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4:43  |  所属小说:藏锋上海滩

下午三点,梁正送来了徐家汇B区的地价评估报告。

陆远坐在办公桌前翻着报告,窗外天色阴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江面上的船比上午少了大半,只剩一两艘拖轮慢吞吞地走。办公室里开了灯,冷白的光打在红木桌面上,把他手里的报告照得发亮。

报告显示B区的估值在三亿七千万左右,但明远置业在终止函里提的违约金只按合同约定的最低标准算,将将三千万出头,刚好卡在不会触发对赌协议的底线。写这份终止函的人是个高手,每一条都踩在规则边缘,明面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周明宇请的律师团队不便宜。”陆远合上报告,往椅背上一靠。

“明远置业的首席法务官以前是锦天城的高级合伙人,打过不少硬仗。”梁正站在桌前,神色如常,但语气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另外,半个小时前天海能源的王建民给周明宇打过一个电话,具体内容不清楚。但电话挂断之后,王建民临时取消了下午三点的部门会议,去了明远置业的写字楼。”

梁正顿了一下:“现在他应该还在周明宇的办公室里。”

陆远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更像是某种确认——确认了之前那个看似驯服的王建民,骨子里还是不服。

“这个王建民,”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上午在我面前汗流浃背,连话都说不利索,下午就能找到周明宇的门上去。也不容易。”

“要不要我派人盯着他?”

“不用。”陆远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让他去。”

梁正没有追问为什么。他注意到陆远说“让他去”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愤怒,没有意外,像是一个下棋的人看到对手走了一步自己早就推演过的棋。

陆远望着窗外的黄浦江,雨点开始打在玻璃上,先是零星的几滴,然后越来越密,很快整面玻璃就被雨水糊住了,外滩的天际线变成一片模糊的轮廓。他没有说话,像是在等什么。

梁正也不催,安静地站在办公桌前,站得笔直。他在苏家做了三十年管家,学到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主人不说话的时候,你最好也别出声。

安静了大约两分钟。

陆远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突然想起来问的:“他跟我爸的事,你知道多少?”

梁正的身体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您父亲……”

“苏先生愿意把两千七百亿交到我手上,”陆远转过身,靠在落地窗上,双手交叉抱在前,“不可能只因为我姓陆。我爸妈当年跟苏家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你说说看。”

梁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整了整领带。这个动作很慢,像是在借着整理衣物给自己争取组织语言的时间。

“这件事,不该由我来说。”

陆远看着他,没有催,也没有说话,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那目光不是咄咄人的那种,但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让人没法回避。

梁正被那个目光压了几秒,终于叹了口气,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他坐得很规矩,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从哪里说起。

“三十年前,”他终于开口了,“苏先生还没起家的时候,在东北做一个压钱的矿产生意。那年冬天他在漠河遇到风雪,车子困在半路上,零下三十多度,油也快烧完了,差点就交代在那儿了。”

“您父亲陆向北恰好路过,把苏先生从车里拖出来,背着他走了三里地,找到一户林场工人借宿。当时苏先生已经冻得快没知觉了,您父亲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裹在他身上,自己的手冻伤了,后来有两手指一直不太利索。”

陆远听着,手指在胳膊上轻轻点了一下。他对父亲没什么太多记忆,只知道在老家开小超市,脾气好,话不多,冬天的时候右手经常发僵,以前他以为只是年纪大了。

“从那以后,”梁正继续说,“苏先生就把您父亲当亲兄弟看。后来苏先生发达了,多次想把产业分一部分给您父亲,您父亲都拒绝了。他说想在老家过安生子,不想掺和大城市的复杂事。”

陆远没有说话。

“苏先生说过一句话,”梁正抬起头看着陆远,“他说,他这辈子的富贵,是陆向北用两手指换来的。所以这份家业,迟早要还给陆家。”

窗外的雨大了起来,雨点密集地敲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远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过年,父亲在厨房里剁饺子馅,刀拿得不太稳,他问为什么,父亲只是笑笑说年轻时不小心碰了一下。后来他再也没问过。

“他现在呢?”陆远的声音很轻。

梁正没有说话。

“我父亲,”陆远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现在呢?”

梁正垂下目光,微微低了低头,声音沉下去:“……这件事,也不该由我来说。”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水冲刷玻璃的声音。陆远没有追问,但放在小臂上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指节因为用力泛出一层薄白。窗外的雨水被风吹成倾斜的线条,一道一道地划过玻璃。

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堵,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缩紧了一下。他很少去想父亲的事,这些年来一直刻意不去想,因为一想就会觉得浑身发空——那个人不在了之后,他的世界就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全靠他自己撑着。

手机响了。

陆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屏幕上是一个熟悉的名字:周明宇。

他接起来,没有先开口。

“陆先生,”周明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精心修饰过的爽朗,“打扰了。今晚有空吗?我在外滩三号订了包间,想请你吃个饭,就你跟我,聊聊徐家汇那块地的事。咱们之间有些误会,我觉得没必要搞得太僵,你说呢?”

陆远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几点?”他问。

“七点。”

“好。”

挂了电话,梁正微微皱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周明宇这种笑面虎,不会单纯为了和解请您吃饭。他今天下午刚见了王建民,晚上就设局——恐怕是鸿门宴。”

“我知道。”

梁正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陆远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担忧的表情,反而隐隐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像是某种隐隐的亢奋,埋在平静的面皮底下。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天海能源那边,让财务把近三年的明细全部调出来,”陆远拿起桌上的本子,一边写一边说,“尤其是王建民经手的那几笔大额采购,每一笔都要对应供货商的对账单。”

“明白。”

陆远直起身,走到衣架前拿起外套。外套还是那件普通的黑色夹克,穿在身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转过头。

“还有一件事。我妈在哪儿,你知道吗?”

梁正愣了一下。他看着陆远,嘴唇蠕动了一下——这个在苏家做了三十年、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管家,第一次在主人面前露出了某种难以掩饰的震动。他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陆先生……”他的声音有些涩,“这件事……”

“明白了。”陆远打断了他,没有让他说完。他转过头,面向门口,背对着梁正,语气平淡得近乎残酷,“不用说了。我自己查。”

他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电梯走。走廊里的灯光明亮而清冷,他的脚步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沉而稳。

手机又亮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不是叶轻柔,是母亲的头像。他点开消息,母亲问他在上海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

陆远站在电梯门口,看着这条消息,大拇指在屏幕上悬了片刻,然后慢慢打了一行字:“挺好的,妈。你也要好好吃饭。”

发出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脸上的表情被电梯门上的不锈钢板映出来,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下负一层。

梁正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看着那个年轻人沉默地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他想起三十年前在漠河的风雪里,陆向北把大衣裹在苏先生身上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安静的、笃定的、不跟任何人商量的。

雨还在下。

黄浦江上的货轮拉响了汽笛,低沉的声音穿透雨幕,传出去很远。

而此刻在外滩三号顶层的包间里,周明宇正站在落地窗前,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看着窗外的雨夜。他身后站着一个人,灰白的头发,魁梧的身材,正是下午本该去开部门会的王建民。

“菜都安排好了?”周明宇问。

王建民点了点头,脸上已经没有上午在陆远面前那种汗流浃背的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着的恨意和兴奋。

“安排了八道菜,”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全是硬菜。”

周明宇点燃打火机,“叮”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火光照亮了他的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上门的狐狸。

“那就好。”他把打火机合上,“主角还没到,好戏才刚开场。”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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