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怎么回事?”狄仁杰掀帘而出。
林墨紧随其后。天色已经亮了一些,但雨后的洛阳城笼罩在薄雾中,视线不太远。前方的路中间,横着一个人影。
李元芳已经下了马,蹲在那人身边。林墨凑过去,借着渐渐明亮的天光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四十来岁的男子,穿着青色官袍。官袍的口和腹部有大片暗红色的血迹,有些地方已经涸发黑,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着新鲜的血液。他的脸侧向一边,起初看起来像是昏过去了。但李元芳把他翻过来的那一刻——
林墨倒吸一口凉气,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呕出来。
那个人的嘴巴被人用利器横向划开了,从左耳到右耳。整个下脸部被切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裂口,露出里面白森森的牙齿和暗红色的肌肉组织。那道伤口像是一张血红的狞笑的面具,永远挂在了他的脸上。
“他……他的舌头被人割了。”李元芳的声音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狄仁杰蹲下身,手指搭上那人的腕脉。他的手指很稳,丝毫没有被面前的惨状所影响。片刻后,他沉声道:“还活着,脉搏虽然微弱,但还有救。拿我的名帖,立即送医馆,请最好的大夫来。”
身后两名侍卫上前,小心翼翼地用一块门板将伤者抬了起来。
那人忽然动了。他的手指死死抓住了狄仁杰的衣袖,力气大得惊人。狄仁杰没有甩开他的手,反而俯下身,凑近他的脸。
那人的另一只手指向自己的腰间。李元芳伸手去摸,从那人腰带上摘下一块铜牌,上面赫然刻着四个字——“洛阳司户”。
林墨与狄仁杰对视一眼。
洛阳司户,这是洛阳本地主管户籍、田赋、桥梁营造、道路修缮的官职。而洛河桥塌陷、假尸被发现,全都与此人的职责范围直接相关。一个洛阳司户,被人割了舌头、划了嘴巴,丢在狄仁杰马车行进的必经之路上。这不是灭口,这是警告——或者说,是挑衅。
那人还没有松开狄仁杰的衣袖。他的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松开李元芳的肩膀,指尖沾着自己的血,在地上划了几下。
李元芳掏出火折子照亮,林墨蹲下身去看。地上歪歪扭扭地留下了几个血字,笔迹抖得像是在遭电击:“桥……底……有……”
字没写完,那人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快,快送医馆!”狄仁杰站起身,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几名侍卫抬着门板,快步朝城东方向跑去。
李元芳攥紧刀柄,指节发白,眼中怒火燃烧:“大人,这是裸的挑衅!他们敢在您眼皮底下伤人灭口,简直是无法无天!”
狄仁杰面色沉静如水,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已有风暴在酝酿。他没有回应李元芳的愤怒,沉默了片刻后,快速做出了部署。
“元芳,你立刻带人去洛河桥底,一寸一寸地搜。桥墩下面、桥洞里面、河底的淤泥——但凡能藏东西的地方,一个都不要放过。”
“是!”李元芳翻身上马,带着十余名侍卫疾驰而去。
“李成,”狄仁杰又转向另一名亲随,“你带两个人,沿着这条街往回查。割舌伤人,凶手的衣服上、手上必然沾血,这个时辰街上人少,如果凶手还没有走远,一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遵命!”三名侍卫领命而去。
最后,狄仁杰看向林墨。
“林墨,你随本阁去医馆。”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沉稳,“此人虽没了舌头,无法说话,但或许还能用笔写字。若能让他写出‘桥底有’后面的话,也许能直指真凶。本阁年纪大了,眼神不济——你来执笔。”
林墨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朝城东的医馆走去。
洛阳城东,回春堂医馆。
这家医馆在洛阳城里算是小有名气。坐堂的老大夫姓顾,据说是京城太医院退下来的太医,医术精湛。顾大夫看到被抬进来的伤者时,脸色变了三变。但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他没有多问什么,立刻吩咐徒弟准备热水、药棉、针线和伤药。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把血止住了。
那洛阳司户躺在榻上,脸上的伤口被一层层纱布裹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孔。他的嘴已经完全被纱布封住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具木乃伊。但他还活着,膛还在起伏。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和痛苦,但还算清明。
顾大夫擦了擦手上的血,低声对狄仁杰说:“大人,此人的舌头是被利刃齐割断的,下手极狠。至于脸上的伤……是用一种带齿的刀具划开的,划得很深,连面骨都露出来了。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伤害了,这是酷刑。行凶之人,必是惯于用刑的老手。”
狄仁杰面色铁青,但声音依然平稳:“能保住性命吗?”
