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巴在高速上开了三个小时。
林畏靠着车窗,玻璃很凉,额头抵上去时有一瞬间的清醒。窗外是黑沉沉的田野,偶尔闪过某个镇子的灯光,一小簇,很快又被黑暗吞回去。
手机一直在震。
他把翻盖朝下扣在腿上,没看。
三个小时里他接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是林薇,告诉他急诊室已经进去了,医生说观察。第二个还是林薇,说妈缓过来了,问他在哪儿。第三个是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头是记者的声音,他挂了。
剩下那些震动的瞬间,他都让它们震着。
晚上九点四十分,大巴驶进县城的汽车站。
林畏下车,穿过候车厅时看见墙上挂着的钟,时针指着九点四十五。他想起口袋里那张黑色卡片,明晚九点。
还有二十三小时十五分钟。
他拦了辆三轮摩托,报出县医院的名字。司机是个老头,回头打量他一眼,没说话,油门一拧冲进夜色。
县城的路灯稀疏,每隔几十米才有一盏,灯泡昏黄,照不了多远。三轮车在坑洼的柏油路上颠簸,他攥着扶手,胃里一阵一阵发紧。
不知道是癌痛,还是饿的。
十点零三分,他站在县医院住院部门口。
白色瓷砖贴面的四层楼,大半窗户黑着,只有三层有几间亮灯。他看见其中一扇窗户里有个人影,瘦瘦的,扎着马尾,在床边坐着。
他走进去。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和市里那家医院一样,但更淡,混着老楼特有的气和霉味。他上三楼,走廊尽头亮着灯。
林薇先看见的他。
她站起来,眼眶红着,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走过去,在病房门口停了一步。
母亲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吸着氧,脸色苍白。鼻子里着管子,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边缘已经卷起来了。她睡着了,眉头皱着,像在做不好的梦。
他站在门口看了五秒。
“医生怎么说?”
林薇的声音发紧:“说是情绪激动引起的心肌缺血,需要观察两天……哥,妈是看到那个视频才……”
她没说完,眼泪先掉下来。
林畏抬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很轻,很快收回。
“我去找医生。”
他转身,走了两步,林薇在身后说:“哥,你吃饭了吗?”
他停住。
“没。”
“我去给你买。”
“不用。”
他已经走到护士站了。
值班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正在写病历。他说明情况,她翻出病历本,语气平淡:“观察两天,没什么大事就能出院。但心脏问题不能大意,建议做个全面检查。”
“多少钱?”
“全套下来三千多吧,医保能报一部分。”
他点头,拿出手机:“现在交。”
交完费回到病房门口,林薇还站在那儿,手里多了一袋东西。她递给他:“医院的食堂关了,我去外面便利店买的。面包和牛,你先垫垫。”
他接过来。
“你不吃?”
林薇摇头,又看向病房里:“妈睡着了,我怕吵醒她。”
他们俩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长椅是蓝色的塑料椅,坐下去有点晃,一条腿短了,用纸板垫着。他把面包撕开,咬了一口。豆沙馅的,甜得发腻。
林薇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
“哥。”
“嗯。”
“视频我看了好几遍。”她声音很轻,“那个王主管,是不是经常欺负你?”
他没说话。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拧开牛,喝了一口。
“说了也没用。”
“怎么没用?我可以骂他!”林薇的声音突然拔高,又压下去,“我可以在网上曝光他!我现在有两千多粉呢……”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
林畏把牛放下,侧过身,看着她。
二十二岁,今年大四,学的是她喜欢的画画。每个月生活费一千五,她花八百,剩下七百买颜料和画纸。去年冬天她打电话说想报一个寒假集训班,要三千块,他说报吧,她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没报。
她说集训班可以以后再说,哥你别太累。
他把手放在她肩上,隔着薄薄的羽绒服,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小薇。”
她没抬头。
“那视频,”他顿了顿,“是公司策划的。”
林薇抬起头,眼睛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泪。
“什么?”
“营销事件。”他的声音很平,“公司要做个推广,需要话题度。那个王主管,还有我,都是配合演出。”
林薇盯着他,没说话。
“签了保密协议的,不能说。”他补充。
沉默。
走廊尽头,护士站的值班灯一闪一闪。
林薇开口:“那你为什么之前没提过?”
“签了保密协议。”
“现在能说了?”
“上了热搜,瞒不住了。”他面不改色。
林薇又盯着他看了五秒。
然后她移开目光,看着对面的白墙。
“哥。”
“嗯。”
“你撒谎的时候,右手会摸裤缝。”
林畏低头。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垂到身侧,拇指正贴着牛仔裤的侧缝线。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妈没事就好。”他说。
林薇没接话。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能听见病房里母亲翻身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咳嗽声。
林薇忽然说:“哥,你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演这个?”
“公司要求的。”
“你可以不演。”
“钱多。”
“多少钱?”
他没答。
林薇转过脸,看着他。走廊的灯光很暗,照得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哥,你从小就这样。”她说,“什么事都自己扛。爸走的时候,你回来三天就回去上班了,说是忙。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才知道,你那段时间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加班费全寄回来了。”
他沉默。
“我现在大了。”她说,“你不用什么事都瞒着我。”
他看着她。
二十二岁,画画的,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用手比划,笑起来像母亲,生气的时候也像。从小到大,他看着她从一个小不点长到现在,会走路,会说话,会画画,会问他为什么爸爸不回家。
他想起三年前,父亲走的那天。
工地打来电话,说人没了。他赶回去的时候,父亲已经躺在殡仪馆,身上盖着白布。工头说,是心梗,凌晨两点的事,第二天早上才发现。
没有赔偿。
没有社保。
没有合同。
他跪在那儿,掀开白布,看见父亲的脸。灰白色,闭着眼,像睡着了。
他没哭。
林薇哭了,哭得昏过去。母亲也哭了,哭完住了半个月的院。
他处理完所有事,回去上班。王主管问他怎么请了这么多天假,他说家里有事。王主管说,有事也不能耽误工作啊,这几天的报表谁做?
