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长史府的门房还在打瞌睡，被林墨急促的脚步声惊醒，慌忙站起来让路。林墨顾不上跟他多说什么，穿过前院，直奔档册库。

档册库的门虚掩着。林墨心里最后一丝侥幸破灭了。他拔出短刀，侧身挤了进去。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浓烈的、铁锈一样的血腥味，和他在洛阳客栈血帕上闻到的完全不同——那是透的血，这是新鲜的、还没有完全凝固的血。

老钱躺在地上。他的脸朝下，身下是一大摊暗红色的血。他的嘴被人用利器横向划开了，从左耳到右耳，和洛阳司户一模一样的伤。他的舌头被割了，丢在一旁的地上。档册库被翻得一片狼藉。架子倒了，案卷散落一地，木箱被撬开，文件被撕碎扔得到处都是。那口上了锁的木箱——老钱藏木匣子的那口木箱——被砸开了，里面空空荡荡。

因为木匣子已经不在这里了。在林墨第一次来长史府的那天晚上，老钱就已经把它交给了他。凶手翻遍了整个档册库，但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所以他们了老钱——不是为了抢木匣子，而是为了灭口，为了警告，为了切断孙正廉在并州的最后一条线。

林墨蹲下身，手在老钱的鼻子前探了探。没有呼吸。他的身体还是温的，血还在往外渗，说明他刚死不久，最多半个时辰。他想起了李元芳的话：“如果老钱出了事，我们会给他报仇。”李元芳说的是“如果”——但他知道不是“如果”。他知道老钱凶多吉少。他只是不想让林墨在出城之前去长史府送死，所以才让他把包袱交给自己，让他空手来。

包袱。木匣子。证据。李元芳背着它们出城去了。老钱的命没有了，但老钱用命保下来的东西，还在。

“老钱，”林墨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东西已经出城了。你的任务，完成了。”

老钱不会回答他。他的嘴已经被划开了，舌头已经不在了，再也说不出任何一个字。但他死之前写了。林墨低下头，看到老钱的手伸得很直，手指沾着自己的血，在地上划了几下。那几道血痕歪歪扭扭，但勉强能辨认出是什么字。一个字——“燕”。和旧宅墙上的那个“燕”字、和他手帕上的那个“燕”字、和孙正廉房梁上刻的那个“燕”字——同样的笔画，同样的结构。

但老钱写的不止这些。林墨凑过去，仔细看那几道血痕。“燕”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向右边延伸，在末端有一个明显的弯折，像是想写什么却没有写完。

“他想写‘燕娘’。”林墨低声说，“但只写了一个‘燕’字，手就没有力气了。”

这是老钱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用生命最后的力气，提醒他那个名字。燕娘。

林墨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老钱。他的眼睛还没有闭上，瞳孔涣散，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没有说完的话。林墨伸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皮。“老钱，你等的人会来的。”他低声说，“我保证。”

他不知道燕娘在哪里。不知道她还活着没有。不知道她会不会来并州、会不会看到老钱用命留下的这个“燕”字。但他知道——如果她还活着，她一定会来。因为老钱等的人，不只是他。

林墨转身走出档册库，穿过前院，朝长史府的大门走去。门口的门房还在打瞌睡，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他走出大门，深吸了一口气。清晨的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有落叶的味道、有远处早市胡饼的香味。这些味道老钱再也闻不到了。

他攥紧了手里的短刀，朝城门方向走去。包袱不在他身上了，但老钱用命保下来的东西，还在路上。李元芳背着它，已经出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