“命能保住,”顾大夫叹了口气,“但那张脸……即便伤口愈合,也会留下永久的畸形。至于说话……这辈子是别想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走到榻边。伤者看到他,眼睛里迸发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痛苦,有愤怒,也有希望。
“本阁乃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狄仁杰。”狄仁杰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你若能听见本阁说话,便眨一下眼。”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眨了一下。
“好。”狄仁杰点头,从袖中取出笔墨和一张素笺,递给林墨。林墨接过,铺在榻边的小几上,笔尖蘸满浓墨,准备好了。
“本阁问你,”狄仁杰凑近一些,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榻上的人和林墨能够听见,“你在地上写‘桥底有’,后面那个字是什么?”
伤者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眶泛红,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纱布。他的手指动了动,指了指林墨手中的笔,又指了指素笺。林墨把素笺递到他手边,小心翼翼地帮他把笔固定在指间。
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那不是冷,也不是虚弱——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几次握不住笔,墨汁滴在素笺上,洇开一朵朵黑色的花。但狄仁杰没有催他。这种沉默的耐心,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终于,伤者的手稳住了一些。他缓缓在纸上移动笔尖,每写一笔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笔画歪歪斜斜,几乎难以辨认,但林墨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出来——“桥……底……有……密……”
密。密道?密信?密室?
伤者的手突然剧烈颤抖起来,笔从他手中掉落,滚到了地上。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骤缩,直直地望向医馆门口的方向。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是想喊什么却喊不出来。
林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门口的帘子被掀开了一角,一个十三四岁的药童端着托盘站在那里,托盘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他似乎被眼前这一幕吓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托盘在他的手里微微颤抖,发出细碎的瓷器碰撞声。
“你,”狄仁杰转过身,看向那药童,声音不大,却让那药童浑身一颤,“这药是给谁的?”
药童结结巴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是……是掌柜让小的端来的……给这位官爷的……”
狄仁杰走上前,接过药碗。他没有立刻给榻上的伤者喂药,而是将药碗凑近鼻端,轻轻嗅了一下。林墨看到他的脸色骤变。
那种变化太明显了——从平静到震惊,从震惊到愤怒,从愤怒到平静。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但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变得冷得像冬天井底的水。
“这药,”狄仁杰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碴子,“是谁开的方子?”
药童还没有回答,医馆掌柜已经从后堂赶了过来。他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留着三缕长髯,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看到狄仁杰手里的药碗,他的脸色也变了——不是惊讶,而是恐惧。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抖:“大人明鉴!小的不知情啊!这药是小童自己抓的,小老儿今本没开过这张方子!”
狄仁杰没有理会掌柜的辩解,目光始终落在那药童身上。
“这碗药,是谁熬的?”
药童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净净。他咽了口唾沫,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小的……小的不知道……是……是别人给的……”
“别人给的?”狄仁杰的声音骤然拔高。虽然音量不大,但那股威严的气势让整个医馆的空气都凝固了,“别人的药,你端给本阁的病人?”
药童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他哭喊道,声音尖利而绝望,“小的……小的也是被人的!那人给了小的一锭银子,让小的把这碗药端给那位官爷……小的不知道药里有毒啊!小的真的不知道!”
狄仁杰将那碗药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那碗药,是那人熬好给你的,还是你自己在医馆里抓的药?”
药童拼命摇头:“是……是那人熬好的,用瓦罐装着,让小的直接端过来……小的没碰过里面的药,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人是谁?”狄仁杰追问。
“小的不认识!”药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戴着斗笠,脸遮住了大半,看不清长相……声音很低,像是故意压着嗓子说话的……小的真的不认识他……”
狄仁杰没有再问。他转过身,与林墨对视一眼。从林墨的眼中,他看到了和林墨心中所想的一样的东西。
如果药是外面熬好的,那这医馆里未必有同谋。但是,对方对医馆的地形、人员、以及洛阳司户被送到此处救治的消息,掌握得实在太快了。从司户在街头被发现,到送至此医馆,再到药童端药进来——前后不过半个多时辰。有人在盯着狄仁杰的一举一动。而且这个人,有能力在极短的时间内调动人手、配制毒药、安排投毒。
“来人,”狄仁杰朝门外唤了一声,随即想起李元芳已被派去洛河桥底,李成也在追查凶手踪迹,便改口道,“邓贵,把这个药童带回州府,仔细盘问。他见过的人、去过的地方、拿到银子的时间——所有细节,都要问清楚。”
一名侍卫上前,将哭哭啼啼的药童从地上拽起来,拖了出去。
医馆掌柜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脸色煞白。狄仁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起来吧。此事本阁自有判断,若与你无关,不会冤枉你。但接下来几个时辰,你不能离开医馆,也不许与任何人通信。能做到吗?”
