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鸣在石洞里待了三天。
第一天,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每次展开帛书,眼前浮现的都是腐肉巨像化为金色光点的画面。他索性合上帛书,帮圣言牧师照顾伤员。焰尾的灵力在缓慢恢复,三尾羽的光芒一天比一天亮。胧影忍的左翼固定后开始愈合,她说忍者的骨头长得比普通鸡快。话痨双枪蹲在洞口守了三天,几乎没有合眼,双枪始终握在爪中。橡胶武僧每天在洞外练拳,右臂的暗红色纹路逐渐消退又逐渐亮起,像是在适应超载的节奏。
青玄白天不在洞里。他独自去荒原上,不知做些什么。傍晚回来时,偶尔会带回几株灵草,交给圣言牧师,说对灵力恢复有帮助。然后他会坐在石桌前,看着那两个酒杯,一言不发地坐到深夜。
第二天夜里,楚鸣再次展开帛书。
这一次他看进去了。“御灵之道,以心为。”他默念着这八个字,继续往下读。帛书上的文字不是功法口诀,更像是一个前辈写给后来者的信。
“吾本凡人之躯,无灵,无缘仙道。偶得御灵之术,与灵兽结契,借其灵力反哺己身,于体内开辟回路。此路艰难十倍,然可通大道。”
下面画着一幅简陋的人体经络图。图上标注了七条灵力回路的位置,从丹田出发,分别通往四肢、心脏、眉心。每一条回路旁边都用小字写着开辟方法和注意事项。
楚鸣注意到,所有回路的起点都是丹田,但丹田本身没有被标注为“灵力源”。灵力源的位置,被画在了心脏。心脏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灵力非自生,源于羁绊。羁绊愈深,灵力愈强。无羁绊者,此法无用。”
所以御灵心法的核心不是“修炼”,是“羁绊”。不是从天地间吸纳灵气,而是从与灵兽的羁绊中汲取力量。羁绊越深,能调动的灵力就越强。腐肉巨像阵亡的那一刻,他感受到的那种心脏被攥住的感觉,可能就是羁绊断裂的痛楚。
楚鸣合上帛书,看向石洞里的小鸡们。
焰尾靠在石壁上,三尾羽的微光映在她脸上。她额头的圣羽印记是他亲眼看着烙上去的。她说过,“我想试试”——试试继承焚天的遗志。那是她对他的信任,也是她与他的羁绊。
胧影忍睡得很浅,断翼用布条固定在身侧。她在妖王背上撬下七枚符文钉的画面还在他脑海里。她说过“给我十息”——那是她把命交到他手上的时刻。
话痨双枪蹲在洞口,双枪放在膝盖上,眼罩遮住了眼睛,看不出是醒着还是睡了。它说过的那些“队长”不是玩笑,是认真的。它是真的把他当队长。
橡胶武僧盘腿坐在洞口外,背对着石洞,像一尊。它来的时间最短,但它喊的那声“队长”比谁都响亮。它说“够用”的时候,右臂还在发抖,但它没有退一步。
腐肉巨像已经不在了。但它留下的羽毛在他口的衣襟里。它最后的眼神——那双始终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的神采——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是羁绊最深的一只鸡。深到愿意为他死。
楚鸣重新展开帛书,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画着第八条灵力回路。和其他七条不同,这一条不是从丹田出发,而是从心脏出发,通往四肢百骸。旁边没有写开辟方法,只写了一行小字:“此回路无需开辟。当羁绊达到极致时,自会贯通。贯通之,凡人之躯可比肩修士。”
他把帛书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系统面板上,全队羁绊的说明安安静静地亮着:全队攻击力+15%,防御力+10%,灵力恢复速度+20%。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游戏设定,是系统的“数值加成”。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数值。那是羁绊。
第三天清晨,楚鸣睁开眼。
他感觉到了。不是灵力——他的体内还没有任何灵力。他感觉到的是“线”。四条清晰明亮的线,从他心脏延伸出去,连接着焰尾、胧影忍、话痨双枪、橡胶武僧。每一条线的质感都不同:焰尾的线是炽热的,带着火焰的脉动;胧影忍的线是幽蓝色的,安静而坚韧;话痨双枪的线是银色的,跳动得像;橡胶武僧的线是暗红色的,粗粝、滚烫、像绷紧的橡胶。还有第五条线——从他心脏延伸到口的衣襟,延伸到那几片暗绿色的羽毛里。那条线是金色的,细得像蚕丝,几乎感应不到。但它没有断。
青玄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面前。“感觉到了?”
