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1998年8月21，早上七点十分。

火车缓缓驶出站台，站台上送行的人影慢慢往后退，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陈建国把布袋子塞进座位底下，直起腰，看了看四周。

硬座车厢坐得满满当当，过道里还站着人，行李架上堆满了蛇皮袋和纸箱子，有个大妈把一笼鸡塞进了架子，鸡不时扑腾一下，抖落几羽毛飘下来。

对面坐着一对带孩子的夫妻，孩子大概四五岁，已经开始闹了。

他旁边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瘦高个，戴一副细框眼镜，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很专注。

书皮朝外，陈建国瞥了一眼。

《计算机网络原理》。

他心里动了一下。

1998年，拿着这本书坐火车的年轻人，不多。

他没有立刻说话，侧过身，靠着窗，看外面的风景。

火车出了市区，开始穿越大片的田野，天色还早，田野上的雾还没散，远处的树是模糊的一团。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年轻人把书合上，揉了揉眼睛，向后靠了靠。

陈建国瞅准时机，开口："小伙子，去广州？"

年轻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点了点头，"嗯，去广州。"

"出差还是探亲？"

"去找工作。"年轻人顿了一下，还是回答了。

"学计算机的？"陈建国朝那本书努了努嘴。

年轻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对，刚毕业，学计算机的。"

"哪个学校？"

"北邮。"

陈建国心里咯噔了一下。

北京邮电大学，1998年，计算机专业，刚毕业，去广州找工作。

这个背景，放在后来，就是妥妥的第一批互联网人。

他不动声色，继续问："去广州哪家单位？"

年轻人犹豫了一秒，"还没定，投了几份简历，去谈谈看。"

"都投的什么单位？"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中年人问题有点多，但还是说了："一家是做软件的，还有一家是刚成立的网络公司，另外还有一家外资的通信企业。"

"网络公司，"陈建国接了一句，"是哪家？"

年轻人报了个名字。

陈建国没听说过，但他知道1998年广州冒出来的几家网络公司，后来活下去的没有几个，大部分在2000年互联网泡沫里死掉了。

"那家外资通信，"他说，"是哪个牌子的？"

年轻人说了名字。

陈建国心里有数了。

这家他知道，后来在中国扎下，活得不错，但升职空间有限，待了几年基本就到头了。

他看着窗外，想了想，开口："我多嘴问你一句，你有没有想过，自己？"

年轻人愣了一下，转过头来，"自己？"

"对，自己开公司，做网络这一块的。"

年轻人沉默了几秒，苦笑了一下，"想过，但是没钱，而且……现在网络这东西，国内还没多少人懂，客户在哪里都是问题。"

"客户的事不用你愁，"陈建国说，"你有没有想过，再过两三年，网络这东西会普及到什么程度？"

年轻人推了推眼镜，认真想了想，"按照现在的发展速度，我觉得……五年之内，网络会进入大部分城市的机关单位和大型企业。"

"那网络建起来之后，"陈建国继续说，"谁来维护？谁来做网站？谁来给这些单位培训员工？"

年轻人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陈建国能看出来他在想，眼镜片后面的眼睛转了几转。

"这块市场，现在几乎没人做，"陈建国说，"你一个北邮的计算机专业，出来打工，顶多一个月三四百块，但如果你做网络服务这一块，给企业建网、维护、培训，这个钱……"他停顿了一下，"要多得多。"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你是做这行的？"

"不是，"陈建国摇头，"我是个钳工。"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有点困惑，"那你……怎么懂这些？"

"我不懂，"陈建国说，"我就是瞎说的，你当故事听听就行。"

年轻人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陈建国转过头去看窗外，心里却在飞速转动。

这个年轻人，北邮毕业，脑子活，看得出来对行业有自己的判断，不是那种死读书的书呆子。

如果能把这个人留住——

他按下这个念头，没有继续想。

现在最重要的是广州。

其他的事，一步一步来。

午饭的时间，陈建国从布袋子里掏出馒头和咸鸭蛋，撕开一包榨菜。

年轻人没带吃的，去买了一盒铁路盒饭，八块钱，端回来掀开盖子，皱了皱眉，扒了几口，放下了。

"难吃？"陈建国问。

"还行，"年轻人说，语气说明他在说客气话。

陈建国掰了半个馒头推过去，"吃这个，顶饿。"

年轻人看了看馒头，没有推辞，道了声谢，接过去咬了一口。

"你叫什么？"陈建国问。

"周新，"年轻人咽下馒头，"你呢？"

"陈建国。"

周新点了点头，"陈哥，你去广州是做什么的？"

"谈生意。"

"什么生意？"

"给厂里拉一批汽车配件的订单，"陈建国说，"跑一趟，当面谈。"

周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你们厂还行，主动出来找订单，现在很多国企等着订单上门，结果都等垮了。"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说话是有点东西的。

"你这次去广州，打算在哪里落脚？"他问。

"先找个便宜旅馆住几天，谈完了再说。"

"便宜旅馆十几块一晚，"陈建国说，"我也是找便宜的，要不咱们碰巧找在一块，还能搭个伴。"

周新想了想，点头，"行。"

陈建国低头继续啃馒头。

两天两夜，广州见。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关于周新的。

他知道1999年到2000年，广州和深圳有一批网络服务公司开始崛起，专门给珠三角的工厂和企业做信息化服务，里面出了几个小有名气的老板。

他不记得具体是谁，但他记得方向。

如果能把周新这块料，在合适的时间，放在合适的位置——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正低头翻书的年轻人。

眼镜片在阳光下反着光，看不清楚表情。

但陈建国知道，这个年轻人，将来不得了。