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4:43  |  所属小说:藏锋上海滩

第二天一早,梁正到的时候,陆远已经在办公室里了。

办公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最上面是远洋地产的组织架构图,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名字。旁边的烟灰缸里戳着两个烟头,烟灰散在缸沿上,还没来得及清理。窗外的天才完全亮透,黄浦江上有一层薄薄的晨雾,货轮在雾里走得很慢,汽笛声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陆远没有坐在老板椅上,而是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听到门响,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玻璃上映出的梁正的影子说了句:“关门。”

梁正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今天他手里多了一个深棕色的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缠着白线,看起来很旧,纸面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毛了。

“陆先生,”梁正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昨晚您让我查的事,我连夜整理了。”

陆远转过身,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他没有立刻去拿那个档案袋,而是先看了一眼梁正。这位老管家的眼睛里有些血丝,眼袋比平时重了不少,显然一夜没睡。

“坐。”

梁正坐下来,把档案袋推到陆远面前。陆远解开白线,打开袋口,里面滑出几页发黄的纸,有手写的信,有打印的文件,还有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两个年轻人并排站着,背景是白茫茫的雪地,其中一个穿着老式军大衣,脸冻得通红,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另一个稍微年轻些,五官生得硬朗,眉骨很高,眼睛里有种看不太透的沉静。

陆远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墨水洇开了,但还能辨认出来——“漠河,1993年冬,向北兄留念。”字迹苍劲有力,落款是一个“苏”字。

他的手顿了一下:“这是我爸。”

“右边的是您父亲陆向北,”梁正指着左边那个穿军大衣的,“这位是年轻的苏先生。”

陆远看着照片上没有声音。晨光从落地窗打进来,落在泛黄的相纸上,把两个年轻人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他父亲那时候应该还不到三十岁,脸上还没有后来那些皱纹,眼睛很亮,亮得有些扎眼。

梁正等他放下照片,才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页纸。那页纸质地很脆,折痕处已经快断了,上面是打印的字迹,下面盖着一个红色的公章,章子有些模糊,但“哈尔滨市公安局”几个字还能看清。

“这是您父亲当年的报案记录。1998年秋天,您的父母在哈尔滨遭到一伙人的袭击。您父亲护着您母亲跑了出来,但受了重伤。他在医院躺了两个月,出院之后就把家搬到了南方,从此隐姓埋名。”

陆远拿过那页报案记录,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去。上面记录的时间、地点、经过都写得很简略,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他脑子里——报案人:陆向北。案由:故意伤害。案件状态那一栏,只写了两个字:未破。

“袭击他们的人是谁?”他问。

梁正沉默了一下:“据苏先生当年的调查,那伙人来自京城,是林家派来的。”

“林家。”

“林家主母,名叫赵敬芝。四十年前,林家和陆家在京城是一南一北两大豪门。陆家掌着北边的能源和矿产,林家把持着南方的贸易和金融,两家本来相安无事。但大约在您父亲那一辈,陆家掌舵人——也就是您爷爷陆景山,做了一个决定,要从能源延伸出去,涉足精密制造和重工。这个决定,动了林家的产业基。”

梁正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陆远:“老爷子推动重组北方三家国资背景的特种钢厂,这件事彻底打破了林、陆两家的平衡。赵敬芝认为陆家踩过了界,必须付出代价。但她没有直接跟陆家正面冲突,而是把矛头对准了您父亲——当时陆家第二代里最有可能接班的人。”

陆远放下报案记录,手指压在纸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继续。”

“1998年秋天,赵敬芝的手下在哈尔滨堵到了您父母。那颗从您父亲肺部穿过去,距离心脏不到两厘米。同行的还有您母亲——她被赵敬芝软禁回林家,直到今天。”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她当时是为了护住我父亲,自愿回去的。”陆远说。这句话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的声音很平,像是一条被冻住的河流,冰层底下有暗涌在翻滚,但水面上纹丝不动。

梁正没有说话,默认了。

陆远把报案记录叠好,放回档案袋里,动作很慢,很仔细。然后他拿起那张旧照片,看了最后一眼,小心地翻过来扣在桌上,像是怕照片上的人看到他现在脸上的表情。

那一瞬间他的手有些发抖——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无处安放的灼烫感,在口最深处翻滚着,找不到出口。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热度压了下去。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裂开。

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梁正清了清嗓子,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次的纸张比较新,是最近几年的,上面印着“明远置业股权结构”的字样。

“还有一件事。”他说,“关于周家。您昨晚让我查为什么周明宇会知道漠河的事,我沿着这条线查了明远置业背后的股东结构。”

他把文件翻开,推到陆远面前。页面中央是一张股权穿透图,最后指向了一个名字。

陆远看着那个名字,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明远置业,表面上由周家控股,但穿透三层股权的实际控股方,只有一个人。”梁正的声音压得很低,“赵敬芝。她也是京城林家的实际掌权者。周明宇不是单独在跟你作对,他背后站的是林家。”

窗外传来一声汽笛,低沉的声音穿透玻璃,在办公室里回荡。

“所以周明宇本不是叶家找来的金龟婿,”陆远慢慢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一把刀终于确认了自己要砍向哪里的方向,“他是林家早就布置好的棋子。”

“不止是周明宇。王建民——”梁正顿了一下,“他小舅子名下有一家贸易公司,去年有一笔五百万的款项,来源是明远置业旗下的一个壳公司。”

“也就是说,王建民早就是周明宇的人。他在天海待了十七年,等的一直是这个机会。”

