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是砸了大价钱才从别人手里抢过来的。
叶东一句话就让他放手?
“家主,你看他就是在胡说八道!说不准就是对手派来的卧底,要我们自断臂膀!”
那妇人又嚷了起来。
妇人随声附和,声音里带了几分看热闹的兴致。
楚祁连眉头锁紧了几分。
他并非不信叶东的话,但若只因对方一句提醒,就把这么大一个丢掉,未免有些草率。
更何况,这其中的损失并不小,他一时间难以决断。
“楚家主,你是否去过那处地方?旁边有一片小树林。”
叶东忽然抛出一个问题。
楚祁连身子微微一僵,随即点头。
他心底泛起惊涛骇浪——那片小树林,是他在视察时匆匆瞥过一眼的角落,叶东绝不可能知道。
这年轻人,简直神了。
“那就对了。”
叶东的语气不重,“这只是我个人的建议,最终还要看楚家主自己的决定。”
楚祁连脑子一时发白。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物,算得如此准确。
可若真放弃这个,亏的钱不是小数目。
但万一叶东说的是真的,那点钱和自己的命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手机响了。
来电的是负责人。
楚祁连接起电话,听完对面的话,脸色立刻变了。
他抬眼看向叶东,目光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味道。
“好,我知道了。
让他们先别动。”
楚祁连放下电话,深深吸了口气。
他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此刻的心情,即便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也无法想象,叶东这么年轻,竟能精准到这种地步。
“叶兄弟,我服了。”
他说,“这次,我是真服气。”
“刚才是负责人打来的。
他们说,在那片小树林挖出了尸骨,警方已经赶过去了——那是命案的第一现场。”
说这话时,他后背一阵发凉。
那天去视察时,他只是往那林子瞥了一眼,就觉得脊背生寒。
原来,自己差点就撞上了一条死线。
“楚家主,你心里有数就好。”
“我知道。
叶兄弟说得对,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哪有命重要。”
“这个,就扔给对手去吧。
我正好歇一歇。”
楚家早就不缺钱了,楚祁连不至于为了几个账面上的数字去拼命。
这一点,他倒清醒得很。
叶东点了点头:“那好,我先帮你处理一下伤口,恢复能快些。”
“那就麻烦叶兄弟了。”
叶东动手替他包扎好,随后便起身准备离开。
同一时刻。
一辆黑色奔驰停在了幼儿园门前。
孙龙坐在驾驶座上,目光死死盯着在滑梯上玩耍的叶小鱼,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恶毒。
他不明白,叶东凭什么能让女儿上这么好的幼儿园?他凭什么能过得这样好?他不允许。
坐在副驾驶的李红梅,神色有些复杂。
她是第一次看到叶小鱼笑得这么欢、这么开心。
“想女儿了?”
孙龙斜了她一眼。
李红梅连忙摇头,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保安室的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李红梅盯着铁门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斑,听见自己声音发了涩:“不碍事,那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惦记她是天经地义。”
男人的语调像被冷水浸过,每个字都带着股漫不经心的凉意:“我晓得你挂念闺女,这不就把你捎过来了。”
“谢了。”
她抿住下唇,指腹在车窗边沿来回摩挲。
玻璃上映出女儿在滑梯上晃动的身影,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团湿棉花——当初叶东是为护着她才进的局子,如今他蹲过号子、子过得紧巴,可那份护她的心没变过。
倒是自己,虽说窝在孙龙给的软座里,住着落地窗的屋子、摸着方向盘上的真皮,心里却像缺了块拼图。
“真想闺女,就把她领回去住两天。”
孙龙的声音从驾驶座飘过来。
她惊得抬头,瞳孔里闪过一道光,随即又暗下去:“能吗?”
脖子刚往前探了半寸,立刻又缩回靠背,“算了,我不想跟那边再缠上。
有你,就够了。”
男人哼笑了一声,眼底却有片阴影掠过。
他一直没见她提过接孩子的事,知道她在怕什么——怕那个小的拖累他,怕他嫌烦,怕好不容易攀上来的子被一个孩子撞碎。
“你就不想闺女?”
孙龙伸出手,指尖忽然变得柔软,轻轻搭在她发梢,“不想抱着她睡觉、听她喊你妈妈?”
她眼眶一热,那些话像热水一样漫过心口。
“傻瓜。”
他压低嗓音,手指从发丝滑到她的耳垂,“你以为我会不高兴?我要是喜欢你,就得连你带的小尾巴一起喜欢。”
李红梅咬住下唇,眼泪差点滚出来。
她侧过头,看见孙龙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的脸,那里面装着认真的光。
“真的可以?”
“嗯。
带她走,住几天。”
他点头,嘴角微微扬起,“她也肯定想你。”
她深深吸了口气,把那股酸涩压回腔,推开车门,脚踩在水泥地上时鞋底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保安室的窗户映着她的身影,她走到窗前,手指攥着包带:“你好,我是叶川——叶小鱼的家长,来接她。”
保安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叶小鱼的家长?稍等,我先跟老师核对一下。”
电话拨出去,没几分钟,一个穿粉裙子的小身影就跟着老师从教学楼里跑出来。
孩子看见车门边站的人,愣了一瞬,随即尖叫着扑过来:“妈妈!是我妈妈!”
