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离开临时洞府的第一个夜晚,青玄选了一片背风的乱石滩作为营地。
楚鸣捡了些枯枝,话痨双枪用枪口喷出的火星点燃了篝火。火焰在荒原的夜风中摇曳,将五只小鸡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焰尾没有靠近篝火——她自己就是火源。三尾羽在夜色中微微发光,比篝火还要亮。
胧影忍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断翼还缠着布条,但她的坐姿已经恢复了忍者的标准姿态——脊背挺直,重心微微前倾,随时可以弹起。橡胶武僧盘腿坐在篝火正对面,斗笠压得很低,像是在闭目养神,但楚鸣注意到它的耳朵一直在微微转动,捕捉着荒原上每一个细微的声音。
圣言牧师在给话痨双枪的做保养。她用权杖末端沾了一点灵草汁,仔细涂抹在枪机的每一个关节处。话痨双枪蹲在旁边,难得安静地看着她的动作。
“你还会这个?”
“牧师不只是会治疗。”圣言牧师头也不抬,“武器也是需要照顾的。尤其是你的枪——你从来不给它们上油。”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枪还需要上油。”
“现在你知道了。”
话痨双枪沉默了一小会儿。“谢谢。”
黄毛小鸡在篝火旁边找到了一个暖和的位置,蜷成一团,发出细微的咕咕声。楚鸣看了它一眼,伸手把它往火边拨了拨,免得它被夜风吹到。
青玄坐在营地最外侧,背靠一块巨石,长剑横在膝上。他的眼睛没有看篝火,而是看着来时的方向——荒原深处,那片裂隙曾经所在的方位。
楚鸣走到他旁边坐下。
“还在想那个妖王?”
青玄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腐境之主不是最可怕的。三十年前,我和队长封印的那只妖王,比它强大百倍。”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队长说,等封印完成,我们就回苍玄派,不再接任何任务。在宗门后山种一片灵茶园,每天喝茶下棋。”
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封印完成了。队长没有回来。”
篝火发出噼啪的声响。一只夜行的荒原飞虫掠过火焰上方,被热气烫了一下,歪歪斜斜地飞走了。
“你后悔吗?”楚鸣问。
青玄转头看着他。那双淡漠的眼睛里,篝火的光芒映出两个微小的光点。“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接下那个任务。后悔成为修士。后悔……”楚鸣斟酌着用词,“后悔遇到他。”
青玄沉默了很久。久到楚鸣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后悔的只有一件事。”青玄说,“那天在封印里,我没有比他先走一步。”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荒原的方向。
“他是队长。队长应该活到最后。他失职了。”
楚鸣没有说话。他想起腐肉巨像挡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的神采。巨像没有失职。它做到了队长该做的事——让队员活下来。活下来的人,没有资格后悔。
“他不会怪你的。”楚鸣说。
青玄没有回答。
夜风从荒原深处吹来,带着焦土的气味。篝火被风吹得矮了一截,然后又重新窜起来。楚鸣站起来,走回篝火边,在小鸡们中间坐下。
话痨双枪的已经保养完了,枪身在火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它把双枪回腰间,看了一眼青玄的方向,压低声音对楚鸣说:“队长,那个老剑修……他是不是哭了?”
楚鸣摇了摇头。“没有。”
“哦。”话痨双枪顿了顿,“那就好。我最怕看人哭。”
它把眼罩往上推了推,露出下面那双银色的眼睛。楚鸣第一次看到它的眼睛——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锐利射手的眼睛,而是一双很普通的、带着一点疲惫的眼睛。
“队长。”话痨双枪说,“你说巨像它……会后悔吗?”
楚鸣的手指触到口的衣襟。那几片暗绿色的羽毛安静地躺在那里。
“不会。”他说,“它说了,‘跟着你很好’。”
话痨双枪把眼罩拉下来,遮住了眼睛。
“……那就好。”
篝火烧到后半夜,渐渐矮了下去。焰尾的尾羽成了营地唯一的光源,三种颜色的火焰在夜色中缓缓律动,像是一首无声的安眠曲。
胧影忍第一个守夜。她坐在那块石头上,忍镖在指尖缓缓转动,幽蓝色的眼睛扫视着周围的黑暗。橡胶武僧换到了营地另一侧,背对着篝火,面朝荒原,像一尊。
楚鸣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他感觉到心脏里那五条线——四条明亮的,一条细如蚕丝但依然没有断裂的金色丝线。他顺着那条金色的线,将自己的心意传递过去。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片安静的、温暖的、金色的沉默。
“晚安,巨像。”他在心里说。
金色丝线微微颤动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那边,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