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大儒不知何时移步,正俯视着他,眼里一半是“你这点道行还敢查我”的讥诮,一半是“本官懒得搭理你”的漠然。
指挥使心口一闷,差点呕出血来。
手按天子剑柄,真想跃上山巅拼个生死——可掂量掂量彼此腰腹间的功夫,又默默掉转马头,扬鞭而去。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
文是庙堂执牛耳的大儒,
武是边关裂敌胆的统帅。
半点活路,都不给后生留。
……
德阳殿内,钟磬已鸣,朝议始开。
陈家嫡子陈群,由大农令荀彧、少府府丞荀攸联名举荐,首次登殿奏对。
“陛下,臣遍履十三州,深察察举之制,已生沉疴!”
青年陈群立于丹墀之下,神色坦荡,声朗如钟:“开国之初,此法荐贤无数;然国祚愈久,门阀豪强渐掌其柄。“贤名”可贿买,“孝行”可粉饰,“才誉”可堆砌——名实早已相离。”
臣焚膏继晷,遍稽群籍,参酌历代取士之法,反复推演,终创一制!
名曰:“九品中正制”!
细则尽录于竹简,恳请陛下御览,亦请诸位公卿细读!”
“嗯?”
刘宏眉峰微蹙。
九品中正制——但凡修过文史者,无人不晓。
官分九等:“上上、上中、上下……”依次而下。
评定依据,本为德行、才、门第三者并重,尤以德才为先,家世为次。
可现实偏就倒了个个儿:德才渐成虚文,门第反成铁尺。
制度虽设“中正官”专司评议,可人非圣贤,谁无亲疏?谁无好恶?
私心一起,便成铁律——上等官位,寒门子弟休想染指;下等名录,士族之后绝迹难寻。
史册凿凿:魏晋南北朝数百年间,多少寒素俊杰,就此沉埋沟壑。
若说察举制尚容豪强、小阀分一杯羹,
这九品中正制,则唯世家独享其利。
一代传一代,盘错节,终将天下英才,悉数挤出庙堂之外。
“朕不看了。拿下去,诸卿自阅。”
刘宏抬手轻挥,命近侍呈予百官。
此制挖的是寒门基,断的是国朝血脉,大汉岂能用它?
阅,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陛下!臣观此制,较之察举,条理更密、尺度更公,实为利国利民之良策,万望圣裁!”
司徒袁隗甫一读毕,眸光骤亮,趋步出列,长揖及地。
汝南袁氏,四世三公,宦海沉浮数十载,他一眼看透:此制若行,世家之权,将如磐石入水,再不可撼。
他,第一个站了出来。
“陛下!臣附司徒所奏!”
太尉杨修紧随其后,合卷肃立,声如金石。
弘农杨氏,虽未列顶级门第,却也是簪缨世族、郡望赫然——有肉,哪能不抢?
“臣附司徒、太尉之议!”
“臣附司徒、太尉之议!”
“臣附司徒、太尉之议!”
……
博陵崔氏、琅琊王氏、荥阳郑氏、兰陵萧氏……一众世家出身的朝臣,接踵而出。
文武皆备,占满朝堂半壁。
风,已在殿内悄然鼓荡。
世家之厚,此刻毕现无遗。
满朝朱紫,半数出自高门。
朝廷政令,离了他们点头,十成里至少折去五成。
千载积淀,何其骇人!
可袁隗与杨修仍觉不足——这还远非世家全部分量。
譬如:
位列九卿的荀彧、荀攸,乃颍川荀氏嫡脉,当朝四大世家之一,此刻却端立原地,纹丝不动。
再如司马防,现任洛阳令,司马氏宗主,垂目敛神,似耳畔只余风过松涛,浑然不闻殿中喧沸。
“好!真好!”
刘宏拊掌而笑,笑意未达眼底,话音里全是冷意。
“荀彧、荀攸,二位怎不出声?”
“陈群是谁荐来的?不正是你们亲手引他入朝,要为大汉选才之法添一笔重彩?既为挚友,此时岂能袖手?”
皇帝点名,字字如钉。
这摊子,是你们铺开的,总得踩一脚泥才算数。
“察举之法,承我大汉四百年基业,自有其理。臣以为,暂毋更张。”
大农令荀彧缓步出列,垂首恭言。
目光平直,不偏不斜,与昔同窗隔开三步之距,立场已昭然若揭。
“臣以为,九品中正之设,确有可取之处。”
少府丞荀攸含笑而出,语调温润,话锋却陡然一转:“然官吏考课,本为督责尽职、效命黎庶。今有御史台纠劾百官,锦衣卫察访四方,另设中正一职,岂非叠床架屋?”
一刀,又准又狠。
九品中正制的命门,就在中正官之权。
权若削去,世家便失了评人定品的抓手——没了这把刀,拿什么剔除异己?
叛徒!
满殿世家官员侧目望去,眼中只剩冰碴与怒火。
顶级世家,本该是整个士族阶层的旗杆、灯塔。
如今旗歪了,灯灭了。
眼下,一条金光大道赫然铺开,足以托举世家登临新巅,可你们荀家两位公子,竟掉头就走。
“司马防,你意下如何?”
