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贾诩咬住不放。
一个随时可能炸开的祸胎就在陛下枕边,他如何能安?
“指挥使大人,您这是忧心过甚,反倒乱了方寸。”
黄忠哑然,末了叹口气:“真有这等妖术,当年黄巾作乱,张角何不直接对皇甫嵩、卢植、朱儁三位老帅施法?我大汉兵马顷刻瓦解,江山早易主了。若真有这本事,何必赔上亲闺女,送进宫来行刺?成不成,她都活不成——换作大人您,会这么蠢?”
“可万一……”
“指挥使大人,我带犬子踏遍九州名山寻访良医,拳脚功夫自认当世无双,却从未撞见过半个妖人、半桩妖事!”
黄忠忽地沉下脸,花白胡须被风掀动,一股凌厉气势霎时压得宫门内外鸦雀无声。
“汉升(黄忠字),我亲眼见过妖术——不,该叫仙术。”
宫墙转角处,帝师王越拎着酒壶缓步而来,脚下踩雪,竟无痕无迹。
武功,已入化境。
“在哪儿见的?”
黄忠瞳孔一缩,满眼惊疑——莫非这世上真有仙踪?
论近身搏,他与王越旗鼓相当,同为大汉第一流的武道宗师。
但若隔百步开弓,他手握铁胎弓,王越绝躲不过三箭。
乍闻“仙术”二字,他骨子里的战意猛地一跳。
“陛下掌中,曾蕴雷霆!”
王越面色肃然。
至今想起那道既毁万物、又生万类的雷光,他脊背仍泛凉意。
“有仙术,便可能有妖术;陛下身处险境,你们还站在这儿闲聊?”
贾诩一把拽住二人往宫内冲。才跑出几步,身子却忽然一轻——仿佛离地而起。
这俩人……真没修过仙?
我——!!!
……
未央宫内。
刘宏望着并肩而立的两位新娘,心头微热。
若不算前世,这是他两辈子头一遭拜堂,且是一次娶俩。
莫非老天看他苦得太久,终于补他一场福气?
真乃齐人之幸!
他执秤挑开两副大红盖头。
烛光摇曳,两张倾城面容映入眼帘,颊边浮起薄薄绯色。
初为人妇的羞怯,被喜烛一烘,美得失语。
合卺酒饮尽。
礼成。
“夫君,臣妾备了一件心意之物。”
张贵妃盈盈一笑,竟从空空如也的宽袖里,取出一卷素帛。
“是什么?”
“容臣妾为夫君徐徐展开。”
素帛缓缓铺开……
画卷全展。
分作上下两篇。
上篇。
密密麻麻的小楷,顶头四字赫然:《太平要术》。
“专以奉天地、顺五行为本,亦无兴国文嗣、灾异禳解之术……”
开篇即言长生、神明、身中藏神,继而申述天人感应——人之一举一动,皆牵动天象;政令失当,则小病缠身、大祸亡国,无一例外。
通篇条理清晰,堪称一部完备的道家典籍。
最令刘宏意外的是符咒章节——其中所载药方、配伍、施治之法,尽是中医基,却摒弃“固本培元”之途,专求速效:退热快、止血急、镇痛猛。
倒与后世西医思路隐隐相合。
有意思。
下篇。
一幅黄巾余部势力图。
张燕、于毒、陶升、张白骑……尚在世的各路渠帅,方位、兵力、据点,纤毫毕现。
这倒不稀奇。
三十五
锦衣卫只需数,便能将朝中潜伏的黄巾余党尽数挖出。
最叫人脊背发凉的,是那些看似荒废、无人问津的角落——竟藏着三条隐秘地道,如毒蛇般直黄巾腹心。
一条,直抵渠帅卧房的床榻之下。
一条,直通囤粮万石的大仓地底。
一条,直贯堆满刀枪弓弩的军械重地。
须知,黄巾盘踞之所,尽是悬崖深谷、险隘孤峰,官军强攻虽能拿下,却要填进去成千上万条性命。
可若攥住这三条暗径,局面全然不同:先调重兵合围,断其退路;再遣死士夜入渠帅寝帐,取首级于枕席之间,令群贼霎时失魂;最后趁营中大乱,精锐突入粮仓与武库,泼油纵火——烈焰一起,火光映天。
没粮,他们还能饿着肚子拼命;可没了刀枪甲胄,这群本由逃荒农夫、落草山民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连阵形都摆不齐,只剩跪地求饶的份儿。
不动一刀一箭,肃清所有残寇。
真够狠的。
“家父……正是将符水咒法与乡野医术揉在一处,哄得百姓信他敬他,这才立起太平道。”
张宁眼眶微红,伏在龙榻前,额头触地,声音轻却稳:“信徒越聚越多,家父渐渐沉溺其中,终被权势裹挟,喊出了那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后来,各路渠帅各自为政,号令不一,太平道便散了架。家父也病倒在行军途中,再没起身。
臣妾今夜呈上此图,实为遵照遗命而行。
只盼陛下,或后世明君,能让黎庶有饭吃、有屋住、有活路走,才肯交出这东西。
所以,臣妾来了。”
“你——当真觉得,朕是那等贤明仁德之主?”
