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4:43  |  所属小说:藏锋上海滩

秋分前后,张北煤矿的产量稳稳地站上了设计产能。

老郑在调度室里贴了一张手绘的产量曲线图,用红笔描了一条陡峭的上升线——从八月试产时的零到九月末的满负荷,只用了不到五十天。他把曲线图贴好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在图右下角注了一行小字:张北煤矿首采工作面,2024年8月-9月。然后他摘掉老花镜,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茶还是浓得像酱油。

陆远收到这张曲线图的照片时正在北京四合院里整理张家口的后续文件。他把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发给了陈知非和孙若溪。陈知非没回,他一向不回这种非紧急消息,但十分钟后梁正告诉陆远,陈知非已经把张北煤矿的产能数据更新到了集团三季度报告的草稿里。孙若溪倒是回得很快,就三个字:收到了。

陆远放下手机,继续翻手里的文件。桌上摊着的是梁正昨天送来的林家资产清算最终报告——厚厚一摞,三百多页。林家三十七处房产全部拍卖完毕,六家公司股权完成变更,十二个银行账户的资金全部划入法院指定的清偿账户。赵敬芝转移到海外的资产,通过国际司法协作追回来了大约六成,剩下的还在走程序。林子雄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正式过户到了陆敏之名下。陆远在最后一页签了字,把文件递给梁正。

“林世杰那边怎么样?”

“合资能源平台运转正常。军工合同执行顺利,主管单位上个月做了一次例行检查,没有发现问题。”梁正顿了一下,“方伯年的会计师事务所在两家合并后负责年度审计,他昨天把前三季度的审计初稿交上来了,没什么异常。”

陆远靠进椅背里,揉了揉眉心:“那就好。”

窗外枣树的叶子开始黄了。北京九月末的早晚已经很凉,但正午的阳光还是暖的。院子里的枣子熟透了,一颗颗挂在枝头,红得发亮。陆敏之让胡同口那位遛京巴的张大爷帮忙打枣,张大爷扛了长竹竿过来,仰着头敲了半天,枣子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陆敏之蹲在地上捡枣,把品相好的装进竹篮里,说要做枣泥糕。张大爷接了一捧擦也不擦就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说“这枣比去年甜”。

陆远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绥化,院子里也有一棵枣树。他爸负责打枣,他妈负责捡,他负责吃。那个院子已经不在了,但这棵枣树还在。

手机响了。是孙若溪。

“思南公馆的蟹宴定在十月五号,中午。”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简洁,“厨子说今年是大年,蟹膏特别厚。我哥他们也会来,正好把港口联运的事在饭桌上说了。你要是能在秦皇岛那边多待一天,顺道看看孙家的施工队在矿上修的砂石路路基——他们说你上次交代的排水沟加宽方案已经做完了,比原计划多花了十几万,但再过几场雪也压不坏。”

陆远说好。挂了电话,陆敏之已经从院里走进来,手里端着那盆洗好的枣子。她看了陆远一眼,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你最近跟孙家那姑娘联系挺勤。”

陆远没说话。

“她倒是实在。”陆敏之端着枣子进了厨房,“港口给矿上留泊位这种事,不是光靠交情就能办的。她能把江南港口的资源往江北挪,说明这人心里有数。”厨房里传出水龙头打开后水柱冲击不锈钢盆底的声响,然后是菜刀搁在砧板上的一声轻响。关于“交情”的话,她没再往下说。

十月五号,思南公馆。

上海入秋之后比北京湿润得多,梧桐叶刚开始黄,黄绿相间地铺满了整条巷子的天空。那扇朱红色的木门前还是蹲着两只石鼓,推门进去,院子里的青砖地被一层薄薄的梧桐落叶盖住了,踩上去沙沙地响。橘猫已经长胖了一圈,蹲在老位置上,尾巴垂下来轻轻晃着。

包间里的人比上次多。孙若溪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三个哥哥难得凑齐了——老大孙伯安管地产,话最少,坐在角落里翻手机;老二孙仲平管金融,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筷子的方向转得最勤;老三孙叔康管制造,嗓门大,性格最外放,进门就跟陆远握了个手,力气很大。