刘宏微微颔首,神色欣慰。破格擢升二人至九卿之位,至少没看走眼。
话音未落,又点一人名。
司马防。
洛阳令。
国朝四大门阀之一——司马氏的当家人。
这会儿杵在殿中,眼皮都快黏住了。满朝正议国事,他倒好,心比天宽。
至此,陈、荀、袁、司马四家,悉数到场。
“陛下……可是唤臣?”
司马防恍如梦醒,脸上三分惊惧、七分仓惶,“咚”地一声跪倒于地。
“臣近来不知染了什么怪疾,两眼发昏,神思恍惚,恐难再效犬马之劳。恳请陛下垂怜,恩准致仕归田!”
臣乞骸骨。
大汉立国久远,老迈辞官者年年不绝,每年少说十几人告老还乡。
可你司马防——四大世族倾力供养,才刚过四十生辰,便已不堪任事?
前坊间还传,司马家主雪夜驰马出城围猎,箭无虚发,鹿血犹温!
更巧的是——
偏偏卡在国策定夺的节骨眼上,眼也花了,魂也散了?
成何体统!
若非这些世家子弟自小读圣贤书、守礼法度,此刻怕早有人拍案而起,指着鼻子斥骂了。
“爱卿连听完整场廷议的力气都没了?”
刘宏嘴角一扯,几乎不忍多看。
这司马家,未免太会缩脖子了。
“伏惟陛下体察!”
司马防低头刹那,暗咬舌尖,一口血沫喷在青砖上,声音嘶哑:“臣愿来世再报君恩!”
“准。”
“谢陛下!愿陛下功齐尧舜,愿国祚永续千秋!臣……告退!”
三叩首,起身,踉跄而出。
步子却稳得惊人,比寻常壮年走得还快,满殿文武看得目瞪口呆。
老狐狸装得真像,戏台子都快搭到德阳殿顶上了。
“陛下!九品中正制,功在当下,泽被万世!臣以心血荐之!”
袁司徒抢步上前,声震梁柱,竭力稳住局面。
“陛下!九品中正制,功在当下,泽被万世!臣亦以心血荐之!”
杨司马紧随其后,铁了心要把这制度钉进国典。
“陛下!九品中正制,功在当下,泽被万世!臣等……以心血荐之!”
众家官员箭在弦上,齐刷刷踏前一步,整座德阳殿似为之一沉。
“既然诸卿皆言旧制积弊已深,朕……似乎也不宜独持己见。”
众人昂首。
眼中跃动着志得意满的光。
果然,世家之势,浩浩荡荡,帝王亦不可逆。
这一瞬,满朝心气,悄然生变。
“朕决意——新年大朝会上,颁行全新官制与取士之法。诸卿以为如何?”
“吾皇圣明!”
“路是诸卿选的,那就照此走吧。”
刘宏冷笑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舒展的脸,淡声道:“朕倦了,今罢朝。”
“臣等恭送陛下!”
……
未央宫内,篝火正烈。
荀彧、荀攸踏雪而入。
暖意扑面,顷刻融尽衣袍寒霜。
可心底那层冷,却怎么也化不开。
“陛下,您真要推九品中正制?”
荀彧终于开口,苦笑浮上眉梢。
他如今夹在天家与门阀之间,进退皆是错,开口便是祸。
难。
“九品中正制,可是你荀文若至交陈群亲呈御前的新策,怎的听你口气,倒像拒之千里?”
刘宏搁下朱笔,笑意清浅:“况且——朕何时说过,新制就是九品中正?”
“臣已与陈长文割席断义,生不同席,死不同!”
荀彧字字斩钉截铁:“陛下,今乃腊月二十八,距大朝仅余三。若不用九品中正,另立取士之法,怕是连草诏都来不及!”
一直默立旁侧的荀攸,也抬眼望来,目光里满是疑色。
他深知陛下素来缜密,可今朝堂之上,分明透着一股反常的急切。
“过来瞧瞧,这是什么?”
刘宏抬手示意二荀近前。御案之上,朱砂淋漓,勾勒出一幅前所未见的吏治图景——
“建内阁!”
“分六部!”
“立总督!”
“开科举!”*
建内阁!
这是大汉朝最高权力运转的中枢。
设首辅一人,统管十三省一切政务;
设次辅一人,专理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常事务;
另设群辅若,可列席议政、参与衙门要务裁决,有建言之权,亦有表决之权。
若遇重大疑难,奏章朱批直送宫中,由天子御笔裁定。
分六部!
废九卿旧制,另立吏、户、礼、兵、刑、工六部。
每部设尚书一员,左、右侍郎各一员。
吏部:掌全国文官任免、升迁、封爵、恩荫诸事。
户部:管疆域图籍、田土垦辟、户口编审、赋税征解、官员俸禄及一切财政出入。
礼部:主国家典仪、宗庙祭祀、学校教化与科举考务。
兵部:统全国卫所军务、武职铨选、练调度之令。
刑部:执天下刑律政令,复核各地刑名案卷。
工部:理全国营建工程、土木营造之法、器物制造之式、河渠疏浚之策、陵寝供奉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