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晨光尚未完全驱散河面上的薄雾。洛河桥下的泥滩上,弥漫着湿的腥气。
李元芳手中的火把在微风中摇曳。橘红色的光在铁门的锈迹上跳动,像是某种不安的心跳。
林墨站在泥水里,鞋袜早已湿透,冰凉刺骨,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的目光落在那扇铁门上——确切地说,落在门上的铁栓上。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型,他脱口而出:“李将军,这铁门上可有锁孔?”
李元芳微微一怔,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即他举着火把凑近门缝,手指沿着门框摸索了片刻,又侧头仔细观察了铁栓与门板的连接处。
“没有锁孔。”李元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这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从内侧闩上的铁栓。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林墨接过他的话,“这门只能从里面打开。要么里面有人,要么……里面曾经有人。”
狄仁杰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两人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拢在袖中,目光沉静地望着那扇渗血的铁门。此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元芳,你带人搜查桥底时,可曾发现其他入口?比如通风口、排水渠,或者别的暗门?”
李元芳摇头:“卑职已将桥墩上下、河堤两侧都搜了一遍。这扇门是唯一的入口。桥墩是实心的,两侧的河堤是夯土砌石的,没有其他开口。”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狄仁杰向前走了两步,蹲下身,仔细查看门缝下方渗出的血水。他用一树枝轻轻拨开表面的淤泥,露出底下的颜色——暗红发黑,已经半凝固了。
“血已经流了一段时间,但量不多。”狄仁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要么里面的人受伤不重,要么……里面已经没有活人了。”
李元芳握紧刀柄:“大人,卑职带人把门撞开!”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向林墨,目光里带着探询:“林墨,你说这门只能从里面闩上,所以里面一定有人。那么本阁问你——如果里面的人还活着,为什么不打开门?如果里面的人已经死了,又是谁从里面闩上门,然后死去的?”
这个问题像一针,扎进了整件事最矛盾的地方。
林墨沉思片刻,脑海中闪过几个念头:“有三种可能。第一,里面的人还活着,但因为某种原因无法或不敢开门——比如受了重伤,或者门外有他惧怕的人。第二,里面的人已经死了,但凶手在离开之前从外面用一种特殊的手法把门闩上了——不过您刚才说了,这门上没有锁孔,要想从外面闩上内侧的铁栓,几乎不可能。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第三,这扇门还有我们没有发现的机关。铁栓看起来是从内侧闩上的,但实际上可以通过某种隐蔽的机关从外侧控制。”
李元芳眼睛一亮:“林参军说得有理!大人,不如让卑职先试一试——如果门能推开一条缝,也许能看到里面的情形。”
狄仁杰点了点头,退后一步。
李元芳把火把递给旁边的侍卫,双手按在铁门上,深吸一口气,缓缓用力。铁门纹丝不动。他又加了几分力气,门框周围的泥土簌簌落下,但门本身依然紧闭。
“不行,”李元芳松开手,甩了甩手腕,“这门至少有三寸厚,铁栓又粗,光靠推是推不开的。得找东西来撬或者砸。”
“去附近找一粗木杠,或者铁钎。”狄仁杰吩咐道,“另外,派人回州府取破门用的铁锤。”两名侍卫领命而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林墨站在桥下,望着那扇沉默的铁门,脑海中反复梳理着已有的线索——客栈床底的带血帕子,绣着“燕”字。一封字迹颤抖的密信,指向被胁迫的写信人。孙正廉三年前密奏后“病故”。一具面部被毁、腰牌伪造、身有镣铐旧伤的替死尸体。洛阳司户被割舌毁容,临昏前写下“桥底有密”。而现在,桥底密室的门缝里渗出血水,门从内部反闩。
这些碎片像散落的拼图。他隐约看到了某种轮廓,却始终抓不住全貌。
“林墨。”狄仁杰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
林墨转头看他。这位年过半百的宰辅大人站在泥滩上,衣袍下摆沾满泥浆,却依然保持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他的目光落在那扇门上,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问林墨:“你说,一个人要关在什么样的地方,才会被镣铐磨出陈年旧伤?”
