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敬芝的案子正式移送检察院那天,北京下了开春以来第一场雨。雨不大,淅淅沥沥地敲在四合院的青瓦上,顺着瓦沟淌下来,在廊前织成一道细密的水帘。院子里的枣树被雨水洗过,枝头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黄绿色,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陆远坐在正房廊下,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雨落。梁正从厢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快步穿过院子,在廊下收了伞,跺了跺鞋上的水才进屋。
“反贪局的正式通报下来了。”梁正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抽出里面盖着红章的文件,“赵敬芝涉嫌故意人、、行贿三项罪名,证据链完整,移送检察院审查。涉案资产冻结清单出了第一版,三百多页——从东北的矿井到江南的港口,再到海外的离岸壳公司,全部查封。”
陆远接过通报扫了一眼,放下。这场账,从父亲陆向北在漠河风雪里救下苏文渊算起,到赵敬芝在林氏大厦顶楼被带走为止,整整跨了三十年。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梁正又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二份文件:“林子雄的医疗报告也出来了。协和专家组做了会诊,结论是重金属慢性蓄积性中毒,投毒方式与林世杰提供的线索一致。专家组说脑组织损伤不可逆,醒过来的希望不大,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林世杰已经把他转到协和神经科继续治疗了。”
“林家资产清算呢?”
“法务团队正在办。您母亲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公证处已经回函确认了委托书的真实性,正式过户手续预计下个月完成。林世杰提议跟苏家合资成立一个新的能源平台,由苏家控股,独立于林家原有资金体系,专门承接那几份未到期的军工合同。”
“让他把方案写出来。条件不变——苏家占百分之五十一,管理层由陈知非组建,财务由你亲自审计。”
整个春天,陆远都在忙一件事——整合。
远洋地产、恒通金融、天海能源,再加上从林家剥离出来的能源板块,四家并一家,股权架构改了十几版,法务会议开了无数场,光是需要他签字的文件就堆了半张办公桌。陈知非每隔几天就从上海飞过来汇报进度,每次来都带着厚厚一摞材料,坐在四合院客厅里一条一条地过。这个人从不寒暄,从不废话,从不参加任何饭局,汇报完就走。梁正说他是“天生的职业经理人”,陆远觉得这个评价很准确。
四月中旬,新的控股集团正式落地。总部没有设在上海,也没有设在北京,而是定在了南京。陈知非提的建议——南京离上海近,离北京也不远,最关键的是不在任何一家旧势力的地盘上。陆远觉得有道理,批了。集团挂牌那天他没有出席,让陈知非代表管理层去剪彩。
他自己坐最早一班高铁回了东北。
绥化。他上次回来还是大学毕业那年,跟叶轻柔一起,两个人手牵手走在雪地里,她冻得鼻尖通红,把冰凉的手塞进他大衣兜里。那时候他以为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如今他一个人穿过那条老街,街还是那条街,但父亲开超市的那栋房子已经不在了。废墟上堆着碎砖和枯草,去年冬天的积雪早已融化,露出底下焦黑的墙基。墙角几株野草从砖缝里顶出来,细瘦的茎秆在风里摇晃。
他拎着一束白菊站在废墟前面,把花放在一块还算完整的砖石上。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花瓣轻轻颤动。
“爸,妈出来了。”他说,声音很轻,“林家的账,也算清了。你在那边,把心放下吧。”
他站了很久。远处有只野猫从废墟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然后他弯腰捡起一块沾着焦痕的碎砖,掂了掂,揣进随身的布袋里。这是这间小超市最后剩下的东西。他要把它带回去,放在母亲窗台上的泡菜坛子旁边。
回北京之前,他去了一趟漠河。
不是专程去的——从绥化到漠河,绿皮火车晃了十几个小时,换乘大巴又颠了三个小时。到的时候是傍晚,五月的漠河还没有完全入春,远处的山脊上还残留着斑驳的积雪,白桦林刚抽出嫩叶,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金色。他按梁正给的坐标找到那条老路,当年的林场已经退耕还林了,只有几排废弃的平房歪歪斜斜地立在荒草丛中,门窗都没了,屋顶塌了大半。
他站在那条路边上,想象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冬夜——零下三十多度,风雪大到看不清三步之外的任何东西。两个年轻人挤在一辆抛锚的车里,油烧完了,暖气停了,体温一点一点往下掉。其中一个把大衣脱下来裹在另一个人身上,然后背着他走了三里地。