李红梅蹲下身,在孩子喊出那声“妈妈”
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胃像被人攥了一把,心口那块骨头在抖。
“妈妈!”
叶小鱼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是爸爸叫你来接我的吗?”
她没答话,只是把孩子搂进怀里,鼻尖抵着她发顶的汗味。
老师确认了身份,松开了孩子的手。
“妈妈,”
小鱼趴在肩头,小手指着她自己衣服上歪歪扭扭的针脚,“我又学会缝布了,你瞧我厉害不?”
“厉害,你特别厉害。”
李红梅把她抱起来,转身走向那辆黑色的车。
叶小鱼往车窗里一看,看见孙龙的脸,整个人突然僵住,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他怎么在这儿?我不上车了,爸爸说过,不让**近那个人。”
出租车轮胎摩擦柏油路面发出刺耳尖叫,叶东攥着那把皱巴巴的钞票,指尖掐进掌心。
司机瞥了他一眼,油门踏板直接踩到底,引擎轰鸣声在车厢里震荡。
手机屏幕亮起,赵建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监控显示那辆车拐进了郊区公路,第三个路口右转。”
叶东没应声,膛里的撞击声越来越重。
他想起早上出门时,叶小鱼拽着他衣角说“爸爸早点回来”
,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浸过水的葡萄。
现在那双眼睛可能正在哭。
“快一点。”
他声音沙哑。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又加重了油门。
十分钟前,幼儿园门口。
那个穿着碎花裙的女人蹲下身,朝叶小鱼张开手臂。
孩子犹豫了一秒,然后扑进她怀里,喊着“妈妈”
。
保安后来描述这段时,声音在发抖——他说那女人笑起来的样子很温柔,可握着小女孩手腕的指节是白的。
孙龙的车。
那个车牌号叶东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他曾经跪在孙龙面前求他放过李红梅,换来的是对方一脚踹在口,和一句“你算什么东西”
。
现在这个畜生把叶小鱼带走了。
“**。”
叶东一拳砸在座椅上,司机吓得方向盘晃了一下。
庄园的铁门敞开着,门廊下站着两个穿黑色T恤的壮汉,口鼓鼓囊囊的。
出租车还没停稳,叶东已经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站住。”
其中一个壮汉伸手拦住他。
叶东闻到对方身上有烟味和古龙水混在一起的气味,腻得让人想吐。
他没减速,肩膀直接撞上那条手臂,骨头撞击的闷响在空气里炸开。
壮汉踉跄后退两步,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
“我是孩子父亲。”
叶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让开。”
两个壮汉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咧嘴笑了:“孙少吩咐了,谁都不许进。”
客厅里传来小孩子的哭声。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从叶东的耳膜一路割到心脏。
他不再说话,弯腰从地上捡起半块砖头,朝那个笑的人脸上砸过去。
血花溅开的瞬间,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还有赵建林喊他名字的声音。
但他已经冲进了门厅。
客厅里灯光很亮。
孙龙翘着腿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晃着一杯红酒,酒液在灯光下红得像血。
李红梅站在一旁,眼泪把妆冲得一道一道的,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叶小鱼缩在她身后,小手死死攥着李红梅的衣角,只露出半张脸。
那双黑亮的眼睛看到叶东的瞬间,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爸爸——”
叶东感觉有人从背后扣住了他的肩膀,五手指像铁钳一样收紧。
他侧过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对方鼻梁上有一道疤,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铁轨。
“孙龙,”
叶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让孩子走。”
孙龙抿了一口酒,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慢悠悠走到叶东面前。
“你妈妈很想你,跟你妈妈走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冷飕飕的,“我这也是成人之美。”
叶东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骨节发出咔咔声响。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又加了几分力气,肩膀被压得往下沉了半分。
“孙龙,”
李红梅突然开口,声音又尖又细,“你说过不伤害他的!”
孙龙转过头看她,那笑容慢慢收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我只是说他可以看到孩子。
现在他看到了,你可以走了。”
他朝门口扬了扬下巴,“带着孩子走。”
叶小鱼被李红梅抱起来的时候,突然挣扎着朝叶东伸出手,五小手指在空中乱抓,哭声尖得刺耳。
孙龙皱了下眉头,冲门外喊了一声:“带走。”
李红梅抱着孩子往外走,叶小鱼的脸一直转过来,泪眼模糊地看着叶东。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的瞬间,叶东感觉腔里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孙龙转过身,从茶几上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不小心沾到的酒渍。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说实话,我真没想到你会来这么快。
我还打算喝两杯酒,慢慢等。”
叶东没说话。
他的视线越过孙龙的肩膀,落在墙上那幅油画上——一片枯黄的麦田,天空压得很低,乌鸦成群地飞。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想打我?”
孙龙凑近了些,酒气喷在叶东脸上,“来吧,我让你打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