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墨渊的尾音还挂在雾里,没等柳如烟回应,脚下的平台骤然一震。
不是之前那种低沉的嗡鸣,而是一道自上而下的光柱从混沌深处劈落,精准地将她整个人罩在其中。光柱呈淡青色,内壁流转着无数细密的符文,像千万只眼睛同时睁开又闭上。柳如烟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双脚已经离开了平台,身体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托了起来。整个人悬浮在光柱正中,衣袍无风自动。
“时空通道已开启,”墨渊的声音响起,难得地没有拖腔拖调,“低阶小世界,编号WL-0037,类型:现代校园。目标身份:高三女生林佳佳。主线任务将在附身完成后下发。本系统温馨提示——第一次穿越可能会有点晕,忍着。”
最后半句又恢复了那股贱兮兮的底色。
“忍着?”柳如烟反问。
“就一点——”
话音未落,光柱猛然收紧。
柳如烟的视野被一片刺目的白光吞没。紧接着,身体像是被人从头顶到脚底瞬间拆散又重组——不是疼,而是一种极致的混乱感,每一寸皮肤都在同时接收不同方向的信号,耳中有千万种声音呼啸而过又转瞬被拉成尖锐的嗡鸣。五脏六腑都在翻涌,不是恶心的那种翻涌,而是像整个人被塞进一个高速旋转的滚筒,上下左右失去了任何参照。
墨渊说的“一点”是这个程度的话,这个系统对“一点”的定义值得重新评估。
但她没闭眼。她在光流中捕捉碎片——深蓝色的夜空,教学楼走廊里惨白的灯光,一张女生的脸从镜子里一闪而过,有人趴在课桌上哭,有人在笑,有风吹起窗帘,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打在黑板上一道刺眼的白。这些画面来得毫无逻辑,像有人把一部电影的胶片剪碎了之后重新随机拼接。
然后,黑暗。
黑暗持续了约莫三息。她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但意识是清醒的——比在中转空间时更清醒,像是有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把灵魂深处的最后一丝混沌也冲走了。紧接着,一股巨大的疲惫感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像沉在水底的人忽然被捞上岸,身体重新获得重量。
柳如烟睁开了眼睛。
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有一条细长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座边缘。灯光是光灯,惨白偏青,灯罩里积了一层死掉的飞虫。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淡淡的霉味,还有一股很淡很淡的栀子花香——来自床头柜上一个玻璃瓶,瓶子里着两枝已经蔫了的栀子花。
她在病床上躺了二十九年,对这味道太熟悉了。学校医务室。不是大医院的那种消毒水——大医院用的是含氯的,性更强;这里是苯酚类的,更温和也更廉价,常见于校医室和小诊所。
记忆涌入。
不是像水流那样轻柔地注进来,而是像一道堤坝忽然决了口。海量的画面、声音、情绪——不是她的,却直接灌进她的意识深处。柳如烟的眉心猛地皱紧,太阳突突直跳,像是有人拿了一把不属于她的钥匙,硬生生进她脑子里拧了一圈。
她咬着牙没出声,双手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床单是蓝白格子的,洗得发硬,边缘起了毛球。
墨渊说过灵魂和肉身有磨合期。那粒基础灵魂稳固丹还在她袖中——不,不在。换了位面之后,那瓷瓶是跟着灵魂走的还是留在了中转空间?她暂时没空去查,只能硬扛。
画面一帧一帧地铺展开来。
她叫林佳佳。十七岁,永宁一中高三(七)班学生。成绩中等偏上,性格偏内向,座位在倒数第三排靠窗。有一个在隔壁班的好朋友叫周小曼,后来没有了——周小曼在教室门口当众对她说“你能不能别再来找我了”,眼神躲闪,语气僵硬,像在背台词。
起因是她得罪了一个人。
转学生凌雪。高二下学期转来的女生,长得好看,成绩优异,笑起来温温柔柔的,到班上第一周就被评为了班花。所有人都觉得凌雪是个好相处的人,只有林佳佳知道她的秘密。
那是一个周五傍晚,放学后的教学楼人去楼空。林佳佳忘了拿练习册,折返室。经过三楼走廊拐角的时候,她看见凌雪独自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捏着一样东西——一枚拇指大的黑色木牌,牌子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在微微跳动,像是烧红的炭。凌雪对着那木牌低声念了一句什么,木牌上的纹路忽然一亮,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从牌面上溢出,缠绕在她的指尖上,像一条活物。
林佳佳吓得往后一退,后背撞上了墙角。凌雪转过头来,隔着十米走廊,目光准确地锁住了她。
那天凌雪什么都没说。她收起木牌,对林佳佳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平常一样温柔无害,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开始,林佳佳的生活变成了。
先是书包被人从三楼窗户扔下去,课本散了一地。然后是课桌里被塞了死老鼠,同桌尖叫着跑开,全班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再然后是谣言——说她偷东西,说她,说她私下给男生发不堪入目的信息。没有一句是真的,但重复一千遍之后,没有人需要真相了。