三里地。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段。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杂草丛生,走了不到五百米就出了一身汗。他停下来,双手在裤兜里,看着远处山脊上最后一抹夕阳慢慢沉下去。
“三里地,”他自言自语,“爸,你当时是怎么走下来的。”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白桦林里穿过来,树叶沙沙地响。
五月下旬,陆远回了一趟上海。
陈知非把集团总部的过渡办公室安在远洋地产那栋写字楼的三十二楼——就是去年十一月段成踹开消防通道那扇门的同一层。走廊重新装修过了,消防通道那扇门换了新的,墙面重新粉刷,地毯也换了,但会议室还是原来的格局。陆远进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靠窗那个位置,然后继续往里走,在会议桌的主位上坐下来。
陈知非准备了厚厚一摞材料,逐项汇报新集团的整合进度。恒通金融的信贷审批新规已经全面落地,天海能源的管理层重组完成,林家剥离出来的能源板块正在走最后的法律程序。一切都按部就班,没什么意外。汇报结束的时候,陈知非合上文件夹,难得说了一句跟工作无关的话:“梁叔托我转告您——孙小姐从欧洲回来了。”
孙若溪在欧洲待了将近五个月,忙得脚不沾地。她拿了鹿特丹港务局的三年独家框架,又在汉堡签了一份跟孙家港口的联运协议,每次落地换一个城市,朋友圈零星更新几张港口的照片——有时候是集装箱码头的落,有时候是港务局会议室里摊开的图纸。最后一张是她在鹿特丹港务局签约现场拍的,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站在签约台前,侧脸被闪光灯映得发亮。
陆远开车去思南公馆的时候,梧桐已经绿透了。夏天的梧桐叶宽大肥厚,密密地遮住了整条巷子的天空,只有细碎的光斑从叶缝间漏下来,洒在青砖地上明明暗暗。那扇朱红色的木门前蹲着两只石鼓,鼓面上的瑞兽还是被摸得发亮,门楣上的缠枝莲纹砖雕还是那么精致,跟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
二楼的包间里,孙若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两笼蟹粉小笼和几碟小菜。她瘦了一点,但气色很好,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真丝衬衫,头发还是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那只橘猫又蹲在窗台上,懒洋洋地甩着尾巴。
“你在欧洲瘦了。”陆远坐下来。
“港口的事太多,一天三顿经常少一顿。”她夹了一只蟹粉小笼放在他碗里,手法还是那么利落,“你呢?集团的事理顺了?”
“差不多了。陈知非在南京坐镇,梁叔每个月去审计一次。”陆远端详着碗里那只小笼包,皮薄得透光,隐约能看到里面的蟹粉汤汁在微微晃动。
“听说你回了一趟东北。”
“去了绥化,也去了漠河——那条路还在,林场退耕还林了,但路还在。”
孙若溪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窗台上的橘猫打了个哈欠,从窗台上跳下来,蹭着她的脚踝。
“下一步呢?”她问。
“拟了一份新的计划书。”陆远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不算厚的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孙若溪面前,“初步调查已经做完,接下来要实地考察。”
孙若溪翻开文件,看到标题——张北煤矿重启计划。她翻了几页,目光在“预估储量”和“可带动就业人数”两个数据栏上停住,然后合上文件,放回桌上。
“张北离北京不远,但交通线比较滞后。如果煤矿要重启,运输是大问题。”
“所以我想跟你谈。”陆远说,“孙家的港口在长三角,张北的煤要运出来,最快最省钱的方式是铁水联运,走大秦线,在秦皇岛港下水。但如果你能把孙家在长三角的联运网络往北延伸——”
“你要我帮你打通秦皇岛到长三角的水路。”
“不是帮我。”陆远端起茶杯,“是。煤矿重启之后,孙家港口拿优先承运权。”
孙若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茶盏放回茶托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你果然比去年更会说话了。”
陆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放松。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橘猫已经彻底睡着了,蜷在窗台上,尾巴偶尔轻轻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