他说,我晚上加班。
那一周他每天睡三个小时,把积压的活全完了。
现在他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堵着,一个字也出不来。
他站起来。
“我去看看妈。”
病房里很安静。
母亲还是那个姿势睡着,眉头皱着,呼吸均匀。氧气管里的水偶尔冒个泡,咕噜一声。
他在床边坐下。
那把椅子更矮,坐着不舒服,他没动。
他看着母亲的脸,看了很久。
三年前她出院那天,拉着他的手说,畏畏,妈没事,你别担心,你好好上班。
他说好。
她说,你爸那事儿,你别往心里去,他是命。
他说好。
她说,你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妈就你这一个儿子了。
他说好。
然后他回去上班,每天加班,每个月寄钱。她每次打电话都说够了够了,别寄了,自己留着花。他说没事,公司待遇好。
现在他坐在这儿,看着她。
她老了。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三年前深了,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松垮垮地贴着骨头。
他想起小时候,她背着他走夜路,从外婆家回来。他趴在她背上,听见她喘气的声音,闻见她身上的汗味和皂角味。她一边走一边说,畏畏别怕,妈在。
他在她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己床上,窗外天亮了。
他眨了一下眼。
母亲还在睡着,眉头还皱着。
他站起来,走出去。
林薇还在长椅上坐着,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
“哥,你看。”
她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微博热搜榜。
第4位:#耳光侠是谁#
他点进去。
第一条是一段视频,就是小周拍的那段,播放量已经两千多万。评论七万,转发三万。
热门评论第一条:
“不管他是谁,我敬他是条汉子。这耳光扇出了我十年的憋屈。”
第二条:
“查出来了,林某,XX公司数据分析师,入职三年,一直被这个王主管压榨。”
第三条:
“营销吧?演的吧?正常人谁敢这么扇上司?”
第四条:
“我认识他,高中同学,人特别老实,不可能这种事。肯定是被急了。”
第五条:
“只有我想知道他接下来会怎么样吗?会被开除吗?会被告吗?”
他往下滑。
有媒体发的,说联系上了公司,公司回应“正在核实”。有自媒体发的,分析这是不是“职场霸凌反的经典案例”。还有人在扒王主管的黑历史,说他以前就经常克扣下属绩效。
他把手机还给林薇。
“别看了。”
林薇接过手机,没锁屏,继续刷。
“哥,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
“公司不会开除你?”
“不会。”
“那个王主管呢?”
“他被开了。”
林薇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他被开了?真的?”
“真的。”
“为什么?”
他想了想。
“大老板觉得他不行。”
林薇盯着他,眼神里有点复杂。
“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沉默了两秒。
“小薇,我接了个大。”他说,“后面几个月会很忙,可能没时间回来。钱不够用就说,别省。”
林薇没接话。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很近。
“哥,你看着我。”
他看着她。
“我不要钱。”她说,“我要你活着。”
她说完转身进了病房,把门带上。
林畏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
护士站的值班灯还在闪。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下楼。
走出住院部时,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没有备注。
内容只有一行字:
“明晚九点,别迟到。”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进夜色。
三轮摩托还在门口等着,司机换了个人,是个中年男人,叼着烟。
“去哪儿?”
“汽车站。”
“这么晚了没车了。”
“有住的地方吗?”
“前面有家旅馆,五十块一晚。”
他上了车。
旅馆的床单有股霉味,枕头太矮,窗外的路灯太亮。
他没睡着。
凌晨三点,他退了房,走到汽车站。
最早一班回市里的大巴是五点半。
他在候车厅的长椅上坐着,看着天慢慢亮起来。
五点半,大巴来了。
他上车,靠窗坐下。
七点五十分,大巴进站。
他下车的瞬间,手机震了。
林薇的微信:
“妈醒了。她说让你别担心,好好上班。”
他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打车回出租屋。
楼道里很安静,他爬上五楼,掏钥匙,开门。
门缝里夹着一个东西。
他弯腰捡起来。
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他昨天在公司收到的一模一样。
他拆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黑色卡片。
卡片正面烫银字体,只有一行地址:
城北·废弃车辆处理厂3号库·明晚九点
他翻到背面。
背面的字不是手写,是钢印,压在卡片上,凹进去的纹路:
“听说你不怕死。来玩真的。”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钢印的边缘有一点暗红色的污渍,蹭不掉的那种。
他把卡片放回信封,揣进口袋。
推开门,进屋。
屋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被子没叠,窗台上那只磕破的马克杯还在那儿,猫的半张脸冲着窗户。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十二月了,天灰蒙蒙的,看不出几点。
手机又震了。
他掏出来。
林薇的微信:
“哥,你到宿舍了吗?”
他回:
“到了。”
她又发:
“你刚才说的那个大,是什么?”
他看着屏幕,没回。
过了半分钟,她又发:
“算了,你别回了。反正你也不会说。”
他锁屏。
窗外,有鸽子飞过,绕了一圈,又飞远了。
他看着那些鸽子,直到它们消失在楼群后面。
然后他拿出那张黑色卡片,又看了一遍那行钢印。
听说你不怕死。
来玩真的。
他把卡片放回口袋,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眼眶下面有淡青色的阴影。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五秒。
然后他关掉灯,走出去。
下午还要回公司。
晚上还有一场约。
明晚九点。
在这之前,他需要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