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房东叫张桂英，六十二岁，瘦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睛小而亮，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很精明的老太太。

那四间锁着的门面，都是她的。

她住在街尾的一个小院子里，院门常开，院子里晒着咸鱼和辣椒，还有几串玉米挂在墙上。

陈建国敲了门进去，说明来意，她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让他进屋坐。

屋里摆设简单，墙上挂着她老伴的遗照，桌上摆着一台小电视，正放着午间新闻。

她关了电视，在他对面坐下，"要租哪几间？"

"四间都要，"陈建国说，"长期租，至少十年。"

张桂英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十年？"

"十年，"陈建国说，"我一次付两年的租金，剩下的每年年初付清。"

张桂英端起旁边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不说话，用眼神等他继续说。

"四间，一间一年六百，四间两千四，两年就是四千八，"陈建国说，"我给你五千，多出来的两百，算是预付的押金。"

张桂英放下茶杯，用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一间一年一千。"

陈建国摇头，"张大姐，那四间空着快两年了，我来之前问过周围的人，一千块没人租，六百是行情。"

"你要十年，"张桂英说，"十年就不一样了。"

陈建国看着她，"六百是行情，你涨到一千，我到别处找也能找到，为什么要多出这四百？"

张桂英看着他，眼神平静，"你要四间，长租，不是随便租租，我得考虑风险。"

"那就七百，"陈建国说，"四间，七百一间一年，我一次付两年，两年之后每年年初付，十年不涨价。"

张桂英沉默了，重新端起茶杯，没有喝，就捧在手里，想了一会儿。

陈建国不催，坐在那里，等她。

外面街上有小孩跑过，笑声远远传进来。

"你租这几间，"张桂英忽然开口，"做什么用？"

"堆货，可能以后改成门市，"陈建国说，"暂时先放着。"

"放着？"张桂英看着他，眼神里有几分审视，"你一口气租四间，放着？"

陈建国没有回避她的眼神，"做生意要提前布局。"

张桂英把茶杯放下，低头想了一会儿，最后抬起头，伸出一手指，"八百，不能再低了，四间，一年三千二，两年六千四，你一次付，我签合同，十年不涨价。"

陈建国在心里算了一下。

六千四，比他预计多出去一千多，手头会更紧，但能接受。

他点头，"行，八百，签合同，什么时候能签？"

"今天就能签，"张桂英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拿出一个本子，"我这里有现成的合同模板，你看一下，没问题咱们今天就把钱的事定了。"

陈建国接过合同，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内容不复杂，租期十年，八百一间一年，四间合计三千二，每年年初付款，违约赔偿按一年租金双倍计算。

有一条他专门看了两遍——关于房屋买卖的条款，上面写，若出租方在租期内出售房屋，须提前六个月告知承租方，承租方有同等条件下的优先购买权。

这一条，很重要。

他拿笔，在那一条下面划了一道，"这条保留，不能改。"

张桂英看了一眼，点头，"本来就在上面，不改。"

两个人把合同看完，没有异议，张桂英找来两张复写纸，把合同誊抄了两份，各自签了字，按了手印。

陈建国数出六千四百块，递过去。

张桂英接过去，数了一遍，折好，揣进口袋，把钥匙拿出来，四串，放在桌上推给他，"钥匙，四间各一串。"

陈建国把钥匙攥在手里，四串铁钥匙，沉甸甸的。

他站起来，跟张桂英握了握手，"张大姐，以后多关照。"

张桂英把他送到院门口，看着他骑上车，用那种看生意人的眼光，再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做生意不容易，"她说，"好好。"

陈建国回头，冲她点了点头，踩上脚蹬，骑出了这条街。

手里攥着那四串钥匙，风把它们吹得轻轻晃动，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音。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资产。

虽然只是四间破门面，但他知道，这四间门面将来值多少钱。

他踩着脚蹬，往家的方向骑，心里有一块东西，慢慢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