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4:43  |  所属小说:藏锋上海滩

段成被捕后的第三天,上海的事基本收尾。

远洋地产发布内部公告,天海能源总经理王建民因涉嫌职务侵占及商业贿赂被正式解除职务,移交司法机关。公告措辞简洁,没有提十七年潜伏,没有提周明宇和段成,只写“经集团内部审计发现重大违规”。但消息传得比公告快,当天下午,上海商圈的几个大群里就开始流传各种版本——有人说王建民是京城某个豪门埋的钉子,有人说段成是退役特种兵,还有人说陆远在会议室里徒手接了一刀。最后这个版本传到梁正耳朵里时,老管家正在整理天海能源的交接文件,摘下眼镜擦了擦,嘴角难得地弯了一下。

明远置业被正式立案。反贪局从周明宇的办公室里搬走了十七个档案箱,冻结了六个账户。周明宇的律师团队试图申请取保候审,被驳回。消息传到京城,林家没有任何动静,但孙若溪的情报网捕捉到一个细节——赵敬芝取消了当天全部行程,一整天没有离开林家大宅。

“她在评估损失。”孙若溪在电话里说,“段成、周明宇、王建民,你在上海一次性拔了她三颗棋子。她现在要考虑的不只是断尾,而是反贪局会不会顺着周明宇的资金链摸到京城。”

第三天下午,陆远把远洋地产的常管理正式交给陈知非。交接会开得很短,陈知非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摆着一摞文件,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他只问了一个问题:“您去北京,多久回来?”

“不一定。”

陈知非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陆远选他做代总经理,选的就是这份净。

会后梁正把机票送过来。浦东直飞首都,后天上午十点。陆远看了一眼,夹进笔记本里。

出发前的最后一晚,陆远一个人开车去了外滩。

黄浦江上的游轮拖着彩灯从水面划过,对岸陆家嘴的写字楼亮着零零星星的窗口。他把车停在堤岸边上,降下车窗,江风带着水腥气和深秋的凉意灌进来。远处钟楼敲响了十点,钟声贴着江面滚过来。

他伸手从裤兜里摸出那个天鹅绒的小盒子。绒面已经磨得发白,里面空着——戒指留在了叶轻柔那里,他只带走了盒子。他看了一会儿,把它重新合上,揣回兜里。

有些东西留着,不是还惦记过去,是提醒自己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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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时,北京的十一月比上海冷得多。风从停机坪上灌过来,带着燥的凉意,吹在脸上像细砂纸在磨。陆远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走过廊桥时,候机楼的玻璃幕墙上映出他的影子——深色外套,双手兜,步伐很快。影子在玻璃上一闪而过,融进人群里。

孙若溪派来的人举着写有“陆先生”的纸牌等在出口,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黑色薄羽绒服,麻利地接过行李,引他们穿过停车场,上了一辆挂京牌的黑色奥迪。

车子穿过机场高速,拐进城区,最后停在东城区一条安静的胡同里。胡同很窄,两边是灰砖老墙,墙头上长着几丛枯黄的狗尾巴草。车在一扇朱红色小门前停下,年轻人推开门,门后是一个不大的四合院。院子中央种着一棵枣树,枝头还挂着几颗瘪的红枣。正房三间,收拾得很净,暖气已经提前烧热了,推门进去一股暖意迎面扑来。

“孙小姐说了,这院子是她家的老宅,您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冰箱里有菜,每周一三五有阿姨来打扫。”

陆远看了看院子里的枣树,说了声“多谢”。

下午剩下的时间,陆远把自己关在正房客厅里,把孙若溪发来的林家资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林氏集团大厦位于朝阳区核心地段,二十八层,整栋楼都是林家产权,赵敬芝的办公室在顶楼。大厦地下二层有一个私人保险库,据孙家情报,赵敬芝把最核心的账册都存在那里。林子雄的病房设在大厦旁边的林氏私立医院顶楼,二十四小时有人看守,非赵敬芝本人签字的访客一律不准进入。

陆远在赵敬芝医疗档案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林子雄脑溢血发病时间,1998年11月——跟哈尔滨袭击事件只差不到一个月。他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又画了一道。

傍晚时分,他一个人出门走了走。胡同口有个大爷在遛狗,手里牵着一条灰白京巴,见陆远面生,打量了他一眼:“小伙子,新搬来的?”

“租在这。”

“这院子空了有两年了。你是孙家亲戚?”

