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4:43  |  所属小说:藏锋上海滩

孙若溪的飞机落地时,北京正在刮风。十一月的北风从塞外一路南下,卷过机场跑道,把停机坪上的风袋吹得笔直。陆远让梁正留守四合院整理方伯年提供的证据链,自己开车去接。一辆黑色奥迪,梁正借来的,挂京牌,在这个城市里毫不起眼。

孙若溪从到达口走出来的时候,他一眼就认出了她——倒不是因为她穿得多显眼,恰恰相反,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推着行李箱,步态从容,像个出差回京的普通白领。但那双眼睛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准确地锁定了陆远的位置。

“怎么确定是我?”陆远接过她的行李箱。

孙若溪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你站的位置,跟上次在思南公馆一模一样。”

车驶出机场,汇入机场高速。孙若溪坐在副驾上,没有寒暄,直接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陆远余光扫了一眼——文件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显然在飞机上已经反复看过很多遍。

“方伯年的口供我看了。参汤佣人那条线,我的人已经去查了,但现在还没有具体下落。”她翻了一页,“另外,我今天上午收到了一个更有价值的东西。林家内部有人想跟我们接触。”

“谁?”

“林子雄的外甥,林世杰。”

孙若溪靠进座椅里,语气平淡,但措辞很精准:“林世杰今年三十九岁,是林子雄亲妹妹的独子。他母亲早逝,父亲在林家不受待见,从小是在林子雄身边长大的。林子雄把他当半个儿子培养,供他去英国读工商管理,回来之后安排在林家能源板块做副总裁。按正常轨迹,他应该是林家第三代的核心接班人之一。但林子雄脑溢血之后,赵敬芝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从能源板块调到了后勤部门——名义上是轮岗锻炼,实际上是边缘化。到现在已经边缘了将近十年。”

“他为什么这个时候想接触?”

“因为他怕了。”孙若溪转过头看着他,“你在上海一次性拔了赵敬芝三颗棋子,反贪局已经顺着周明宇那条线开始查林家的资金链。赵敬芝最近的动作不是反击,是收缩——她全面叫停了林家在南方的十几个,正在疯狂注销壳公司、转移资产。林世杰是个聪明人。他看得出来赵敬芝在断尾求生,也看得出来这艘船可能要沉。他不想跟着沉。”

“条件是什么?”

“他要先见你一面,当面谈。时间地点都定了——明天下午,城南旧宫旁边的一家茶馆,那家茶馆是他私下见人最常去的地方。”

陆远没有立刻回答。他单手扶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被风吹得净净的柏油路面。过了片刻才开口:“这个人可信度多少?”

“可信度七成。他恨赵敬芝是真的——十年边缘化,换谁都会恨。但他在林家待了三十九年,骨子里流的是林家的血。他找我们,不是为了帮我们扳倒林家,是为了在林家这艘船沉之前给自己找一条救生艇。”

陆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然后点了头。

“见。”

车子拐下高速,穿过朝阳路,往东城方向开。窗外的街景从郊区变成城区,高高低低的建筑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层层叠叠地铺开。这条路线是梁正提前规划好的,不走林家大厦那条路,也不走林氏私立医院那条路,连四惠桥都绕开了,转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弧线,刚好把所有可能碰到林家眼线的路径全避开。车到祁家园路口时,孙若溪望着前方那座写字楼顶端的“民生金融中心”几个大字,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他就在那栋楼里。”

陆远减速,往右侧瞄了一眼。民生金融中心二十四层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的天光,林世杰的办公室在十七层,一个被挪到边缘部门的人,连窗户的方向都不对着长安街。

“不着急。”陆远收回目光,重新加速,“先让他等。”

车拐进东城区那条安静的胡同时,天已经快黑了。陆远把车停在朱红色小门前,梁正从里面迎出来接过孙若溪的行李,顺手递上一个包裹:“孙小姐,您要的东西,下午刚送到。”

孙若溪拆开包裹,里面是一柄折叠刀。跟段成那把一模一样,黑色钛合金刀柄,深灰色防滑绳,但刀刃是全新的,还没开过刃。她把刀拿在手里掂了掂,推开,折上,推进,动作不大,但每个关节的记忆都分毫不差。

陆远看了一眼那把刀。

“你什么时候开始练的?”

“车祸之后。”孙若溪把刀收进大衣口袋,“我父亲坐了三年轮椅,我坐了三年冷板凳。那三年我什么都没想,只想一件事——万一哪一天,赵敬芝的人站在我面前,我总不能赤手空拳。”

她转身朝东厢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了,叶轻柔的消息,你看了吗?”

陆远没说话。

“叶家已经搬出浦东那栋别墅了。”孙若溪的语气平淡,“叶国良的公司虽然保住了,但元气大伤,只能换个小的。叶轻柔上周跟周明宇彻底断了联系。她知道周明宇背后的赵敬芝就是害你父亲的仇人,给她妈打了电话,电话里哭了一个多小时——具体说了什么不知道,但第二天赵兰芝就大病了一场,在医院住到现在。商会的人说,叶国良现在逢人就讲,说他当初看走了眼。”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推开正房的门走了进去。

第二天下午,城南旧宫。这片区域是北京南城的老工业区改造地块,旧的厂房拆了一半,新的商业体还没来得及填满,到处是围挡和脚手架。林世杰约的茶馆藏在一条半拆的巷子里,门脸小得可怜,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布门帘,上面用白漆写着“茶”字。如果不是梁正提前踩过点,本找不到。