林墨怔了一下。假尸身上的旧伤……镣铐磨出来的……
“一个被长期囚禁的人。”他低声回答。
“对。一个被长期囚禁的人。”狄仁杰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穿透那扇铁门,仿佛看到了门后的什么东西,“而洛阳司户,恰恰是主管户籍和桥梁营造的官员。如果有人要在洛阳城里秘密囚禁一个人,司户衙门的那本户籍册,就是最大的障碍。”
林墨的心跳骤然加速。
“您的意思是——”他深吸一口气,“洛阳司户之所以被割舌毁容,是因为他知道那具假尸——或者说,他知道那个被囚禁的人的存在?”
狄仁杰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疲惫,有愤怒,也有一种林墨读不懂的沉郁。
正说着,派去找工具的侍卫抬着一粗重的木杠回来了。李元芳接过木杠,将一端入门缝,几名侍卫一起用力。木杠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铁门依然纹丝不动。
“再来!”李元芳咬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铁门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湿的腐臭从门缝里涌出来,呛得林墨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李元芳把火把伸进门缝,火光摇曳,照出了门后隐约的轮廓。那是一个不大的密室,大约只有一间厢房那么宽。地面是夯实的泥土,但已经被血水浸透了大半。密室的正中央,有一个人形的东西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去看看。”李元芳说着,就要往门里钻。
“且慢。”狄仁杰一把拉住他,“元芳,先拿火把照清楚。密室封闭了不知多久,里面的空气未必安全。”
李元芳点头,又将火把伸得更深一些。火光终于照清了那个人形。
那是一个人。他的姿势很不自然——双手被一铁链拴在头顶的某个固定点上,整个人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蝙蝠,半悬在空中。他的头低垂着,看不清面目,但脸上似乎也裹着什么东西。血,就是从他身上流下来的。
“大人,”李元芳的声音压得很低,“铁链……还有镣铐。”
镣铐。又是镣铐。
狄仁杰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压抑的怒气。他的声音却依然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把门全部打开。进去救人——不论死活。”
侍卫们用力撬开铁门。铁栓在巨大的压力下终于变形脱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门彻底打开了。
李元芳第一个冲了进去。林墨紧随其后。虽然双腿有些发软,但他还是咬紧牙关跟了上去。
密室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小——大约一丈见方,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唯一的空气流通就是那扇被打开的铁门。墙壁是粗粝的石头砌成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摸上去湿滑冰冷。密室的角落里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破旧的被褥、发霉的饭碗、一个缺了口的陶罐。
这里确实住过人。不止一天,不止一个月——而是很久。
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墙壁深处的一铁环上。铁环被打进了石缝里,用石灰封死。拴着的那个人穿着破烂的衣服,蓬头垢面,瘦得皮包骨头。他的手腕和脚踝上都有镣铐,与皮肤接触的地方磨出了深深的血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
他的脸上蒙着一块布。布上也有血迹。
李元芳小心翼翼地揭开那块布。
林墨看到了那张脸。和洛阳司户被划开的嘴巴不同,这张脸完好无损——至少脸是完好的。但他的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嘴唇裂出血。整个人就像一具被风了的骷髅。但他还活着,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这个人……”李元芳喃喃道,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个人……”
狄仁杰上前一步,看清了那张脸。他的身体微微一震。林墨从未见过狄仁杰露出这样的表情。那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近乎痛苦的震动。
“林墨,”狄仁杰的声音沙哑,“你看看此人——你认识他吗?”
林墨凑近了一些,仔细端详那张瘦削得几乎脱相的脸。他不认识——他不是真正的林墨,没有原主的记忆。但就在他准备摇头的那一刻,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个人的左耳后面,有一颗黑痣。形状很特别,像是两粒芝麻并排粘在一起。
他想起了客栈里那本手抄《唐律疏议》的扉页上,原主林墨画的一幅小像。那幅小像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孙师讳正廉,耳后有双痣,人不可貌相。”
林墨的瞳孔骤然放大。孙正廉。并州长史。三年前“病故”的孙正廉。他还活着?
狄仁杰显然也认出了他。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宰辅大人,此刻的手竟然在微微发抖。他缓缓蹲下身,与那个奄奄一息的人平视,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孙正廉,你还认得本阁吗?”
那个人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光——不,不是光,是泪水。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然后,他的嘴唇缓慢地、艰难地动了几下。
林墨读出了他的口型:“狄……公……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