刘宏早已洞悉她身份,唇角微扬,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温存。
张角舐犊之情之深,连他这个九五之尊听了,心头也微微一颤。
据密报所载,黄巾余部尚有百余万人,九成以上,不过是饿极了揭竿而起的庄稼汉、流民、孤儿寡母。
尽数诛?
绝无可能。
他们是活不下去才当贼的,子,还在朝廷赈济不力、赋税苛刻、吏治败坏——说到底,是他前一世埋下的祸。
如今借密道剪除渠帅首恶,放百姓归田返乡,已是上上之策。
只是这样一来,张角临终布下这一局,等于把昔并肩造反的兄弟们,全都推进了火坑。
若哪天真相传开,活着的渠帅怕是要咬碎牙,恨他到阴曹地府都不罢休。
太损了。
不过,张角大概本不在乎——人死如灯灭,身后洪水滔天,与他何?
好歹,张宁这条命,是实实在在保住了。
“臣妾亲见凉州百万灾民,喝的是能竖筷子的稀粥,西北处处有人唱诵陛下恩德!”
张宁如实禀道。
“那你就不怕……朕今仁厚,明便翻脸无情?”
“正因怕,臣妾才来。”
她脸颊泛起红,似初春枝头最饱满的蜜桃,娇艳得令人不敢直视。
当初入宫选秀,她本就只为亲眼瞧一眼天子;一路扮作笨拙粗陋的扫洒宫女,在未央宫廊下穿行,深夜常立于纱窗之外,偷看那人伏案批折、朱砂点墨、眉头紧锁至天明。
那颗惶惶如雀的心,便在这无声守望里,一点点落定、生。
直到登台献艺那一,她终于敢以本来面目,站在他面前。
“嗯?”
刘宏与一直默立旁侧、全程静观的皇后蔡琰,脸上俱是一僵——想笑,又硬生生压住,嘴角抽动,喉头滚动,端得是帝王家的体面。
傻丫头,为了一幅画,把自己整个儿搭进来了,倒真有你的。
宫门一入深似海。
往后啊,怕是连影子都难再踏出这高墙半步。
……
“陛下!锦衣卫指挥使贾诩、光禄寺卿王越、帝师王越,联名急奏,已在殿外候旨!”
近侍太监轻叩殿门,声如细线。
“起驾建章宫。”
话音刚落,老太监绷紧的脸才松开一道缝,低声道:“三位大人……剑,可以收一收了?”
三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刃尖距他颈侧不过寸许,锋芒刺得皮肉生疼。
稍一歪头,便是血溅当场。
换谁,腿肚子都得打哆嗦。
“得罪!请公公海涵!”
贾诩收剑最快,抱拳一礼,转身便朝建章宫方向疾步而去。
听陛下中气充盈,语声清朗,显然安然无恙——他心下一宽,脚步也愈发沉稳。
接下来,该琢磨琢磨,怎么回这趟话了。
黄忠与王越步履从容,不疾不徐,却始终与指挥使并行不差分毫,眉宇间毫无焦灼,只有一派闲适。
他们此来,只为亲眼确认陛下安好。至于如何向天子解释这不合时宜的闯入——洞房花烛正浓,红帐未落——那便是指挥使自个儿该担的事了。
建章宫内。
大红灯笼高悬,光晕暖而静,映着殿中四道身影:君在上,臣在下,却无一人开口。空气凝滞如冻,连烛火都似屏住了呼吸。
“说。”
刘宏唇角微扬,笑意浅淡,仿佛早已候着这一出,只等三人把话摊开来讲。
“陛下,臣罪该万死!”
贾诩双膝一沉,重重叩于金砖之上,额头几乎贴地,“大婚礼成之后,锦衣卫方才查实——皇贵妃张宁,实为黄巾圣女。臣辜负圣恩,特来领罚!”
认错要快,低头要狠。
这一路他反复掂量过:在天子面前绕弯子、耍机灵,不如直来直去来得稳妥。真聪明人,从不拿圣心当赌注。
“可有铁证,坐实张宁乃黄巾圣女?”
“并无!”
贾诩一怔,随即用力摇头——眼下所有线索皆为推演串联,尚无半纸片言能钉死此事。
“那就闭紧嘴巴。张宁,是朕亲封的皇贵妃。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臣,遵旨!”
贾诩心头豁然,方才还喊打喊的“张贵妃”,转眼便成了不可置喙的“皇贵妃”。他应得脆,再无半分犹疑。
“不过——”
刘宏目光一沉,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掷于阶下,“你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凭揣测便搅扰朕的洞房夜,这罪,也得实实在在地罚。”
他顿了顿,声如寒铁:“这是黄巾余孽诸部命脉所在。拿去,净利落地办妥。”
“办砸了——提头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