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林畏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老头。
瘦,花白头发,满脸皱纹,走路有点跛。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脚上是双解放鞋,手里拎着个酒瓶,嘴里叼着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穷酸气和酒鬼味。
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像两颗被擦过的玻璃球,在昏暗的走廊里泛着光。
“你谁?”林畏问。
老头吐出一口烟雾,笑了:“我叫老鬼。在拳场看了你两场。”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给林畏一。
林畏没接,他也不在意,自己点上,继续说:“第一场,巨兽那场。你往那一站,我就注意到你了。那眼神,不是打拳的眼神,是想死的眼神。”
他吸了口烟,眯起眼睛:“第二场更绝。疯狗的刀过来,你不躲,迎着上。一拳换一刀,不要命的打法。这种打法,我活了六十年,没见过。”
林畏看着他,没说话。
老鬼也不介意,自顾自往下说:“我年轻时候也打拳,打了好几年。见过不怕死的,见过不要命的,见过疯的、傻的、愣的。但像你这样的,头一回见。”
他凑近一步,盯着林畏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你是真想死。”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畏依然没说话。
老鬼往后退了一步,又笑了,这回笑得很开心:“想死的人我见多了,但像你这样,死之前还要折腾的,少见。既然要折腾,不如折腾得有意思点。”
他灌了口酒,抹了抹嘴:“我教你开车。”
林畏愣了一下。
“开车?”
“对,开车。”老鬼说,“我教你怎么在悬崖边上开车,怎么在盘山道上漂移,怎么在车流里穿梭,怎么让车飞起来。保你死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像个孩子在炫耀自己的玩具。
林畏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想学?”
老鬼笑得更开心了:“因为你眼神里有东西。想死的人我见多了,大多数就是躺着等死,或者找个没人的地方自我了断。但你不一样。你跑到拳场来,迎着刀口上,你是想在死之前,点什么。”
他指着林畏的口:“你这里,有火。”
林畏沉默了。
老鬼也不急,靠在墙上抽烟,等着他说话。
过了很久,林畏开口:“我不用学。等着死就行。”
老鬼听了,也不失望,反而笑了:“等死多没意思,找死才有趣。”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林畏手里:“想找死的时候找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有点跛,但走得很稳,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中。
林畏低头看那张名片。
很普通的一张白卡,上面就印着一个电话号码,连名字都没有。翻过来,背面手写着两个字:车神。
他笑了笑,把名片塞进口袋,慢慢往外走。
走出废车场,外面是漆黑的夜空和荒芜的工业区。月光下,那些报废的汽车像一座座坟茔,安静地蹲在那里。
老三的破面包车还在原地等着。看到他出来,老三下车,扶他上车。
“老鬼找你了?”老三问。
林畏点点头。
老三没再说话,发动车子,送他回城。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老三开车很稳,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林畏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脑子里空空的。
回到出租屋,林畏坐在床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看了很久。
车神。
这老头挺有意思。
但他现在不想学车。他现在只想等死。
他站起来,打开抽屉,把名片扔进去。抽屉里还有胖刘的名片,两张卡片叠在一起,一个代表着拳台,一个代表着悬崖。
两个找死的地方。
他关上抽屉,准备换药。
腹部的伤口还在疼,纱布上渗出一小片血迹。他小心地揭开旧纱布,清理伤口,换上新纱布。动作很慢,因为每一次抬手都会牵扯到伤口,疼得他直冒冷汗。
换完药,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老鬼那双发亮的眼睛,一会儿是疯狗那张狰狞的脸。
算了,不重要。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他忽然想起父亲还在的时候,也喜欢在月夜里带他出去散步。父亲牵着小小的他,走在老家那条土路上,给他讲各种故事。那时候他觉得父亲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什么都懂,什么都会。
林畏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
也许,他从来没真正了解过父亲。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有点堵,但也只是一瞬间。很快,那种熟悉的空洞感又涌上来,把所有的情绪都吞没了。
无所谓了。
反正他也快死了。
他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陌生的港口,阳光刺眼,海水湛蓝。父亲站在他面前,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穿着白衬衫,笑容灿烂。
父亲说:“阿畏,你要好好活着。”
他想说什么,但父亲转身走了,走进人群里,消失不见。
他想追,但脚下像生了,动不了。
只能看着父亲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林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空空的。
手机响了。
是苏念的微信:周末的讲座,你真的会来吗?
他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很久。
去不去?
去了又能怎样?
但他还是回了:去。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一边,慢慢坐起来。腹部的伤口又疼了,提醒他还活着。
活着。
这个字现在对他来说,有点讽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刺眼,城市的早晨喧嚣而繁忙,车流、人群、广告牌、红绿灯。一切都在正常运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看着窗外,忽然想起老鬼那句话:
等死多没意思,找死才有趣。
也许,真该去找他。
也许,死之前,还能再折腾折腾。
他转身,看了一眼那个抽屉。
里面有两张名片,两个人,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