掌柜连连点头,浑身发抖:“能……能……多谢大人明鉴……”
狄仁杰走到榻边,查看那洛阳司户的状况。伤者已经昏睡过去,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顾大夫在一旁低声说:“大人,此人失血过多,又受了极大的惊吓,能撑到现在已是命大。至于那张脸……即便伤愈,怕是也……”
狄仁杰摆摆手,示意大夫不必再说。他转过身,看向林墨。
“林墨,方才那药童的话,你怎么看?”
林墨知道这是狄公在考他。他略一沉思,稳了稳心神,开口答道:“大人,卑职以为,药童说他被人指使、拿了银子、端来外面熬好的药——如果这些话是真的,那指使他的人并不担心药童事后会供出自己。这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狄仁杰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其一,那人是外地流寇,在洛阳没有基,办完事后远遁千里,不怕被查到。其二,药童本身就是弃子——无论事成与否,那人都有把握药童找不到他、认不出他、也供不出任何有用信息。”
“还有呢?”狄仁杰追问。
“还有……”林墨压低声音,上前一步,确保只有狄仁杰能够听见,“对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知道司户被送到这家医馆,说明有人在跟踪大人的行踪。从街头事发,到司户被抬走,到确定送往哪家医馆——这个过程最多也就是一顿饭的工夫。而对方能够在这顿饭的工夫里调配人手、备好毒药、买通药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狄仁杰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狄仁杰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否认。他走到窗边,望着洛阳城灰蒙蒙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远方的云和近处的雾。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沉重的沉默。
一名侍卫掀帘而入,单膝跪地,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兴奋和紧张:“大人!李将军请您立刻去洛河桥底——有重大发现!”
“什么发现?”狄仁杰转过身。
侍卫抬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桥底的淤泥下面,有一扇铁门。将军说……可能是一处密室!”
狄仁杰眼中寒光一闪,一把抓起外袍便往外走。经过林墨身边时,他停了一步,侧过头,声音很低:“林墨,跟我来。”
林墨跟在他身后,穿过医馆的门廊,走上湿漉漉的街道。晨风裹着雨后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桥底有密室。洛阳司户没写完的那个字,果然是“室”。
那扇门后面藏着什么?是证据?是尸体?还是活人?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让他后背发凉。
马车再次启动,直奔洛河。狄仁杰靠在对面的车壁上,闭目不语。但林墨能看到他的手指在膝头有节奏地轻轻叩击——哒,哒哒,哒,哒哒。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林墨在电视剧里见过无数次。
马车忽然又停了。
李元芳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一丝少见的凝重和不安。能让李元芳不安的事情,一定不简单。
“大人,您得亲自来看看。那扇铁门……已经被人从里面锁死了。”
狄仁杰掀帘而出。林墨跟在后面,鞋底踩在湿滑的泥滩上,深一脚浅一脚。洛河桥下是一片泥泞的滩涂,因为昨夜的大雨,河水涨了不少,淹没了平时的小路。
七八名侍卫围在一处,泥水没过脚踝。李元芳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支火把,火焰在晨风中摇曳不定。橘红色的光映照着桥墩下方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那扇门不大,大约只有一人高,两尺宽,嵌在桥墩和河堤之间的夹缝里。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本不可能发现这里还有一扇门。门上锈迹斑斑,门缝里塞满了淤泥和水草。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门上的铁栓——那是一婴儿手臂粗细的铁棍,从内侧死死闩住了门。
“大人,”李元芳指着铁门,声音压得很低,“卑职叫不开门,里面也没有任何回应。但这门缝里……”他将火把凑近一些,火光映照下,门缝下方的淤泥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颜色。
暗红色。是血。
血水从门缝底下渗出来,融入泥水里,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多久了?”狄仁杰问。
“卑职发现这扇门大约是一炷香之前,”李元芳答道,“那时候已经有血渗出来了。这一炷香的时间里,血量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
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这意味着里面的血已经流完了——或者,已经流到了某种平衡。
狄仁杰转过身,看向林墨:“林墨,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