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老头的手指在膝盖上揉了揉,像是在压抑什么冲动,“你这老狐狸,动作也太快了。”
“不然你以为我叫你来嘛?”
高峤站起身,拍了拍裤腿,“就是让你眼红眼红。”
老头也跟着站了起来,着急地朝门口迈了一步,“带我去见见他。”
高峤点头的工夫,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院长差点一头撞进他怀里。
院长的额头上全是汗,衬衫领口也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
“叶东……”
院长的声音有点喘,“叶东被人举报了。”
院长办公室的座机话筒刚搁下,监察科的人就堵了门。
他捏着那张举报名单,指节发白。
高峤鼻翼翕动,胡茬竖起:“我给你备的东西,你没递上去?”
他跑了三家老友的门路,把自个儿这张脸皮当金字招牌押上去,结果倒好——哪个缺德的戳脊梁骨?
“流程走到一半,卡住了……”
“那小子呢?”
高峤手背青筋暴起。
一个能把濒死病人从**手里拽回来的大夫,要是叫这种腌臜事走,他这口气咽不下。
“没露面,说不来了。”
院长没见过这老爷子哆嗦成这样。
他眼眶泛红,嗓门劈了:“谁他妈瞎了眼?吃饱撑的!”
他跟姓叶的小子磨了三天嘴皮子,好不容易哄进专家组,这下全泡汤了。
哪个**截胡,他真想捏断那人的喉管。
“好像是外科主任罗平。”
院长腮帮子咬出棱角。
这家伙脑子灌铅了?高峤点名要的人都敢碰,自己躲都来不及,他倒主动捅到监察科。
高峤脸沉得能滴墨,转身就往外冲,脚步声砸进走廊。
此刻的罗平正翘腿喝茶,跟隔壁聊得热络。
“医术这玩意儿,没二十年功夫能成?毛头小子凭什么踏进我们医院门槛?”
他嗓门刻意拔高,像在给整层楼听。
“砰——”
门扇撞上墙壁。
“哪个!”
罗平扭过头,“这是医院,你……高老?”
他喉结一滚,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你也晓得这是医院?”
高峤腔起伏,“你知不知道医院靠什么撑着的!”
“高老,您……”
“靠医生!靠能捞回人命的医生!医术越硬,救的命越多!”
高峤没给他嘴的空隙,“是你使绊子捅出去的?”
罗平后脊梁一凛。
他早知道叶东是高峤的线,可没想到这老爷子能到门口来骂街,还当着满屋子人的面。
自己好歹是个主任。
“我敬您,可那叶东,执照都没有,嘴上没毛,进我们院不合适,何况——”
“合适个屁!”
高峤眼珠子快瞪出来:“我们八个专家组举手表决过关的,到你嘴里就成不合适了?”
八个老家伙捆一块儿,还压不住你了?高峤的声音砸在走廊里,震得白炽灯管都晃了一下。
罗平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八个专家组成员,那是天海市第一医院的脸面,随便拎出一个,省城卫生系统里都得给几分薄面。
这些人居然全都认得叶东?他原以为,顶多就是高峤跟那小子有点私交。
高老,这事儿里头怕是……他话没说完。
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
高峤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我知道你削尖了脑袋想进专家组,所以就拿叶东开刀,当垫脚石,是不是?我告诉你,你跟他之间,隔着一道天河。
就算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敢在他面前充大头,你凭什么去掀他的桌子?
走廊里静得只剩下空调外机的嗡鸣。
罗平看见高峤身后站着院长,还站着省城下来的教授,那几个人的眼神像冰锥子,钉在他脸上。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一脚踢到铁板上了。
叶东?真有那么邪乎?不可能吧。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声音涩:高老,是我瞎了眼,是我有眼无珠,真不知道他底这么深。
我原以为……
少在这儿放马后炮!高峤攥了攥拳头,要不是上了岁数,他真想抡胳膊。
我撂句话在这儿,你今天请不回叶东,专家组的大门,你这辈子别想踏进去半步。
罗平脑门里像被人敲了一记闷钟,嗡嗡作响。
他弯下腰:高老,我这就去,这就把他请回来。
他转身就跑,皮鞋磕在大理石地面上,连滑了两下,生怕慢一步,高峤就让人把他扫地出门。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叶东那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他怎么就招惹了这种人?
高峤口还在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姓叶的不回来,你也别在医院待了!
旁边的徐安国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老高,消消气,血压别飙上去。
我能不气?高峤瞪了他一眼,换你,你早动手了。
徐安国没接话,只是笑了两声。
他肚子里转着别的念头——高峤嘴里那个叶东,真有通天的本事?既然叶东不想回第一医院,那他那边,或许可以探探路。
不过这话现在**不能说,说了高峤准翻脸。
幼儿园门口的梧桐树荫下,叶东把叶小鱼送了进去,顺路买了把芹菜和半斤五花肉,拎着塑料袋往回走。
钥匙刚**锁孔,防盗门就被人敲响了。
拉开门,罗平站在门外两只手里拎着花花绿绿的礼盒,脸上堆着讨好又僵硬的笑,跟电话里那副高高在上的口气,简直换了个人。
叶东,真对不住。
罗平喉咙发紧,我是专程来赔罪的。
他再蠢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趴着——得罪叶东或许还能周旋,得罪了高峤,饭碗都得砸。
空气里还残留着罗平嘴里喷出的唾沫星子味。
叶东的手指扣在门框边缘,骨节泛白,他盯着面前那张堆满假笑的脸,口压着的那团火正顺着喉咙往上窜。
“道歉?”
