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汉家战马,十之七八出自塞外交易。世家借势牟利已久。
河东卫氏这类商起之家,更靠着这条暗线,把禁物源源运往大漠,赚得盆满钵满。
“新任太仆卿,叫程昱,原是汝南太守。与我袁家,积怨十年。”
袁术吹开浮沫,啜一口茶:“可这位置,哪是那么好坐的?盐铁一断,胡骑必南下抢掠——到那时,咱们几家联名上书,请天子‘严查失职’,程昱的乌纱帽,还不随手就摘了?”
他摆摆手,笑意轻松:“眼下,卫家只管一件事——把凉州粮价,再往上,狠狠吊!”
“吊到曹孟德不得不砸光赈银去买米。”
“吊到朝廷查他‘挪用灾款’,板上钉钉。”
“要么曹死活不买粮,让几个凉州饥民活活饿死——你们再挑些灾民,直接抬着尸首上洛阳告御状,借天子之刀,砍他曹家满门!”
夜色如墨。
卫家粮仓。
暗藏国朝商贾囤积的千万石粟米。
曹、马腾、公孙瓒并辔而立,身后五万铁甲肃,静默如山。
月光清冷,寒气裹着气,在风里游走,四野寂然无声。
忽见一员银甲小将策马而出。
手中五钩神飞亮银枪映着月光,寒芒吞吐,直指粮仓大门,跃跃欲试。
“父亲,何时动手?”
“孟起,这事得问你孟德叔父,不可擅自妄动!”
马腾一拍额头,眉头拧成疙瘩。
世人总说“将门虎子”,那是多少武将梦里都盼不来的好事。
论沙场冲阵,他信自家这小子,绝不输中原同辈半分。
不出十年,必是朝廷扫荡胡虏的利刃。可眼下这目无军令、只知抢功的样子,真让他脑仁疼。
“哎哟,是孟起贤侄啊!”
曹含笑颔首,眼里透着几分纵容:“小小年纪就敢横枪立马,寿成,单凭这点,你我当年可差远喽!”
公孙瓒伸手重重拍了下马超肩头,又捏了捏他臂上硬邦邦的腱子肉,眼底闪出点算计,朗声道:
“小子,凉州那几支苟延残喘的匈奴残部,是你爹那样的人守着就行;幽州外头盘踞的,可是越来越硬的鲜卑!要真想见血,就该纵马踏进草原,白刀进、红刀出——这才是汉子该的事!等这边完事,敢不敢随叔父去幽州走一趟?”
他常年镇边,最看不上那些被匈奴劫掠多年、却只敢缩在关隘里挨打的同僚。
尤其紧邻的马腾,嘴上挂着伏波将军之后,实则遇事就退三步,软得像煮烂的面条。
“伯圭,你是存心找架打?”
马腾脸一沉,龇牙冷笑:“择不如撞,咱俩各自点将校,摆开演武场——看看马家枪,能不能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划下道来!哪天?哪儿?”
公孙瓒斜睨一眼,吊儿郎当:“还当自己是当年马援将军的子孙呢?谁怵谁?”
马腾一口气堵在口,手已按上刀柄。
这混账东西,真是一点脸面都不给!
“伯圭叔父,演武就不必了……幽州,我去。”
马超见父亲被到墙角,中一股火往上顶,脱口而出。
“好!叔父候着你!”
公孙瓒哈哈大笑,转头瞥向马腾的眼神,分明写着四个字:你家崽,叛了。
“我定带西凉铁骑,荡平塞外匈奴,再赴幽州——与伯圭叔父比一比,谁的夷狄更多!马家枪,从不虚发,只取人命!”
“口气不小!”
公孙瓒嗤笑一声,旋即点头:“不过,单说‘尽匈奴’这四个字,就比你爹躲在疆界内,连马都不敢往北放一匹,强上百倍!”
“我父……”
“少替他圆话!”
公孙瓒劈声打断,厉喝:“现在!跟叔父冲!是爷们儿,就别磨蹭!”
“驾!”
“驾!”
马超目光扫过已入敌营的公孙瓒,又瞥见父亲铁青的脸,牙关一咬,鞭子狠狠抽在马股上,追了上去。
两骑如电,撞开卫家粮仓厚重木门,迎面便是惊醒乱窜的守卫。
刀光起处,血雨横飞。
霎时间——
惨叫声撕破长夜。
火把次第燃起,烈焰腾空,照得半边天幕通红似血。
“胆敢硬闯卫家粮仓?你们是活腻了!”
管事披衣奔出,见公孙瓒、马超在人群里翻飞砍,自家守卫却畏缩不前,顿时暴跳如雷:“一群饭桶!全给我上!一个活口不留!出事,卫家担着!”
“!”
“啊!”
“!”
人多壮胆,守卫们终于嚎叫着扑来。
可还没近身,就被公孙瓒一记大槊横扫,撞上者骨断筋折,擦着边的也倒地抽搐。
“痛快!”
他仰天长啸,浑身浴血,宛如修罗临世,朗声大笑:“孟起,招架不住就喊一声——叔父立马来救!”
“呸!”
