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廊下侍立的书童,“曹刺史就得换个地方,慢慢品了。”
“指挥使请讲。”
“陛下所赐天子剑,曹刺史可曾动用?”
“调兵。”
“仅此而已?”
“剑不离身。”
曹侧身抬手,指向门外垂首而立的少年——那柄玄鞘长剑,正悬在他腰侧,剑穗未染尘,刃光隐于鞘中。
“好。”
贾诩缓缓颔首,脸上再无半分暖色,声音如冰泉击石:
“请曹刺史,说说——天子剑,究竟何意?”
“如陛下亲临。”
“所以,你便持天子剑,假借圣意,调遣凉州、幽州两地兵马,只为替自己解围?”
贾指挥使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曹:“中原大小粮商,粮食尽存于卫家仓廪。你打着天子旗号,依国朝律令,诛卫氏满门,抄没全部存粮。
既救了凉州百万饥民,又彻底开罪天下粮商;既让天子背负滥权之名,又令百官蒙受失察之讥;而你曹刺史——却凭这一仓粟米,稳稳攥住了凉州民心!
好算计啊!”
天子剑。
凉、幽二州兵。
前者是帝王权柄的象征,后者乃朝廷命脉所系。
二者并用,仿佛曹一举一动,皆出自天子授意、朝廷默许——不费国库一文,便强夺卫家仓廪,赈济一方。
风声若传开,天子威信扫地,朝廷公信崩塌。
可真相如何?不过是曹一手策动,硬生生把天子与朝廷推上断头台,做了他的替罪羊。
“指挥使此言,下官实在不解。”
曹面露茫然,略带惊诧:“刺史府接到密报,称卫家私通夷狄,暗售禁物,这才雷霆出手。
本官身为凉州刺史,统领军政,调凉州兵,何错之有?
至于幽州军——只因闻得卫家私藏违禁兵械,为防生变,特请公孙将军协力清查。
所有文书卷宗俱在,指挥使或锦衣卫若要调阅,下官即刻命人取来。
至于‘陷陛下于不义,陷百官于不仁’——敢问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卷宗不必呈了。本官只想知道:那条消息,打哪儿来的?”
“线人密报。”
“线人在哪儿?”
“可惜得很。当夜粮仓大乱,那人惊惶奔逃,被乱刃劈中,尸身早已不成模样。”
曹抬手抹过眼角,一滴泪滑落,似真为那“忠勇”线人哀恸。
贾指挥使嘴角狠狠一抽——这曹孟德,编个影子人都编得如此悲壮惨烈。
“若大人想验看尸首,下官愿亲自引路。”
“不必!”
贾指挥使后脊发凉:血肉模糊都说了,还去看什么?
“看来,马腾将军、公孙将军那边,也不必再去查证了——这口黑锅,天子与百官,是背定了。”
“指挥使明鉴:中原粮商,恨的是我曹孟德心狠手辣,骂的是我曹孟德豺狼成性;
可天子与诸公——他们连腹诽都不敢。”
曹缓缓起身,朗声一笑:“况且,幕后之人更清楚:火若烧到宫中,便是自焚其身。”
“曹刺史的意思是……”
“袁术,袁别驾——卫家粮仓事发当晚,便星夜离凉,直奔洛阳。算时辰,此刻应已叩响司徒府大门。
指挥使不妨猜猜,他急着见谁?”
“司徒袁隗!”
……
洛阳。
司徒府。
天光未亮,府门已被拍得山响。
“谁啊!”
门房揉着眼,一脸晦气拉开门,张口便骂:“敲魂呢?哪家死绝了?”
“啪!”
一记马鞭横空抽落,皮开肉绽,血痕自额角斜贯至下颌,血珠接连滚落。
“二……二公子!”
“滚开!”
袁术嫌恶地扫他一眼,纵马闯入,直奔叔父书房而去。
果然,此时袁隗刚用罢朝食,正于书案前挥毫遣兴。
“叔父!”
“公路?怎地回来了?”
袁隗见侄儿莽撞闯入,眉头微蹙,心头莫名一沉。
“卫家完了!”
袁术长叹一声,捶顿足:“那曹孟德狗胆包天,买粮无果,竟祭出天子剑,调马腾、公孙瓒五万铁骑,将卫家粮仓围得水泄不通!
更要命的是——他搜出了卫家私藏的手弩,还有与草原各部往来的密信!咱们全盘布置,毁于一旦!”
“那你回来做什么?”
“回府求叔父指点:眼下凉州刺史之位空悬,还有没有法子,让我袁公路坐上去?”
“曹抄了卫家的粮库,里头存的米粟,够凉州人吃整整三年!你若早些回来,跟曹孟德对着放粮赈灾,我使点法子,未必压不住他!”
“那我这就动身回凉州?”
“回?回什么?凉州百姓眼下粥都喝饱了,肚皮快撑破了——晚啦!老老实实待在洛阳!”
袁隗盯着侄儿,眼神又沉又冷。要不是袁氏嫡脉,这般不成器的子弟,早该发配到族田庄子上自生自灭。
“叔父,儿以为尚有转圜余地。那些粮商蚀了本,心口堵着火,若咱们略加挑拨,引他们拒供军粮,岂非一着妙棋?”
“糊涂!”
