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998年8月26，早上八点。

火车进站的时候，陈建国已经两天没有好好睡觉了。

他下了车，没有回家，直接骑车去了厂里。

厂门口那棵槐树下，站着几个工人，看见他进来，互相递了个眼神，没有说话。

陈建国当做没看见，直接往行政楼走。

赵厂长在办公室，桌上摆着一杯没动的茶，脸色不太好，见他进来，长出了一口气，"回来了。"

"刚下车，"陈建国在椅子上坐下，"广州那边谈好了，下个月初可以出第一批样品。"

赵厂长点了点头，但眉头没有松开，"先说说这边的事。"

"老黄告的状？"

赵厂长沉默了一秒，"不只是老黄，还有其他几个，联名写的信，告到市劳动局，说咱们厂的下岗名单有猫腻。"

陈建国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信里有没有具体说什么？"

"说你走后门留下来，说我偏心，"赵厂长皱着眉，"市里派人来问过我了，我跟他们说，你的情况属于特殊业务需要，但说不圆，对方要我拿证明材料。"

"证明材料，"陈建国说，"广州那边，我拿回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东西——是他走之前让沈志远的助理打出来的一份意向确认函，抬头是广州本田采购部，上面写明了双方就精密零件代工一事已达成初步意向，并约定下一步样品交付的时间节点。

虽然不是正式合同，但白纸黑字，有公司抬头，有经办人签字。

赵厂长接过去，看了两遍，抬起头，眼神变了，"这是真的？"

"下个月初样品出来，我再跑一趟广州，正式合同就能签，"陈建国说，"到时候有合同在手，谁还能说什么。"

赵厂长把那份意向函放在桌上，用手掌压住，沉默了一会儿，"老黄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跟他说。"

"你说得了吗？"赵厂长抬起眼皮，"老黄这个人，你不是不知道，犟，认死理。"

"我知道，"陈建国站起来，"但有些话，还是要当面说清楚。"

钳工车间在厂区最里面。

陈建国走进去的时候，车间里正在开工，机器的轰鸣声连成一片。

老黄在最里面的工位，背对着门，低头活。

四十五岁，宽肩膀，头发剃得很短，后颈上有一块晒斑。

陈建国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老黄，有空说句话。"

老黄手里的活没停，"没空。"

"两分钟，"陈建国说，"说完了你爱怎么着怎么着。"

老黄把手里的锉刀放下，转过身，打量他，眼神不好看，"广州回来了，挺快。"

"广州谈成了，"陈建国说，"下个月初出样品，合同下个月底签，这个单子是厂里的，不是我一个人的。"

老黄冷笑了一声，"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陈建国说，"这个单子签成了，厂里的产能要上去，你的工位不但不会撤，还要加人，老黄，你跟我了十几年，这我没骗过你。"

老黄沉默了。

车间里机器声轰轰地响，两个人就站在那片噪音里，对视着。

"那你凭什么名单上没你？"老黄最后开口，声音低下去了，但还是硬的，"你有什么资格？"

"我没有资格，"陈建国说，"是我去找了厂长，说我能拉来订单，厂长给了我三个月的时间，如果我这三个月拿不出成绩，我第一个走。"

老黄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就这样？"

"就这样，"陈建国说，"没有别的。"

老黄低下头，用手背蹭了蹭鼻子，不说话了。

陈建国没有继续劝，转身往外走。

走到车间门口，身后老黄开口了：

"那个单子，"他声音有点闷，"真能签成？"

陈建国没有回头，"能。"

他走出车间，外面的阳光很烈，晒在身上，一下子就出了一层汗。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划掉。

下一件事，是钱。

两万块，他要在一个月内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