。但她在病床上躺了二十九年,她比任何人都在意身体里每一丝能量流动的感觉——疼也是感觉,酸也是感觉,甚至连某个器官隐隐往下坠的沉重感她都能分辨得一清二楚。久病的人对自身内部的感知,有时比健康人敏锐得多。因为健康的身体是透明的,你不会去注意它;而病弱的身体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你它的存在,每一个脏器都有它自己的声音。
现在这副身体是健康的,但那种近乎本能的、向内感知的习惯还在。就像一个人学会了在漆黑中摸索,即便灯亮了,她的触觉也不会自动退化。
她重新闭上眼,按照口诀上的方法,将意念沉入经脉。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和她自己的心跳声。她不急,把呼吸调匀,放慢,再放慢。心跳从七十多降到六十,再降到五十出头。身体安静下来之后,感知开始向外延伸。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不是看见,不是听见,是“觉”到了。混沌空间的灰雾中,漂浮着无数细微到近乎虚无的能量粒子。它们不是灵气——灵气的描述她在各种书里读过,应该是清灵透彻、带着柔和光辉的。这些粒子比那更淡、更散、更不显眼,像一杯清水里撒了极细极细的盐末,不凑近去看本不会发现。但它们是存在的。混沌海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能量场,这些雾气不是单纯的雾,而是某种未经分化的、原始形态的能量载体。
柳如烟试着按照心法将一丝能量引入经脉。那感觉奇异极了——不是吸,不是拉,而更像是“邀请”。万灵归元诀的运功方式没有半点强取的意思,它只是打开一扇门,然后安静地等。能量粒子自己就飘进来了,像水往低处流,自然而然。
第一缕能量入体的瞬间,她浑身微微一震。
不是疼。是暖。那暖意极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经过的每一寸经脉都像被春雨润过的土,微微发胀、微微发痒、微微发麻。她前世有过无数种身体感受——刺痛、钝痛、灼痛、酸胀、麻木——唯独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这是“滋养”。一个她只在词典里见过、从未在身体上体验过的词。
她没有贪多,只将那一缕能量沿着最基础的小周天路线走了一圈,然后缓缓归入丹田。丹田处微微一热,像有人在极深的黑暗中擦亮了一火柴,那光一闪就灭了,但温度留了下来。
柳如烟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气是灰白色的,在面前翻涌了一瞬便被周围的灰雾吞没。她抬起手,看了看指尖。外观没有任何变化,但指腹按在掌心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下多了一层极薄的、隐约的韧性——像一张弓刚开始上弦,还没拉开,但已经不松了。
“哟,这就入门了?”
墨渊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情不愿的意外。像是本来打算等她卡住了再出来指点两句,结果发现她自己把路走通了,准备好的台词全噎了回去。
“还行。”柳如烟说。
“啧,‘还行’。”墨渊重复了一遍她的措辞,声音里多了点酸溜溜的意味,“你知道多少人卡在感应这一关至少要三五天吗?你这前后半柱香都不到,说的还是‘还行’。你是故意气我还是真觉得自己不够快?”
柳如烟没接这个茬,问了一句:“这心法能吸的能量种类,有没有上限?”
墨渊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笑:“你发现了?”
“第一段口诀里写的。‘能感者不拘其名,能纳者不论其性’。”柳如烟把原文背了出来,语气平静,“我在病床上躺了二十多年,别的本事没有,阅读理解还行。”
“行吧。”墨渊的语调里,散漫中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不是被她夸了的那种得意,而是像一个人偷偷往菜里加了特殊的佐料,没想到对方吃第一口就尝出来了,那种被识破的反而比藏住了更让它享受,“刚才跟你介绍的时候没说全。你以为它只能吸灵气?太看不起本系统的存货了。灵气是最基础的口粮,往上还有山川地气、草木生机、月精华、星辰引力——甚至某些位面独有的东西,比如煞气、阴气、怨念、气运碎片、世界本源,只要它带能量,这心法都能给你咽下去。不挑食,不挑地,不限量。”
它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刻意放慢了速度,像是在让她自己品其中的分量。
柳如烟品出来了。不限量,意味着她在任何位面都能修炼。不需要为每个位面重新找功法,不需要因为换了世界规则就从头再来。这心法是一个万能钥匙。但她也注意到墨渊的措辞里,把“怨念”和“世界本源”和“灵气”并列在了一起。怨念是好东西吗?气运碎片是谁的?世界本源从哪来?
她没问。问了墨渊也不会答。她把这些问题收在心里,像前世把检查报告收在抽屉里——不急着翻,但知道在哪里。
“继续练?”墨渊问,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
“继续练。”柳如烟说。
她重新闭上眼。这一次,她的感知范围比刚才大了一圈。不再只盯着灰雾中漂浮的游离能量,而是尝试将意念探向更深处——平台的材质、雾气的源头、甚至整个混沌空间本身的能量纹理。
然后她触到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不是能量。它更像是某种“印痕”,一块被打磨得极光滑的平面上极细极细的刻痕。她顺着那印痕往深处探了探——不是强行进入,只是沿着它的边界走——发现那不是一道刻痕,而是无数道。密密麻麻,像年轮,又像某种被反复冲刷之后留下来的最低沉的回响。
她忽然明白了那是什么。混沌海中无数灵魂来来去去,生死往复,她们的执念、她们的遗憾、她们最浓烈的那一刻心绪——并不会随着离开而立刻消散,会像茶杯底最后一滴水渍那样,浅浅地留一层在这里。不是怨念,不是能量,而是“记忆的残影”。
她试着用万灵归元诀去触碰它。心法没阻挡。不但没阻挡,那残影竟被缓缓地、极其细微地化开了一丝,像寒冰靠近炉火,边缘融了一小圈。化开的那一丝残影化作极纯净的能量——比灰雾中的游离粒子浓郁了十倍不止——沿着经脉涌入丹田。
柳如烟的丹田处忽然跳了一下。不是热,是“亮”。像有人在黑暗深处吹了一口长气,火星从将熄未熄之间猛地涨了一圈。
墨渊的动静顿了一拍。
那一拍极其短暂,短到正常人本不会注意到。但柳如烟注意到了。因为她刚才做那个试探的时候,特意分了三分神识留在外面,等的就是墨渊的反应。墨渊在她说出“能感者不拘其名”的时候就该知道她会尝试吸别的东西。可这一顿,说明他确实有意外。意外里还夹着一丝别的东西——不是警惕,而更像是一个猎人在野地里看见自家的猎犬忽然拱出了一窝野兔,那野兔肥得超出了所有预期。
“怎么样?”柳如烟睁开眼,语气淡得像只是在汇报一个实验数据。
墨渊的声音隔了半拍才响起来。它没直接回答,而是绕了个弯:“我说这门心法什么都能吸,你还真就什么都敢往上试?”
“不是你让我自己摸索的?”
墨渊被她噎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两声:“不错。摸索得好。继续摸索。好了,差不多可以准备进第一个任务了。”
柳如烟没吭声,站起身,将那只小瓷瓶从袖中取出,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魂力稳固了。体魄基也在刚才那几轮小周天运转中悄然铺下了最初的底子。前世,她的身体是一座四处漏风的破屋,风来墙晃,雨来瓦碎。现在,这地基被她亲手夯实了第一层。不算厚,但至少在进入下一个位面之前,门关紧了,窗闩上了,风不能随便进来。
她把瓷瓶重新收好,抬起头。
灰雾依旧翻涌,无声,无垠。
“准备好了?”墨渊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兴味,像是在说——好戏要开始了。
柳如烟没回答。她用沉默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