“陆先生,久仰久仰。”孙叔康说,“若溪在家提了你八百回了。”

“三哥。”孙若溪抬眼看了他一眼。

孙叔康立刻闭嘴,但嘴角的笑没收住,朝陆远挤了挤眼睛。

蟹宴摆了一桌。大闸蟹是按人头蒸的,公蟹四两母蟹三两,橙红色的蟹壳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配了姜茶、黄酒和几碟小菜。孙若溪拆蟹的手法还是一如既往地利落,银钳子夹住蟹腿一拧,咔嚓一声,蟹壳完整地摆在盘子里,肉剔得净净。她三个哥哥在这方面显然不如她,孙叔康拆了两条腿就开始不耐烦,直接上手掰,把蟹黄弄了一手。

席间的谈话从港口联运开始。孙若溪把秦皇岛港到长三角的煤炭运输方案摊在桌上,用筷子蘸了点黄酒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从秦皇岛出发,走海运到宁波港,再经内河转运到江南各电厂。她大哥孙伯安放下手机凑过来看,问了几个关于运价和泊位排期的问题之后,点了点头,只说了句“可以”,就重新靠回了椅背。

老二孙仲平倒是多说了几句,问了张北煤矿的产能规划、煤质热值、以及跟江南电厂的合同期限。陆远逐一答了,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孙仲平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这笔账算得过来”。

老三孙叔康对这些商业谈判没多大兴趣,但他对张北那个风车互补能源基地的规划很有热情,端着黄酒杯跟陆远碰了三回,说他们制造板块去年刚投了一条风电塔筒生产线,如果后期要建坑口电厂,塔筒铸件他可以直接供货。孙若溪在一旁添了句风凉话:“三哥你就是想给自己拉单子。”孙叔康不否认,笑嘻嘻地又碰了一杯。

蟹宴散了之后,其他人陆续离席。孙家三兄弟各自有事,老大要去浦东看一个新楼盘,老二约了金融圈的朋友喝下午茶,老三说要赶去奉贤看一个工厂的进度。孙若溪叫住了陆远,说院子里走走。

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洒了一地碎金。橘猫跟在孙若溪脚后,尾巴竖得高高的,走了几步就蹭她的脚踝。她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这个是秦皇岛港到宁波港的煤炭运输年单方案,海运加内河联运,全程成本我已经让人核算过了。你签个字,港口那边就可以排期了。”她把文件袋递给陆远,然后略微停了一下,“还有件事——欧洲那边的框架合同续签期提前了,孙家港务的团队要我提前赶过去协调。”

陆远接过文件袋拿在手里没有马上拆。她说要提前走,他没有接这句话,只是隔着文件袋摸了摸里面那沓纸的厚度,然后说:“那你路上小心。”

她在石凳上微微仰头看着他,阳光穿过梧桐叶的边缘,在她微微上挑的眼尾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她张了下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只朝他点了点头。

从上海回北京之后,陆远在四合院里接到了张北煤矿第四季度运营计划书,是陈知非派人送来的。他坐在正房的书桌前,翻开计划书第一页,看到运营数据栏上几行净利落的数字——产量稳定在设计产能的百分之一百零五,煤质热值在五千七百到五千八百大卡之间波动,洗煤回收率比预期高了三个百分点。

他拿起笔在签字栏里签了字,然后翻到成本核算那一页。修路预算结余了八十多万,孙若溪之前让孙家施工队把砂石路路基加宽半米花掉了这笔余额的大半,但她同时让施工队顺便把矿区外那段沥青路的排水沟改成了加宽暗渠。这件事她没有跟陆远专门汇报,是她手下港口团队在季度对账时发现的。梁正在旁边看到这条时只说了一句:“暗渠耐寒,比明沟扛冻,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张北冬天零下三十度不爆管。”

陆远没说话,把文件翻到下一页。

窗外枣树又落了几片叶子,黄叶飘在青砖地上,被傍晚的风轻轻推着打旋。陆敏之从厨房端出刚蒸好的枣泥糕,热气腾腾的一盘搁在桌上。张大爷新送来的那罐枣花蜜在旁边摆着,封口还没拆。

院子里的灯亮了。

(第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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