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两天后,晚上七点半。
老三的破面包车停在废车场外面的废弃工厂门口。林畏下车,老三从车窗里探出头,扔给他一件东西。
是一件防刺背心,黑色的,沉甸甸的。
“穿上。”老三说,“疯狗爱用刀。”
林畏接住背心,看了看,又扔回去:“不用。”
老三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林畏已经转身走了。他看着林畏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嘴里骂了一句什么,开车走了。
废车场还是老样子,报废的汽车堆成小山,月光下像一座座坟茔。林畏穿过那些废铁堆,走向那排灯火通明的平房。
门口还是那两个穿黑背心的壮汉。这次他们没拦他,反而冲他点了点头。
“刘总在里面等您。”其中一个说。
林畏走进去,穿过平房,顺着台阶往下。还没走到拳场,就听到里面的呐喊声——今晚有比赛,人比上次还多。
胖刘在台阶尽头等着他,今天穿了件花衬衫,手里夹着雪茄,脸上带着笑。
“来了?”胖刘迎上来,“走吧,先带你见见对手。”
他领着林畏穿过人群。今晚的观众比上次多一倍,空气里弥漫着汗臭、香水、血腥和兴奋。有人在疯狂下注,有人举着酒瓶吼叫,有几个女人穿着暴露,在人群中穿梭。
拳台上正在打一场,两个肌肉男扭打在一起,满脸是血。观众们疯狂呐喊,有人往笼子里扔钞票。
胖刘带着林畏走到一条走廊里。走廊尽头,一个瘦高的男人靠在墙上,正在用匕首剔牙。
那人三十来岁,精瘦,身上全是刀疤,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穿到嘴角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的眼睛像狼一样阴鸷,看人的时候让人脊背发凉。
疯狗。
他看到胖刘,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然后,他看到了胖刘身后的林畏,笑容顿了一下,接着变得更大了。
“就他?”疯狗走过来,围着林畏转了一圈,“瘦得跟鸡崽子似的,一拳就打死。”
他凑到林畏面前,几乎脸贴着脸,嘴里喷出劣质酒精和烟草的臭气:“听说你不怕死?”
林畏没说话,看着他。
疯狗往后退了一步,忽然笑了,笑得很诡异。他凑到林畏耳边,压低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那我今晚送你一程。你家里还有妹妹吧?”
林畏的脚步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疯狗。
疯狗还在笑,那张疤痕纵横的脸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张恶鬼的面具。
然后林畏也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冷笑,不是嘲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很真诚的笑,像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段子,发自内心地想笑。
“我正好想死。”林畏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帮我?”
疯狗愣住了。
他看着林畏的眼睛,想从那里面找到恐惧、愤怒、或者至少是紧张。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期待。
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等着别人推他一把。
疯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他打了十几年黑拳,了三个人,见过无数不怕死的。但眼前这个人,眼睛里的东西让他害怕。
不是不怕死,是想死。
疯狗往后退了两步,嘴里骂了句什么,转身走了。
胖刘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啧啧称奇。他拍拍林畏的肩膀:“你小子,真是……”
他没说完,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畏没说话,走向拳台。
铁笼拳台,灯光刺眼。
疯狗已经在笼子里了,手里握着匕首,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寒光。他不停地走动,像一头焦躁的野兽,但眼神一直盯着林畏,里面有凶狠,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恐惧,可能是警惕,可能是别的什么。
林畏走进笼子,站在一角。
裁判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同情,但没说话。他举起手,敲响铜钟。
当——
钟声回荡在拳台上空,人群瞬间安静,然后爆发出更疯狂的呐喊。
疯狗立刻扑了过来。
他像一条真正的疯狗,速度极快,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直奔林畏的腹部。这是招,一刀就要人命。
林畏没有躲。
他迎着刀口冲了上去。
噗——
锋利的刀刃切开皮肉,刺进腹腔。
冰凉的金属捅进身体的感觉,清晰得可怕。疼,钻心的疼,疼得他浑身一颤。
但疼的同时,他也看清了疯狗的位置,看清了他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前倾的身体,看清了他那张因为得手而露出狞笑的脸。
林畏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砸在疯狗脸上。
那一拳没有章法,没有技巧,没有收力。
只有一个人濒死前最后的爆发,所有的恨、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求死之心,都凝聚在这一拳里。
咔嚓——
疯狗的鼻梁碎了。
不是歪了,不是流血了,是碎了。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拳台上清晰可闻,像有人折断了一枯枝。
疯狗惨叫一声,松开匕首,
双手捂住脸往后倒。
血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喷溅在地上,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黑色。
林畏低头看着在腹部的匕首,刀刃没入身体,只露出刀柄。
血顺着刀柄往下流,染红了他的裤子,滴在拳台上。
他慢慢蹲下来,然后倒下。
两人都躺在血泊里。
疯狗在惨叫,在打滚,像一条真正的疯狗。
林畏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像一具尸体。
裁判愣了几秒,然后蹲下检查两人的状态。
疯狗还在挣扎,但已经起不来了。
林畏一动不动,但眼睛还睁着。
裁判站起来,举起双手:“平局!”
全场哗然。
有人欢呼,有人咒骂,有人往笼子里扔酒瓶。
那些押疯狗赢的人疯了,
那些押林畏赢的人也疯了——平局意味着庄家通吃,所有人的钱都打了水漂。
胖刘冲进笼子,让人把林畏抬出去。
他捂着林畏的伤口,嘴里骂着:“你他妈真是疯子,哪有这样打的?哪有迎着刀口上的?你他妈不想活了?”
林畏没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
灯光刺眼,人群嘈杂,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骂他。
但他什么都听不到,只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还在跳。
还没死。
简陋的医务室里,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
林畏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天花板。
腹部那个伤口还在流血,医生正在清理创口,准备缝合。
没有麻药。
医生说了一句“忍着点”,就开始缝。
针线穿过皮肉,拉紧,再穿过,再拉紧。
每一针都疼得让人想叫,但林畏一声没吭。他只是盯着天花板,数着。
一针。
额头冒汗。
两针。
后背湿透。
三针。
手指抓紧手术台的边缘,指甲嵌进橡胶里。
十一针。
十二针。
医生剪断线头,用纱布盖住伤口,贴上胶布。
“十二针。”医生说,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小子挺能忍。”
林畏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伤口。一道蜈蚣一样的疤痕,新鲜,狰狞,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他伸手按了按,疼。
但疼比麻木好。
至少证明还活着。
胖刘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钱。
“八十万,你那份。”他把袋子放在床边,“疯狗废了,鼻梁碎了,眼睛差点瞎了一只,以后打不了拳了。你小子,狠。”
林畏点点头,拎起袋子,准备走。
“等等。”胖刘叫住他,“下一场还来吗?”
林畏回头,想了想,说:“来。”
胖刘笑了,笑容里有点复杂:“行,我等着。不过下次别这么玩了,真会死人的。”
林畏没说话,走出医务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光昏暗,两边是生锈的铁门和堆满杂物的角落。
他捂着伤口,慢慢往前走,脚步有些踉跄。
疼。
但是,疼得清醒。
走到走廊尽头,拐角处有个人靠在墙上。
是个瘦的老头,手里拎着酒瓶,嘴里叼着烟。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脚上是双解放鞋,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但眼睛亮得吓人。
老头看到他,吐出一口烟雾,笑了。
“小子,眼神不错。”老头说,“跟我学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