周小曼在教室门口说完那句话之后,看了她一眼,眼眶发红。林佳佳后来慢慢想明白了,那眼红不是绝情,是害怕。凌雪能对林佳佳下手,就能对任何一个人下手。谁靠近林佳佳,谁就会变成下一个。
高三上学期期末前一周,她没再去学校。不是不想去,是没法去。夜里整宿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走廊尽头那团跳动黑气的画面。白天浑身发冷,没来由地发抖,吃什么吐什么。她妈带她去看医生,做了全身检查,指标正常。医生说是考前焦虑,让她放松,注意休息。
只有林佳佳自己知道那不是焦虑。她身上那些莫名出现的淤青、怎么也暖不过来的手脚、半夜醒来时那种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动弹不得的窒息——这些不是焦虑能解释的。
除夕夜,她在自己房间里写了一张字条放在桌上,然后从窗户跳了下去。十七岁。字条上只有四个字:我没有撒谎。
她死后,灵魂果然没有消散。她在校园里徘徊了不知多久,看着凌雪继续当她的班花、好学生、所有人的白月光,看着新的转学生被孤立——凌雪换了个目标,手段如出一辙。她试过反抗,想托梦给父母,想去吓那个凌雪,但什么都做不了。怨气越积越深,意识却越来越模糊。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柳如烟睁开眼睛。
记忆接收完毕。太阳的刺痛在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心口一团沉甸甸的东西——不是她的愤怒,不是她的不甘,但残留在身体里,像有人往她的腔里灌了一碗冰水,又冷又涩,挥之不去。
【主线任务已触发:揭穿凌雪伪善面具,为原主洗刷冤屈,抚平枉魂怨念。任务完成判定标准:凌雪行为被公开揭露且原主名誉得到恢复。任务奖励:基础积分300。支线任务:未知,请自行探索。当前进度:0%。剩余时间:不限。】
透明的任务面板在视野中浮现,停留几息后自动收缩成一个淡蓝色的小点,落在视野右下角。
柳如烟没有立刻去看那些字。她先是慢慢坐起来,感受了一下这副身体的状态。瘦,非常瘦。手腕细得能看见尺骨和桡骨的轮廓。抬手摸了摸脸,颧骨突出,眼下是两团松垮的眼袋。这副身体的基础素质不差——至少底子比自己原来的壳子好,但在长年累月的精神折磨下也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像一盏灯油将尽的灯。
然后她掀开被子下了床。
校医室里没有人。
窗外是傍晚。夕阳从西边打过来,把窗帘染成橙红色。远处隐约传来篮球场上的吆喝声,还有食堂方向碗筷碰撞的脆响。这些声音亲切又遥远,亲切是因为每个人都有过校园记忆,遥远是因为柳如烟本人完全没有——她的学生时代基本是在病房和家庭教室之间度过的。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等身体适应直立的重心。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样东西。
是功法。万灵归元诀,她没有主动运转,但那心法像是活的一般,正在极其缓慢地、自发地吸收着周围的能量。这个位面的空气中几乎没有灵气——太稀薄了,跟混沌空间比简直是荒漠。但教学楼老旧墙壁里透出的微弱地气,窗外夕阳中残留的一丝照余温,甚至这个房间里尚未散尽的、属于林佳佳本人的残余情绪——都在被心法一丝一缕地牵引进来,汇聚入经脉。
她隐约明白了一件事:《万灵归元诀》之所以不挑食,是因为它本不判断什么是“好”的能量、什么是“坏”的能量。它只做一件事——把一切能量拆解到最原始的状态,然后重新组装成适合她的东西。就像一个人不挑食,不是因为什么东西都爱吃,而是因为消化系统足够强悍,什么都能分解。
这个发现让她想起了墨渊提过的一种东西。
气运。怨念。世界本源。如果这门心法连残留情绪都能吸收,那它是不是也能吸收更高级的东西?比如,一个人的气运?比如,一个世界的规则碎片?
她把这些想法暂时搁置。现在不是追究心法上限的时候。
柳如烟走到校医室窗边,推开窗。晚风迎面扑来,带着场塑胶跑道被太阳晒了一天后散发的胶皮味,还有食堂窗口飘出来的鱼香肉丝味。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说不上好闻,却让人真实地感觉到——活着。
她低下头,在窗玻璃的倒影里看见了林佳佳的脸。瓜子脸,眉眼清秀,嘴唇发白脱皮,眼下的青黑比凌雪那副壳子更深。头发扎成低马尾,有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因为出汗。
她看着镜中那张脸,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
“我没有撒谎。”
声音很轻,但很稳。不是柳如烟在说话——是她在替林佳佳说。说出来之后,腔里那团又冷又涩的东西松动了一下,像是有一只手在极深极暗的地方微微舒展了一手指。不是消失,是松动。怨气还在,但至少被听见了。
这就是遗愿的机制吗?原主不需要柳如烟替她完成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她需要的是一样简单到残忍的东西:有人信她。
柳如烟伸手,将玻璃瓶里蔫了的栀子花取出来,在窗台上铺开晾着。花是蔫了,还没死透。回头找个瓶子换水,或许还能再活几天。
墨渊的声音在这时候响了起来,依旧懒洋洋地、带着那种看戏的悠闲腔调:
“记忆接收完毕,主线任务触发完成,不错不错,比我想象的顺利。这姑娘确实惨了点——不过话说回来,不惨也轮不到你来。好了,接下来你是留在这儿闻消毒水,还是出去看看?”
柳如烟没理它的俏皮话。
她在倒影中最后看了林佳佳一眼,转身推开了校医室的门。
门外是走廊。走廊尽头是楼梯。楼梯下去是场。场上有人在打球,有人在追跑,有人围在花坛边聊天。这些人都不知道,在三楼那间空荡荡的教室里,有一个女生被到从这里跳下去。
而那个她的人,现在就在校园的某个角落,顶着班花的光环,笑得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