马超一刀劈翻眼前敌人,俊脸溅满猩红,粗重喘息间朝公孙瓒方向啐出一口血沫,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刚斩之人的。
“先顾好你自己吧,挨千刀的!”
“不知好歹的小畜生!”
“我要是死在这儿,你就是凶手!”
“少往我身上泼脏水!是你自己硬要跟来,真要是将门嫡子出了事,这黑锅,我公孙伯圭可不替你扛!”
……
你一言,我一语!
卫家管事气得喉头发腥,口像被铁锤砸了三下,差点背过气去!
闯我卫家粮仓,当场斩我守卫,被围在当中还谈笑风生——当卫家是摆设?当凉州没人管法度?
“来人!抬手弩上墙!”
仓房两侧木梯哗啦作响,一队守卫冲出,翻身跃上垛口,迅速架弩、扣弦、瞄人。
“嗖——”
“嗖——”
“嗖——”
箭矢未离弦,天光忽暗。
密如飞蝗的箭雨自高处倾泻而下,顷刻间把整片空地犁了一遍。
冷汗顺着额角滑进衣领,卫家管事浑身一僵,本能仰头——只见曹与马腾并肩踏阶而来,甲胄未卸,气未敛。
曹,新任凉州刺史。月初曾亲至粮仓查粮,他倨傲推拒,一粒粟米都没放行。
马腾,凉州地面提起名字就没人敢咳一声的人物。此刻身后五万铁骑已悄然合围,将卫家仓廪围得水泄不通。
“完了!”
他脑中轰然炸开——方才下令的手弩、仓底暗格里压着的盐铁、成箱的丝绸瓷器、还有那些藏在陶瓮夹层里的密信……全完了!
粮仓塌了!
卫家倒了!
“制式手弩,新造不久。”
曹俯身拾起一支,翻看机括,指尖一顿,眉峰骤沉。
大汉尚武,文官习弓马不算稀奇。刀剑横行市井,朝廷向来睁只眼闭只眼。
但手弩不同——百步穿杨,无声取命,是悬在律令头顶的铡刀。
《大汉律·禁兵篇》白纸黑字:
私藏弩十具以下,入狱三年;
藏弩十具以上、五十具以下,抄没家产;
逾五十具者,视同谋逆,诛连九族!
地上横陈的弩手尸首过百,散落手弩七十余具,箭囊未空,机簧犹温。
“禀刺史:仓内查获私盐千斛、生铁万斤、上等绸缎三百匹、青瓷五百件!”
“禀刺史:于东库梁柱夹层搜得密函二十三封,收信人皆为鲜卑王庭、匈奴单于帐下重臣!”
“禀刺史:信中明载,卫氏以盐铁易金银,岁输夷狄,货通敌营!”
喊声早歇,只剩一声紧过一声的禀报,砸在青砖地上。
曹立定不动,马腾按刀不语,血染征袍的公孙瓒从尸堆里跨步而出——三人目光相触,无需言语,意已如寒漫过门槛。
“即刻拟文驰奏洛阳:卫氏私蓄军弩、勾结胡虏、盗卖禁物、资敌叛国,请旨灭族!”
“传令各郡县:凡卫氏族人,见即拘拿;拒捕者,格勿论!”
“传令商道关隘:彻查凉州所有行商,凡涉走私,人货俱扣!”
“传令仓曹:查封赃物,登记入册,尽数充作州府赈粮!”
当夜。
贾诩抵故臧。
锦衣卫接手证物,连夜清档、封库、提人。
牵涉其中的中原商贾数十家,轻者倾尽家财赎身,重者满门锁枷,男丁流边,妇孺没官为奴。
凉州赈灾,就此铺开。
数万石官粮昼夜不息运抵各亭,曹每亲赴粥棚验米、试火、分碗。
灾民捧碗低头,米汤浓稠得能竖起竹筷,热气扑在冻裂的脸上,像久旱逢春雨。
百姓伏地叩首,称其再生父母;乡老焚香立长生牌,供在祠堂正中。
刺史府三个字,从此在西北八郡,比朔风更凛,比祁连雪更亮。
……
翌清晨。
刺史府前阶未扫,露水尚凝。
贾诩递上名帖,青衫素净,腰悬乌木鱼符。
“指挥使大人!”
曹赤着双足奔出廊下,皂靴都来不及套上,拱手急问:“陛下近来身体如何?”
“圣躬安。”
贾诩朝洛阳方向略一颔首,礼数周全,语气却淡得像未煮开的茶。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上茶!”
曹心头猛地一沉,面上却纹丝不乱。待属官奉茶退下,才徐徐开口:“不知指挥使此来,有何赐教?”
“赐教二字,不敢当。”
贾诩拨开浮沫,吹了两口,浅啜一口,点头道:“入茶中,香而不腻——这法子,怕是从漠北学来的?”
“确是胡商所授。若指挥使喜欢,走时带几斤去。”
“不必。我喝茶,图个新鲜罢了。”
他放下茶盏,盖子轻磕碗沿,发出一声脆响,笑意倏然敛尽:“此番奉旨而来,有几桩事,须请曹刺史如实作答。
若答得清楚,咱们继续喝这碗茶;
若答得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