陆远和孙若溪到的时候,林世杰已经坐在包间里了。他三十九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些,穿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表情端得很稳,但眼神里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焦虑。桌上摆着一壶还没动的铁观音,三个茶杯倒扣在茶盘上,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不是奢侈品,很普通,但边缘的皮已经磨得发亮,应该是跟了他很多年的老物件。

“陆先生,孙小姐。”林世杰站起来,伸出手跟两人各握了一下。他的握手很有力,不是那种虚虚一搭的敷衍,而是实打实的握紧。三个人坐下来,茶没人动。

林世杰先开口了,没有绕弯子:“我舅舅林子雄,当年不是脑溢血。”

陆远没接话。孙若溪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是慢性中毒,重金属,长期投放。赵敬芝从我舅舅脑溢血前半年开始,每天在他晚上喝的参汤里加。”林世杰的语速很快,像是在做一场准备了很久的汇报,“当时负责煎参汤的佣人叫刘婶,在林家待了十二年。事发之后刘婶就消失了——赵敬芝对外说她辞职回了老家。她老家在山西,我派人去查过,三年前死了。死因是心肌梗死,没有尸检。她还有个女儿,今年应该二十七八,两年前也搬走了,地址不明。但那个女儿的名字和身份证号,我有。我三年前查到的东西不多,只能顺着时间线往下拽——一拽就拽到了这线头。”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中央。信封鼓鼓囊囊的,边角磨得起了毛。陆远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叠文件——林子雄当年的体检报告复印件、林家内部医疗记录、刘婶的雇佣档案,还有一张模糊的手机照片。照片上是一碗放在托盘上的参汤,托盘边缘有一道细微的划痕,拍摄时间标注是1998年8月,距林子雄发病只差三个月。

“刘婶女儿的下落,我还可以继续往下查。”林世杰顿了一下,目光在陆远和孙若溪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但今天我来见你们,不是为了展示这些证据。我想谈的是。”

“什么?”陆远把文件放回信封,抬眼看着他。

“我帮你们把证据递进去,把林家内部的账目交给反贪局,把赵敬芝在1998年做过的所有事的黑料全部翻出来——包括她对林子雄下毒、她在东北的走私、她在江南收买手制造车祸、她对陆向北的迫害。我能接触到林家内部的财务系统和档案室,虽然被边缘化了,但有些东西赵敬芝不会防一个管后勤的人。我要的回报是——赵敬芝倒台之后,林家的事由我来做主。不用你们扶持,只要不赶尽绝。”

“不能。”陆远说。

林世杰的表情滞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没有恼怒,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像是早有预料。

“你是怕我变成第二个赵敬芝。”

“不是怕。”陆远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茶,喝了一口,“是我妈还在林家。在你拿出百分之百的诚意之前,我不可能把她的安全押在一个有七成可信的人身上。”

他把茶杯放下,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如果你把证据拿出来,把账目交出来,让赵敬芝进监狱——我可以保证,林家不会散。你也不会被边缘。”

林世杰沉默了足足半分钟。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轻快。

“成交。”

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比之前的更厚,装在一个透明的塑料档案袋里,封口处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1998-2003林家财务异常明细”。他把档案袋推到陆远面前。

“这是林家1998年到2003年之间的异常资金流动记录。里面有赵敬芝通过海外壳公司转移资产的完整路径,有她在东北做走私生意的账面证据,还有一笔——一笔她用来收买医院鉴定专家的转账记录。收买的是301医院放射科的一个主任,那人负责林子雄脑溢血的确诊签章。有了这份东西,反贪局就可以直接立案。”

陆远接过档案袋,没有打开,直接递给身旁的孙若溪。

林世杰站起来,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走到包间门口时停了一下。

“陆先生,早点把你妈接出来。”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赵敬芝最近情绪很不稳。她知道自己被围了,做事会比以前更疯。”

他说完推开门帘,走了。

包间里安静下来。孙若溪翻着那份财务异常明细,纸页翻转的声音清脆而规律,翻完之后她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陆远,眼尾那三分笑意第一次完全收了起来。

“林家的资金转移路径,比我们之前推演的要复杂一个数量级。这些数据必须尽快送到反贪局——一旦赵敬芝完成资产转移,再想追回来就难了。”

“那就今晚。”陆远站起来,“你负责把这份东西送进去,用孙家的渠道,走最快的路径。另外让你的人加紧找刘婶的女儿——刚才你没看林世杰的表情,他在说刘婶女儿下落的时候眼睛往下看了两次。他知道的比他说的多。”

茶馆外面,天色又暗了一层。旧宫这片区域的围挡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拆迁废墟上的废砖碎瓦被夕阳染成一片赭红色。陆远站在巷子口,双手在裤兜里,看着远处天边那轮正在下沉的太阳。

孙若溪站在他身后,把那把还没开刃的刀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在掌心里轻轻掂了一下。

“明天我去林氏私立医院探一探路。那家医院的副院长是我哥的高中同学,欠过孙家一个人情。我以私人看病的由头进去——顺便确认林子雄的真实状况。”

“我陪你去。”

“不用。”孙若溪把刀收回口袋里,刀身滑进兜底时悄然无声,“你去了反而打草惊蛇。我先探清楚有多少岗哨——等你亲自进那扇门的时候,必须万无一失。”

陆远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梁正发来的加密地址。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去。

“走吧。”他说,“晚上的活很多。”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黑色奥迪驶上四环,融进北京晚高峰的车流里。远处的天际线被暮色吞没,城市的灯火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第十一章 完)

阅读偏好

字号
行距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