楚鸣点了点头。
青玄伸出右手,按在楚鸣的丹田位置。一股温和的灵力从他掌心渡入,像一只手电筒照进黑暗的房间。“沿着你感觉到的那几条线,把它们的‘力量’引到这里。”他按了按楚鸣的丹田,“不是吸取,是邀请。御灵之术的核心不是掠夺,是共鸣。你的灵兽愿意把力量分享给你,你不能硬夺,要请。”
楚鸣重新闭上眼睛。他找到了焰尾那条炽热的线,顺着线的方向,将自己的心意传递过去。不是“给我力量”,是“我需要你”。线的另一端传来一阵微弱的脉动。不是灵力,是回应。
焰尾愿意。
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暖流,沿着那条线流入他的心脏,又从心脏流向丹田。丹田里亮起了一个针尖大的光点。那是楚鸣的第一缕灵力。
然后是胧影忍的线。幽蓝色的,安静而坚韧。“我需要你。”线的另一端沉默了一息,然后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一丝清凉的力量流入丹田。针尖大的光点旁边,多了第二缕灵力。
话痨双枪。“队长,虽然我不太懂这什么御灵心法,但你需要的话,尽管拿。”银色的力量跳动得像一颗不安分的,流入丹田。
橡胶武僧什么都没说。暗红色的力量粗粝滚烫,像它的拳头一样直来直去。
最后是那金色的线。他试着传递心意,线的另一端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片安静的、温暖的、金色的沉默。
丹田里的光点从一个变成了五个。五缕灵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微小的、缓缓旋转的气旋。灵力回路的第一条——通往心脏的回路——悄然贯通。
楚鸣睁开眼睛。他的视力没有变强,力量没有变大,速度没有变快。但他的心脏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灵力,是一种“确信”。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那四只鸡——还有已经不在了的那一只——它们的力量,就在他的心脏里。
青玄收回了手,看着他丹田位置微微亮起又缓缓隐没的光芒,沉默了很久。“第一天感应到羁绊之线,第三天就能引导灵力入体开辟第一条回路。”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太久没有笑过,肌肉已经忘了怎么牵动,“我见过的御灵者里,你是最快的一个。”
楚鸣低头看着自己的丹田。光芒已经隐没了,但他能感觉到那团微小的气旋在缓缓转动。
“因为我有一群最好的灵兽。”
青玄没有接话。他转过身,走向洞口。“休息够了。明天出发,去苍玄古域。”
楚鸣收起帛书,站起来。他走到洞口,在话痨双枪身边坐下。话痨双枪侧过头,眼罩对着他。
“队长,你丹田里那个光点,是咱们几个的力量?”
“是。”
话痨双枪沉默了一小会儿。“巨像的也在?”
“在。”
话痨双枪转回头,看着洞外灰蒙蒙的天空。“那就好。那就好。”
洞外的荒原上,橡胶武僧还在练拳。右臂拉长,缩回,拉长,缩回。每一次出拳都比上一次更稳。胧影忍从洞里走出来,断翼还固定着,但她的脚步已经恢复了忍者的轻灵。焰尾站在石洞最高处,三尾羽在晨风中燃烧,比三天前旺了一倍。圣言牧师在洞里整理着青玄带回来的灵草,权杖的光芒温和地洒在每一片叶子上。
楚鸣把手伸进衣襟,指尖触到那几片暗绿色的羽毛。羽毛很轻,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但那条金色的线,一直连着他的心脏。
“走了。”青玄的身影已经走出了几十丈,“苍玄古域不等人。”
楚鸣站起来,五只小鸡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半塌的石山。三天的临时洞府,是他来到万妖大陆后,第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以后还会有。”他对自己说,然后转过身,大步跟上了青玄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