“朋友。”

大爷“哦”了一声,继续遛狗走了。陆远沿着胡同往北走到尽头,右拐,再走两百米,视野豁然开朗——林氏集团大厦就矗立在前方。二十八层的灰色建筑在暮色中沉默地站着,顶楼几扇窗户亮着灯,楼顶“林氏集团”四个字正被点亮,在渐暗的天色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没有再往前走,站在胡同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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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陆远和梁正按地址找到了方伯年的会计事务所。

事务所在朝阳区一条老胡同里,墙皮剥落处露出灰砖本色,门口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方伯年会计师事务所”,字体低调,连个灯箱都没有。如果不是梁正提前踩过点,走在胡同里很容易错过。

推门进去,里面不大。两张办公桌拼在一起,周围堆满了文件柜和档案箱,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油墨的味道。暖气烧得不够热,屋里有些冷。

一个六十出头的男人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藏蓝色旧棉袄,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重的老花镜,脸上皱纹很深,眼袋很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他看了陆远一眼,没有寒暄,没有握手,只是指了一下对面那把椅子。

“坐。”

陆远坐下来。梁正守在门外。

方伯年摘掉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透过镜片盯着陆远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种压在底下的更深的情绪。

“你跟你爸长得不太像,”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睛像。”

陆远没有接这句话,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林家的股权穿透图,放在桌上。

“方先生,我来找您,是为了赵敬芝。”

方伯年眼神变了一下。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颜色浓得像酱油。他放下杯子,叹了口气——那个叹息很长,像是把腔里积攒了很久的东西一起吐了出来。

“赵敬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复杂,“我已经很久没听人当面提这两个字了。”

“但您同意见我。”

“因为你姓陆。”方伯年抬起眼看着他,“你爸陆向北,救过我的命。当年他在东北查林家的事,赵敬芝的人到处找他。有一回那帮人摸到了我办公室,你爸本来可以自己走,但他折回来把我从后窗推了出去。我为林家卖了二十年的命,最后救我的人,是林家的敌人。”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后来你爸给我写过一封信。信上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让我多看看你。那封信寄到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陆远的指节微微泛白,但没有说话。

“超市着火,官方结论是电路老化。”方伯年把搪瓷杯重重地墩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几滴,“但那个超市前年才重新装修过,电路全部换了新的。消防队那份火灾鉴定报告里,关键一页被人调了包。我亲自去档案室查过原件——原件上明明写着‘助燃剂残留’,到了公开报告里,这行字就没了。”

陆远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这是他在上海查了那么久,始终没有拿到的直接证据链条。他克制着嗓音里的波动,慢慢把文件推过去:“放火的人叫段成。赵敬芝的人,在上海已经被捕了。”

方伯年低头看着那份资料,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不敢站出来指证赵敬芝。”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林子雄脑溢血之后,赵敬芝把林家所有账目重新过了一道手。她改了审计报告,做了假账,把林子雄嫡系的老人一个一个走。我走的时候,她让人把我的档案全烧了。我这条命是苟活下来的。每次想起你爸,我就愧得慌。”

“林子雄脑溢血的事,您知道多少?”

方伯年抬起头,目光里有一丝波动,是那种掌握了某个秘密多年、从未对人提起过的人在被问到时才会出现的瞬间波动。

“病历记录上写的是突发脑溢血,抢救时间凌晨三点。赵敬芝对外说林子雄一个人在书房处理文件,突然发病,是佣人发现的。”他压低声音,“但那天晚上,有一个佣人看见赵敬芝端着一碗参汤进了书房。之后不到半小时,书房里就传出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参汤?”

“对。”方伯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佣人第二天就辞职回了老家,再也没出现过。”

陆远将这段话在心里默记了一遍,然后站起来。

“方先生,赵敬芝欠的账不止东北那一笔。我会再来找您。”

方伯年没有起身,重新戴上老花镜,低头看着桌上那份资料。

“你要小心,”他声音沙哑,“赵敬芝在北京经营了二十年,基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她在京城的人脉,盘错节。”

“我知道。”陆远走到门口,转过身,“方叔,谢谢您还记得我爸。”

方伯年摘掉老花镜,用袖口擦着镜片,没有抬头:“快走吧。胡同窄,天黑得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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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事务所,天色已经擦黑。胡同里亮起零星的路灯,昏黄的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

“陆先生,方伯年说的那份火灾鉴定报告原件,如果能拿到,就是赵敬芝涉嫌故意人的直接证据。”梁正快步跟上,“还有那个参汤佣人,如果能找到——”

“让孙若溪去查。”陆远说,“她的人已经在京城铺开了。”

车子驶出胡同,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陆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北京的街景——宽阔的长安街、灰墙红瓦的建筑、来来往往的车流。这座城市比上海更冷、更硬、更深不可测,但他此刻心里却格外清醒,像是被冷水从头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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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四合院,夜已经深了。梁正去厨房烧水泡茶,在灶台上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孙家的火漆印。他将信拿到客厅递给陆远。

陆远拆开信封,里面是两页纸。第一页是一张名单,标题是“林家近五年内部权力结构变动”,密密麻麻列着职务和姓名,几个用红笔圈了出来的,是孙若溪认为可以接触的潜在突破口。

他翻到第二页,顿住了。

只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娟秀,墨色很新:“我可不想在京城落单。三后,我来北京。” 落款一个“溪”字。

陆远看着这行字,手指在信纸边缘停了两秒。窗外枣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瘪的红枣碰在枝上,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他把信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端起梁正递来的茶杯,抿了一口。

京城的水,从今天开始,要被他搅动了。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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