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碎,像是嚼着一块发苦的药渣,“你说得对,第一医院的门槛太高,我的鞋底不够净。”
他往后退了半步,手掌已经搭上了门板边缘。
罗平的反应比他更快——那只穿着皮鞋的脚立刻**门缝里,鞋尖抵住了木板的边沿。
“叶东!叶东!”
罗平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像是要把整条走廊的邻居都喊出来,“你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我说错话了行不行?你要是不回去,高老那边我没法交差啊!”
果然。
叶东的手指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罗平嘴里吐出来的每一句话,最终都会绕回那个名字——高峤。
不是来道歉的,是来交差的。
高峤给了他压力,他就跑来自己面前演这一出苦情戏。
当初赶人的时候倒没见他说半个“不”
字,现在要请回去,就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嘴脸。
凭什么?
“我刚才说的话,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叶东的声音低下来,反而比之前更冷,“我不回去。”
木门猛地合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罗平往后跳了半步,鼻尖几乎擦着门板扫过去,一阵风扑在脸上,带着门缝里飘出的灰尘味。
他站在门外,口起伏了几下。
叶东这小子,不就是仗着背后有高峤撑腰吗?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叶东,你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行不行?”
罗平的声调变了,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阴阳怪气,“我家里还有老的小的要养,你跟我过不去,是要把我往死路上啊?”
他的声音故意往两边邻居的门缝里钻,“做人别做得太绝了,给人留条活路,也是给自己积德!”
门板另一侧,叶东靠在墙上,听着外面那些夹枪带棒的话。
来求人居然是这副嘴脸——他算是开了眼界。
大概是因为平时别人对他都是点头哈腰的,罗平早就忘了该怎么好好说话。
他不打算再浪费一个字。
手机屏幕亮起来,指纹锁“咔嗒”
一声弹开,电话拨了出去。
嘟嘟两声之后,那边接起来了。
高峤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带着一股子刻意放软的腔调:“哎哟喂,我还以为你连我都不理了。
这事怪我,你别往心里去,是我没考虑周全——”
“高老,我一向敬你。”
叶东打断了他,语气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但我不会再进你的团队。
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开口,我能办到的一定办。
现在——”
他停顿了半秒,目光透过门板,仿佛能看见外面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身影,“我只想让你把门口那条疯狗弄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高峤的后背在椅子里绷紧了——罗平这个蠢货,让他去道歉,是让他去把人哄回来,他倒好,又把人给点炸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下去:“好,我尊重你的选择。
这事是我没处理好,你别上火就行。”
通话结束。
不到半分钟,门外的手机响了。
罗平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高峤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下午来一趟医院,办手续。”
“啊?办什么手续?”
罗平还没反应过来。
“滚出第一医院!”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砸碎了从听筒里炸出来的,紧接着就是一声巨响——电话被摔在了桌上。
罗平的耳朵里嗡嗡地响了好一阵,他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被开了。
他真的被开了。
罗平咬紧后槽牙,腮帮子绷出几条青筋。
一定是叶东在背后搞鬼。
高峤就因为这个男人,要断了自己的饭碗?他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口翻滚的怒火烧得喉咙发。
凭什么!他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礼品袋,弯腰抄起半块碎砖,准备朝那扇门砸过去。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却像钉子扎进后脑勺。
“你手底下想什么?”
罗平猛地回头,嘴里骂人的脏话还没吐净,视线撞上一身深蓝色制服。
那股怒气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得净净,膝盖都软了几分。
赵建林站在那里,颧骨上方两道眉峰压得很低,目光直直地钉住罗平。
他掌心一松,那块砖头“咚”
一声落了地,手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
“砸啊,你尽管砸。”
赵建林边说边从腰间抽出一件黑乎乎的物件,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
罗平瞳孔骤缩,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挤不出来,转身就往楼梯口跑。
“把东西提走。”
罗平脚跟一旋,狼狈地折回来,抓起地上的礼包,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楼道拐角。
赵建林抬手敲了敲门。”叶东,开门。”
叶东拉开门闩,侧身让出一条路。
赵建林扫了一眼屋里,和上次来时相比,地板擦得发亮,杂物归置得整齐,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清洁剂气味。
“看来你这边也不太平。”
赵建林说。
叶东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是招呼老邻居喝茶。”直接说吧,什么事。”
“孙龙那件事,责任鉴定已经出来了。
你是正当防卫,不用担任何责任。
不过孙龙身上还挂着别的案子,我们会继续往下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