司徒袁隗反手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平捧着怕摔、含着怕化的亲侄脸上。
袁术捂住左颊,眼珠子直愣愣瞪着叔父,指尖发颤,额角沁汗。
“古来闹饥荒,扛锄头的农人会造反,几时见过卖米的商人掀得了天?”
袁司徒须发微张,齿缝里迸出话来:“国库空了,向谁伸手?不是榨百姓,就是刮商人。如今百姓稳住了,他卫家,还能活命?”
“叔父……您早知曹黑厮必取卫家粮仓?”
“嗯。”
袁隗面色如铁,不闪不避。袁术口像被重锤砸中,喉头一紧。
脑中忽地闪过卫家大公子前几拍他肩膀、唤他“公路兄”的热络模样——原来那声“兄”,是他亲手推人坠崖时,对方最后听见的称呼。
“为何?”
“公路,今叔父把话钉死:庙堂之上,步步是刀,走错半步,便是粉身碎骨!”
袁司徒目光如钉,视过去:“曹孟德的凉州刺史印,是天子亲授,腰悬天子剑,凉州上下,伐予夺,皆由他定!
他与你兄长同窗共读,才之高,远胜于你,这点,你心里没数?”
“赈一州饥民,理一地政务——十个袁术捆一块儿,也敌不过一个曹孟德!”
袁术嘴角绷紧,下颌微微抽动。
这话太偏了。他袁公路,四世三公门第正出,延请的都是当世大儒,所学所修,岂是阉宦之后的曹黑厮能梦见的?
纵有不足,十个自己,真就压不住他一人?
叔父怕是年岁大了,把他看得太低,也踩得太狠。
“公路,你面上不服。”
“侄儿不敢。”
“叔父问你:当年十常侍专权,蹇硕叔父蹇图夜行违禁,你可敢当街杖毙?”
“侄儿不敢。”
“再问:黄巾起时,你与曹孟德各领五千兵,他粮秣短缺,你却斩首几何?比得过他?”
“侄儿无能。”
“三问:黄巾平后论功,他赴济南为相,你守河南为尹,同是主政一方。可他在济南半年之内,奏罢八成郡吏,朝野震动,却落个‘政教大行,一郡清平’的考语!”
说到此处,袁隗声音陡然拔高,竟带了三分哽咽:“你呢?满朝袁门故吏替你遮风挡雨,河南治得如何?别的不提——你手下那些佐官,名字都认全了吗?”
“侄儿不如!”
袁术垂首,脖颈青筋暴起,脸色灰白,这才惊觉叔父积怨已久,早已深入寒潭。
他眼珠一转,急寻补救之法,想重拾叔父眼里的光。
“此番袁家为你争凉州刺史之位,不得不先落子布局。这第一枚棋子,便是欲投我门下的卫家!”
“叫卫家串通中原粮商,断曹孟德的粮道——他若屈服,超支挪用赈银,便是贪墨实证;若硬扛,任凉州饿殍遍野,便是失职死罪!”
“其实,叔父还备着后手:若曹孟德强令卫家开仓,便有人暗中纵火,一火烧尽卫家粮囤——自此,他仕途断绝,永无翻身之!”
“可这一把火,也烧尽了凉州百万条性命。绝户之计,损阴德,招天谴,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用!”
“谁料曹孟德也是个狠角色,持天子剑密调凉、幽二州兵马,突袭卫家仓廪,更搜出私藏手弩、勾结胡虏、贩运禁物的铁证!”
“一步失算,满盘崩塌!”
袁司徒将整盘棋路讲完,侄儿袁术垂首僵坐,喉头滚动半晌,终于低声道:“你比你兄长,差得远呢!”
倘若袁绍人在凉州,凭袁氏门生故吏遍于九州、钱粮人脉纵横南北,八成真能与曹孟德分庭抗礼;袁术?罢了罢了。
可惜——袁绍虽年长于袁术,却是庶出。世家最重嫡庶之分、长幼之序。若论家主之位,袁绍反倒更合规矩些。
这时——
咚、咚、咚。
三声叩门,沉而稳。
管家立在门外禀道:“司徒大人,太后有旨,即刻赴御花园觐见!”
“速备朝服!”
袁司徒不敢迟延,起身便走。
他未曾回头。
没看见袁术缓缓抬脸时,眼底翻涌的黑;没看见那只攥紧的拳头,指甲深陷进皮肉里,血珠一粒粒渗出来,顺着手背滑落,在青砖上砸出几点暗红。
……
御花园。
刘宏正陪生母董太后赏菊饮酒。
董太后刚从青州避暑归来,母子久别,闲话家常。
“皇帝啊,哀家听说,何荣被废了?”
她抬手示意撤酒,换上菊花糕与清茶,笑意温软地问。
“是。”
刘宏颔首,声音平缓:“何荣善妒多疑,流言早有耳闻。再者,其兄何进屡次当廷违逆朕意,顶撞百官,朕一怒之下,一并贬黜。”
“贬得好!一个屠户人家的女儿,不知礼数,毫无凤仪,偏又搅得六宫不宁,乌烟瘴气!”
董太后拈起一块金丝菊糕,慢嚼细品,末了道:“皇帝,皇后之位,系国本所系,万不可再选这等寒微出身之人!”
她回宫前就听闻,皇帝新封了一位皇贵妃,恩宠甚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