梁正点了点头。

陆远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晨雾已经散了,江面上的货轮多了起来,对岸的写字楼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双手在裤兜里,右手碰到那个天鹅绒的小盒子——他今天早上换衣服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又把它揣了进来。他的手指在小盒子上摩挲了一下,绒面的纹理已经有些被磨平了,边缘露出一小块银色的金属底。

“叶家知道周明宇的真实身份吗?”他问。

“未必知道。叶家的层次还够不到林家那个级别的圈子,赵兰芝大概率只看到周家那三十亿的表面资产,不知道背后站的是谁。”

陆远看着窗外的江景,想起了赵兰芝那张脸。那个女人在生宴上笑得多得意,她以为自己给女儿钓了一条大鱼,从那个穷小子手里抢回了女儿的命运。她不知道那条大鱼身后的水有多深,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嫌贫爱富的决定,把女儿推进了一个什么样的旋涡。

他转过身,看着办公桌上摊开的那些文件——旧照片、报案记录、股权穿透图。这些东西像一块块从不同地方挖出来的碎片,今天早上终于被拼在了一起,拼出了三分之一的真相。

“还有一件事。”陆远重新坐下来,用手掌把桌面上散乱的文件一张张整理好,码整齐了放在一边,“我爸的死。”

梁正的身体绷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声音涩得像是很久没喝过水:“这件事,不该由我来说。”

“你今晚说这句话,是第三次了。”陆远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但我需要知道。你说不该由你来说,那应该由谁来说?苏先生在瑞士,我妈在林家。你说。”

梁正低下头,灯光照在他的后颈上,那块皮肤已经有些松弛了,上面有几道深深的颈纹。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长。

“您父亲,”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陆向北,他不是正常死亡的。”

陆远一动不动。

“三年前,他无意中得到了一份林家当年在东北做不法生意的证据——走私和商业贿赂的原始账册。林家发现了,派了人去找他谈判,要他交出账册。您父亲不愿意妥协。”

“然后?”

“那天夜里,您父亲开的小超市着火了。消防队赶到的时候已经烧光了。从废墟里找到了他的——”梁正停了一下,“他的遗体。”

陆远没有动。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窗外的汽笛又响了。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氧气,每喘一口气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的刀刃,又又利:“谁放的火。”

“赵敬芝的人。我只有线索,没有证据。”

陆远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背对着梁正,看着窗外的黄浦江。他的背影很直,比任何时候都直,像是脊椎被什么东西撑住了。但他攥在裤兜里的右手,指节已经因为用力而发白了。

“我妈知道吗?”

“她知道。但她选择留在林家,是因为赵敬芝答应她,只要她不离开林家、不把当年的事情说出去,就保证再也不对您父亲动手。”梁正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但她已经不知道您父亲——已经不在了。”

陆远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让梁正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那些情绪已经厚厚地压在最底下,被一层什么东西封住了。他的眼睛像冬天结冰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是看不见的急流。

“周明宇说的没错,”陆远说,“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他走到衣架前拿起外套,穿上的动作不紧不慢,先是左臂,然后是右臂,拉链没拉,敞着穿。他的动作很稳,但他的眼睛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

“陆先生,您去哪?”

“去见一个人。”

“谁?”

陆远拿起桌上那张泛黄的旧照片,看了一眼,然后揣进外套内兜里,拍了一下口的位置,确认照片放好了。

“叶轻柔。该做个了断了。”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脚步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手扶着门框,没有回头。

“梁叔。”

梁正愣了一下。这是陆远第一次叫他梁叔,不是梁管家,不是梁先生。

“在。”

“这些事,谢谢。”

门开了,又关上。

梁正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他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方白手帕,摘掉眼镜,擦了擦眼角。他抬起头,正好看到办公桌上那张被陆远翻过来扣着的旧照片。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苏先生当年写的,墨迹已经旧得发灰。

“此生富贵,不忘陆兄。”

窗外的阳光照在这行字上,字迹在光线里微微泛着旧纸的黄色。

楼下,一辆二手大众从地库开了出来。陆远坐在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挂挡,踩油门。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他开了不到两百米就转到路边停了下来,双手离开方向盘,垂在身侧,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闭上眼睛,眼皮后面浮现出父亲的那张脸——那个在厨房里剁饺子馅的时候总是歪着身子的中年人,那个冬天右手经常发僵却从不抱怨的男人。他的手在自己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掐得生疼。

原来不是因为年纪大了。

是因为他曾经用自己的手,从零下三十度的风雪里拖回了一条命。而那条命换来的富贵,最后还是没能保住他自己的命。

陆远睁开眼睛,重新握住方向盘。他的眼睛很,得像两块被太阳晒透的石头。后视镜里映出他的脸,面无表情,苍白而棱角分明,像一把还没磨好的刀。

出了车门,他往叶家开。

手机亮了一下。是叶轻柔的消息——这几天来第三十二条了。

“陆远,我求你,我们见一面。”

他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副驾上,拧动车钥匙。发动机的震动沿着车身攀上来,方向盘在他手里轻微颤抖。

二手大众驶进主路,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中。

而在他身后的那栋写字楼里,梁正慢慢收好桌上的每一份资料,小心地把旧照片塞回档案袋里,缠好白线,放进随身的公文包。

他一边做这些,一边想起多年前的一个晚上,苏先生喝多了酒,拉着他说话。那个老人在酒意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一句话,眼泪淌了满脸。

“老梁,你说,凭什么啊?他那么好的一个人……”

这个跟了苏先生三十年的老管家,坐在陆远的办公室里,低着头,把公文包紧紧地抱在怀里。窗外阳光正好,江面上碎金万点,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鸣声。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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